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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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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五十分,星月沉没。渐强的光线舔过西麓城所有建筑的屋顶,那道贯穿全城带着电网和钢刺的隔离墙,在光线拂拭下闪着灰色的寒光。西半城的兵工厂五点钟开工,除了下雨天,劳工营的人举手投足都不会看不见隔离墙狰狞的阴影。
谢静山在镜台前刷完牙后,用发硬的毛巾,擦去溅上镜子的牙膏沫。回到餐桌前,水刚刚烧开,黑猫已正襟危坐,它的肚子和爪子都是白色的,象穿着燕尾服一样,表情严肃,眼神期待。谢静山从盒子里舀出四勺麦片,分给猫一半,然后用热水泡了自己的那份。她们几乎是同时吃完,也都感到没有吃饱。
五点二十分,谢静山锁门出去。她走到楼下,发现猫蹲在窗口目送她。再见,巴赫。谢静山在心里说。
那幢灰色的联体公寓里,如今只住着寥寥几户自由民。毕竟整个西麓城,经过民主联邦二十年的统治之后,还在没有自愿放弃贵族身份的居民已经不多了——谢静山的父母当年是被联邦政府枪毙的,为了表示对于狗崽子的歧视,她的身份证上被永久标了星,也就是说自愿申明放弃贵族头衔的权利都没有。
然而,风水轮流转。帝国接管西麓之后,谢静山居然成了二等公民。公民的身份不仅保证了她工作可以拿工资(虽然不多),还得以赋予她自由居住的权利(当然公寓也不大)。和那些沦陷后在劳动营工作的大学同事相比,谢静山觉得心平气和。
六点整,谢静山准时在隔离墙第7通道排队过关。今天负责“海关”的是“好人”麦克。这位金发蓝眼脸上带雀斑的高个青年在所有过关女职工之中,最喜欢看谢静山的证件照——那是一张梳马尾穿白衬衫的标准照,是谢静山三年前为了应聘大学教职拍的,白衬衫简洁有暗纹,领口略低,是她母亲的遗物。
谢静山面无表情,忍耐自己比别人长半分钟的过关时间。
“小姐,请通过。”麦克很有礼貌地把照会还给谢静山,指甲里带着机油的食指有意无意地滑过她手背。
“‘小姐,请通过!’”一离开岗哨的视线,排在谢静山身后的同事伊莎白就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谢静山,她小声学着少年麦克,猫一样的小脸上表情生动。
伊莎白有公主一般的淡金色头发,身材苗条,是家中独女。她父亲因为在联邦时期象大家一样放弃了贵族身份,良贱通婚,现在和她母亲一起在劳工营工作。伊莎白每天都省下一半的午餐带回家。这对于她们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工作而言,简直胆大妄为。然而,伊莎白和谢静山一样,从来没有因为饥饿,出过任何差错。
或许植物神经粗大就能和植物一样有光合作用,谢静山有时候会这么想。令人妒羡的是伊莎白还不是那种盲目的乐天派,以她们的工作职责而言,她几乎是过度受教育了。
两人跟随人流一起进入行政大楼,爬上五楼最高层。女文员的更衣间在走廊尽头。她们游鱼一样穿过许多俱活动的身体,来到自己的更衣柜前,换灰色呢的工作套装。伊莎白一边脱衣服,一边看着谢静山认真地说:“你怎么还不对好人下手?现在他们午餐里有苹果。”
谢静山板着脸,如释重负地发现其余的同事和她自己一样都没有交谈的雅兴。
“我讨厌苹果。”谢静山在右胸前别上工作证,砰地关上更衣箱的门。
伊莎白夸张地叹息了一声,紧紧跟着谢静山,一同推开秘书二处的玻璃门,在打字机前坐下。这间狭小的办公室里放了四十台打字机,专门打印加密过的军情文书。伊莎白的奶白色打字机上标着40,谢静山是29。在她们的座位之间,还有30号柏嘉丽。伊莎白没有选她做朋友的原因是,这位褐发娇小的妹子有点神经衰弱,不喜欢被分散注意力。
一周之前,伊莎白和谢静山还不熟。那个时候伊莎白的密友是邻桌安娜,但因为晚上赚取“苹果”太卖力,安娜有一段时候神情恍惚。那堪称满足的表情不幸落在主管冯海伦眼里,于是那位变态的帝国老太婆——虽然口红与眼影搽得一丝不苟也不会使她看上去小于四十五岁——让大家停下活,抽查大家昨天的业务量(一般的情况,总是三天一检的),那倒霉的姑娘因为少打了三份文件,就被请出去了。大家继续打字,听不到枪响。
39号的这数字不吉利。安娜出去一个小时之后,伊莎白压低了嗓子贴在谢静山的后脖子上这么说。之后,伊莎白就按照桌子排放的距离以及美貌程度,安排谢静山做她最要好的朋友。现在她对谢静山已是无话不谈了,谢静山为此深感不安。
“安静!”工作中,房门打开,大家齐刷刷把目光投向门口。银发梳得纹丝不乱的海伦陪着一个高级军官进来。
“齐柏林少将,这是秘书二处,编制四十人,实员三十九人。她们负责所有军务文书工作。”老太婆干巴巴地为他介绍。
前不久西麓城最高指挥的拉福尔将军被调遣至前线去了,这位年轻的继任者看上去比拉福尔更能体现帝国人种的优越。
“感谢诸位为帝国效劳。”
齐柏林少将嗓音润朗,眼睛深邃。与谦和的言辞不同,他致意的时候身躯纹丝不动,冷淡的目光从屋里所有女性的头顶上扫过,秘书二处是整个西麓城的美人集中营,但显然帝国少将对于仆佣混杂的血统没有兴趣。
三十秒的接见完毕,办公室门一关,打字的声音又此起彼伏地响起。
只有伊莎白激动得用高跟鞋用力踹了一下谢静山的椅子,差点让她摔下来。
“天哪,观景殿的阿波罗!”
“观景殿阿波罗”的到来,让非军队工作人员的午餐,增加了一份土豆和苹果。谢静山第一次在吃饭的时候没有听到伊莎白说话,那姑娘沉默着以比平日慢上两倍的速度吃下全份午餐,然后把土豆和苹果放进餐盒。当她们从休息区域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伊莎白勾着她的手臂无限深情地叹息:
“齐柏林少将万岁!我觉得我已经爱上他了。”
谢静山听完居然毫无反感,她觉得经过这一周的折磨,自己说不定也已经因为斯德哥尔摩效应爱上伊莎白了。
只是,两人都没想道考验感情的机会来得比想象更快。
因为午餐吃得比平时多,伊莎白显然闹了肚子,当她用完了去厕所的假单时,打字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而今天是工作量抽查日。帝国老太婆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次可以使她们成为精英中的精英的机会。现在已经四点了。
伊莎白捂着胃闭着眼睛,迎着窗外的秋日阳光自暴自弃了五分钟,最后她勉强凑过头去对谢静山说:“东方经典里,是不是有这句——‘朝闻道,夕死可矣’?”
一股带着薄荷味的绝望气息从谢静山的后脖子掠过。
谢静山停下手,也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她站起来,出去上了次厕所。回来,她略略走过自己的座位一点,转身不动声色地顺过伊莎白桌前的一半工作量,放在自己桌前。
明白过来她在做什么之后,伊莎白深感惶恐却又精神一振,她马上开始自救,并在内心感谢30号柏嘉丽的神经衰弱——她的注意力只能够凝聚在自己的工作上。如果被告密,谢静山一样下场凄凉。
晚上七点,她们有惊无险地回到更衣室。谢静山板着脸,伊莎白亦不便言谢。
换完衣服后,谢静山提着装着土豆和苹果纸袋走出更衣室。
“早让你准备一个布袋嘛。”伊莎白拎着自己的布袋赶出来,“你回家的路偏僻,这样不安全。”
“你管好自己,我就安全了。”谢静山道,声音并不比平常冷淡,但足以令伊莎白哑口无言,两人默默同行了一段路,直到过了7号通道,伊莎白才转身向劳工营的方向走去。
此时此刻,西麓城已是漫天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