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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写生的故事(下) ...

  •   上山的路很不好走,杂草有一米多高,我们裤腿上都挂了不少苍耳,遥遥还迎面撞上一张大蜘蛛网,差点被吓哭。雁姐这个领队当得相当不靠谱,我们在山上同一个地方兜圈子,就是找不着下山的路。兜了四五圈,才终于找到来时的土坡道,我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去的路上碰到一个村民,架不住当地人的热情,就同他聊了几句。
      “你们来这做啥子的?”
      “写生。”
      “啥?”
      “就是画画!”
      “哦!搞画画的,俺们村那老光棍也画画,跟你们一样。”
      “那他是画什么的?”
      “俺也看不懂,瞎画。”
      “我们能看看吗?”
      “成,就搁那儿。”那村民用手指着一间屋子,吆喝了一声,屋里出来一个老头。
      村民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那老头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拿着一沓纸出来。
      该怎么形容这些画呢?第一眼看到的感觉是诡异。和我们考学惯用‘高级灰’①不同,这几幅画色彩艳丽诡谲,却又不似民俗画的那种大红大绿。我根本看不出这些颜色是用什么材料绘制的。画的内容像是很多古怪的人体,摆出十分扭曲的造型,有的肢体甚至支离破碎。雁姐似乎很是欣赏,她想问老头买下这些画,并最终以20块的价格全部收了下来。结果这次算不上愉快的探险以只有雁姐尽兴而告终。
      回来后我无意间问起遥遥:“还记得我们是几个人一块上山探险的吗?”
      遥遥回答我:“六个啊。”
      “都有谁?”
      “你、我、傻易、他朋友、雁姐。”
      “没了?”
      “没了。”
      “那还有一人是谁?”
      “对啊!”
      我明明也记得是六个人,但是死活想不起来数落了谁。于是又去问其他人,他们的回答和我们一样。是我们记忆都出问题了吗?真奇怪!
      隔天,刘易实在受不了苦提前溜回家了,他这一走这门课八成是要不及格,不过他家里走走关系,应该不用担心成绩的问题,唉~谁让人家命好呢!

      写生的第五天,在吃过那堪比猪食的饭后,我们急需拯救那饱受摧残的胃。
      于是到了晚上,班里的八九个同学一起出村下馆子。这是方圆几公里内唯一的小饭馆,水平也就和食堂大师傅差不多,但我们还是吃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席间点了二十来瓶啤酒,我们竟然全喝干了。酒足饭饱后,大家三两成群走在回村的路上。
      乡间土路踏上去柔软舒服,两旁有大片的玉米地,随风摆动发出莎莎的声响。仰望天空,漫天繁星将夜幕压得很低,甚至能够看到银河。不像在充斥光污染的城市里,连北天星图中最显眼的冬季大三角②都看不到。
      接近村口,我远远看见桥上坐着一个人。
      走到近处,才看清楚:那个人一直低着头,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的坐在桥上,看穿着不像是我们的同学。大晚上坐在这怪瘆的慌的,我们经过他时都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等走在后面的遥遥回来,我跟她说起这件事,她非要出去看。回来时她告诉我桥上压根没人。房东大婶告诉我们可能是村里的傻子,平时最喜欢坐在那。自去年冬天就没再出现过,不知道他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写生进行到第六天,我也画了不少张画,并自认为还不错,当然是在见到梁梵的大作以前。如果说我对遥遥的感觉是羡慕的话,那对梁大神就只有崇拜的份了。
      梁梵是我们这届最有望考上美苑的学生,他才华横溢,长得帅,又有一股很特别的气质,是女生们心目中的大众情人。我曾亲眼见到一个普普通通的茅草屋在他笔下变化出万千色彩。
      但他这次的作品与以往风格不太一样。
      山上有许多古建筑遗迹我是知道的,只不过大多破败不堪,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而他画上的建筑却很完整,并且有极强的景深感,迷离曲折的小径贯穿其间、一直延伸到画面外,没有尽头。仿佛能将人吸入画中。颜色上更与他以往偏向印象派的画风不同,这张画的色调整体偏暗,光感表现得并不明显,但在大片灰黑中竟然蕴含丰富的色彩变化。生动细腻的笔触使整幅画充满张力,让人感受到一派静谧中暗涌着躁动。
      这个取景我也画过一张,因为我一眼就认出了画中那颗造型别致的树,但我十分怀疑我们画的真的是同一个地方吗?难道他和我所看到的不一样也许天才眼中的世界本来就和我等凡夫俗子不同吧!唉~有时候人跟人之间的差距真不是一般的大。
      直到晚上,我的情绪还一直处于低落中,遥遥却突然说要回去,我很不解,她说她实在呆不下去了。我让她白天再走,但她怕被雁姐发现,毕竟她又不是刘易。可我还是有点担心,她说她会联系刘易让他来接,我便随她去了。临走前她让我帮她保密,我含含糊糊地答应下来。

      第七天一大早,倍受打击的我振奋起精神来到东边的人工湖。用心裱好纸,架起画板,开始一张新作。正当我渐入佳境时,隐约发现湖上漂来什么东西。随后,一声尖叫打破了上午的宁静。

      那是一具尸体。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静怡,班上一个文静内向的女生。此刻村里人都围在人工湖旁指指点点。也有不少闻讯赶来瞧热闹的同学。尸体已经腐烂肿胀得不成人形,整体呈现出一种恶心的褐黄色,隐约能看出是四肢的地方被鱼啃噬得参差不齐,周围还钩挂着许多絮状物。村里人都说铁定是去年失踪的傻子,入冬时失足落水,便在冰封的湖水里泡了一整个冬天。等到来年开春湖水解冻,这才浮了上来。雁姐想要报警,被村长拦住了。村长说报警没用。傻子没有家人,平时一个人住。这人工湖极深,年年都会淹死几个,村里人早已见怪不怪。之后几个村民把傻子尸体捞上来,在湖边挖个坑就地埋了,立块木头牌子,算作简易的坟。我在心里为傻子默哀良久。
      晚上,雁姐召开安全会议,明令禁止我们再接近人工湖,即便她不交待估计也没人敢在人工湖边刷调色盘了。年轻的好处在于什么事儿都不会往心里去,没过几天我们就忘记不愉快,该吃吃,该喝喝,玩乐画画两不耽误。

      第十天,在我画腻了那些建筑、湖水和土山后,我又发现一处好地方。
      这个地方能看到对面的野长城。与其说是野长城倒更像是乱石堆砌出的庞然大物,离我最近的一处是断崖,崖身向后笔直延伸,遇山脊扶摇直上,陡峭险峻、壮若天梯。我远远望见梁梵站在断崖上,面前架着画板,手拖调色盘,时而挥笔涂抹,时而眯眼观望。他今天穿了一件相当扎眼的红色冲锋衣,头戴牛仔帽,脚踩马丁靴。在身后恢弘场景的衬托下,简直帅气逼人。我不由自主地蘸上红颜料将他入画。这样的感觉真好,我们彼此相望,他成为我眼中的一道风景,不知我是否也在他画中?
      梁梵似乎画完一张,他开始收拾东西。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下来,反而向长城上面爬去。我看着他离断崖越来越远,直到成为一个红点,时不时掉落的石块看起来惊险万分。那红点还在缓缓向上移动,在到达最陡峭的一段时突然跌落。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路翻转磕碰,最后掉入石缝中消失不见。当时我就懵了,脑子嗡的一下,呆滞良久才大叫一声跑回去找人求助。
      随后雁姐带着村民一直在那边搜索,直到天黑也没找到他。我一夜未眠。

      隔天,雁姐在关帝庙上吊自杀了。

      为期18天的写生就这样提前结束。回到家我大病一场,之后便转学,与当年的人都断了联系。
      前一阵子,我偶然间碰到静怡,聊起当年的事,我向她询问遥遥近况,她一脸诧异道:“你不知道吗?“我表示很疑惑,她便告诉我后续的一些事情:
      遥遥一直没回去,她家人疯了似得找她,最后带了很多警#察去打捞那个人工湖,却只捞上来遥遥的行李箱。之后挖开当初埋傻子的坟,在尸体身上找到了遥遥从小戴到大的坠子,遥遥妈当场不省人事。刘易知道后彻底疯了,一直被关在精神病院里。校方赔到倾家荡产,才勉强将这些事压下去,并从此取消任何形式的外出写生。
      事已至此,写生的故事算是彻底结束了。时隔多年我第一次谈及这段回忆,可叹当事人都已经不在了。我们曾经那么要好,每每想起一同度过的愉快时光,我都感到唏嘘不已。也许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写生的故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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