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林》严心悦

5、九张机（下）

　　　“不，这应该是一个陪葬的晗蝉”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近来，仿佛天外飞仙。
　　“为什么？”没有回头，叶知秋盯着那玉蝉看了半天却没有看出半点门道。
　　“因为这是一个汉代的口含的葬玉。你看这玉蝉是用新疆白玉，质地很好。”一只手伸了过来，指着叶知秋手中的玉蝉道，“蝉身雕成正菱形，头翼腹用粗阴线刻划，寥寥数刀即成。蝉背部双翼左右对称，如肺叶状。这正是汉代玉蝉的特点。”
　　“哦，原来如此。”叶知秋一边说道一边抬起头顺着那手看去。这不看还好一看却是差点惊的跳了起来，你猜那个天外飞仙的声音是谁？就是叶大捕头最看不起的傻捕快日饶，他这时并没有穿着灰不溜湫的衙役服，而是一套朴素的蓝衫。但是精神气质却与今早昨晚大不相同。如果说昨天那个是地，那今天这个便是天了：
　　他的衣服是水蓝色的，极淡极淡的水蓝色，乍看如白，再看是蓝，宛如流动的清泉一般。眉若远山，笑如莲。而他的眼眸，竟然也清澈温柔如溪流。他并不极美。只是那容颜却让人有永远沉溺下去的欲望。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难道是昨天晚上天太黑，今天早上天没亮所以他没看清楚这小捕快的长相？叶知秋心疑道。不过他没想太久，就惊讶的见到我们的县太爷抹着泪，飞扑了上去，诉苦道：“小饶，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这些天来小日都搞砸了我多少钱。”
　　“老爷，这可否等案件处理完后再议？”那捕快温和的说道，脸上还是一贯的浅笑，温文儒雅，沁人心脾。
　　“　　对了，瞧我这个记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提点刑狱叶叶知秋叶大人——叶大人这位是我平阳县第一捕快日饶。咳，他昨日出了公差，今日才赶回的。”
　　见叶知秋疑惑的盯着日饶直看，口中还喃喃的重复到‘日饶’，就知道忘了解释清楚，“叶大人，这日捕快是昨日送你下榻的日捕快的弟弟，他们是同名同姓的双生兄弟，所以平日为了区分二人，管哥哥叫小日，弟弟叫小饶。他家是开玉器铺子的，所以对玉器略知一二。”
　　“哦，这父母竟取了一样的姓名！”叶知秋奇到。
　　“这其中有些原由，就不足与外人道了。请叶大人恕罪，不知叶大人对此案有何高见？”小饶歉意的笑了笑，倒叫被称作“外人”的叶知秋不好发作。惟有冷冷的说道：“日捕快被称为平阳第一捕快，必定是经验丰富，就不如由日捕快先说。
　　小饶谦逊的笑了笑，对叶知秋莫名的敌意并不介怀：“那就恕日饶班门弄斧了。”
　　“根据房内的摆设来看，应该不是求财。死者表情安详，所以他可能是在睡梦中遇害当然也不排除甘心赴死的可能……“
　　“等等，你说甘心赴死，我还真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人会自己找死，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活的好好的人呢。”叶知秋毫不留情的讽刺道。看的老县台暗暗叫怪，要知道自从这叶知秋来了平阳后，虽说官架是大了点，做事是欠考虑外，待人处世还算是得体的。尤其是在对待女性上，更是有礼到了叫人诧异的地步，简直不象是受了男尊女卑教育的人，但今天对小饶，似乎是有些针对了。
　　“贪恋生命，畏惧死亡，大多数人的确如此，不过……小绺我问你，你家掌柜最近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啊？奇怪的地方？”小绺仔细想了想，道“没有，掌柜就像平常一样啊，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我换种问法，你们店里最近什么时候收到过奇怪的东西，比方说：这样一口在地里埋了几百年的棺材？”小饶边说边慢慢踱到尸体左侧的棺材边，“笃笃”敲了一敲。嘴边常挂着的浅笑突然叫人看的胆颤心惊起来。
　　小绺看着看着不由打了个冷颤。老县台也觉不妥，皱了皱眉问到：“小饶平白无故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饶笑了笑，反问道：“棺材铺里有这么具死人用过的棺材这不奇怪吗？”
　　“你就不准别人有特殊癖好，喜欢收集棺材吗！这世上有收集癖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不去管他们的闲事！”叶知秋没好气的反驳道。
　　小饶也不对他的强词夺理做任何反击，只是轻轻扔下一句话：“在下前几日去南村处理的恰巧是一见盗尸案。”
　　言下之意就是怀疑这具棺材正是怀疑前几日在南村被盗的那一具。叶知秋许是觉得为了一个盗尸贼说话失了他作为公门中人的面子，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倒是一边的伙计觉得日捕快这话侮辱了自家掌柜，心下不满，却又不敢公质疑了第一捕快的话，只得委婉的说道：
　　“我们掌柜平时碎不喜我们几个伙计随意进后堂，但是这棺材也是见过几回的。”
　　“是啊，这本来是我们掌柜自个给自个百年后备下的。一般就放在小间里头，今天不知道怎么就给搬出来了，实在叫人纳闷。”
　　“恩，我打扫房间的时候也见过。”
　　“既然如此，那就好象不太可能是这个余掌柜犯的案了，是不是啊？日大神捕。”叶知秋话中带刺的说道。小饶歉然的朝那三个伙计笑笑，满怀歉意的说道：“日某职责所在请三位不要介意。”那一笑真真是叫人如沐春风，三个人竟是难得都红了脸，与他相熟的小饶更是忙不迭的说道：“日饶哥，这世上哪有做官的给小民道歉的礼。你这不是折杀我们吗？”
　　“礼不可费”日饶笑着说道，惹的叶知秋冷冷“哼”了一声。老县台见此机会，忙差到他两中间，带开话题：“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叶大人可要用饭，下官已经吩咐好厨房准备好了酒菜，以谢昨日怠慢之罪。——小饶，你刚回来还没回过家里吧，中午你就不用陪同了。”
　　“谢大人体恤。”小饶知道老县台的善意，所以向来重视礼节的他并没有坚持一同前往。反倒是叶知秋不乐意了。
　　“不会优势昨天的青菜豆腐吧！”
　　“不会，不会。叶大人尽可放心。”老县台尴尬万分，只得借衣袖藏去脸上的冷汗。
　　“算了吧。我还是去日捕快家好了，怎么看他家都比你有钱。日捕快，你不介意吧。”叶知秋“微笑”到。
　　“当然不”
　　哼，叶知秋一甩袖，大步走了出去。老县台，则是犹豫不决，你说跟上去吧，去别人家蹭饭总是有失读书人的风骨；要是自己回家吃吧，万一上司治你一个款待不周之罪呢？
　　小饶看出县台的踟躇，便体贴的邀请道，“大人，今日不如也一同去我家吃个便饭吧。”
　　“哈，那就打扰了。”老县台捋胡笑道。

　　请客吃饭，向来是中国人的传统。所以当一大对人马到了日家的玉器铺时，小日夫妇虽是吃了一惊，但还是很快的准备好了饭菜。也许是因为有外人在场，所以小日的小媳妇并没有出席。
　　“哥哥叫嫂嫂也来吧，我想叶大人不会介意的。”小饶面带微笑的看向叶知秋以征求意见。叶知秋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这不太好吧，你嫂嫂向来怕生……”小日为难的看着自家弟弟。
　　“叫小日嫂子出来吧，我等怎好意思喧宾夺主。”老县台也出言赞同道。
　　“这恐怕不方便吧。”小日仍是婉言拒绝。
　　“哥哥这样推三阻四，莫不是嫂嫂有什么事情？”小饶忽然突兀的问道。小日看着自家笑得童叟无欺的弟弟，只觉得背上直冒冷汗，说话都不由变得疙疙瘩瘩起来：“小饶…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啊……”

　　“哥哥怎么会听不懂呢？”小饶浅浅的微笑道，“我在去棺材铺以前恰巧先回县衙了一趟，哥哥可知我看到了什么？”
　　“我，我，我不知道。”小日紧张的看了看在场的众人，咬着牙，磕磕绊绊的回答到。
　　“既然哥哥忘记了，那小弟就提醒一二，今日嫂嫂穿的可是一件白底蓝纹的百褶裙？”
　　小日这下更是紧张地快哭出来了。
　　“我，我……”

　　“小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县太爷在一边看的是云里雾里，一点也摸不着脑袋。叶知秋同样是不明白，不过作为从大城市来的名捕，打死他他也不会像县太爷这样直白的问出来。大爷含蓄你晓得不晓得。
　　“这事…”小饶看着通向里屋的帘子，笑了笑，朗声道“还请嫂嫂出来替小弟解惑。”
　　乐颜果从里屋钻了出来。她先不急不燥的朝大家一笑，然后阴恻恻的讲了个谋财害命的故事：
　　“这事简单不过。就是我看上了邻村吴家的祖传宝玉，想花钱买回来。可是吴家不识好歹，硬是把那玉蝉当作陪葬埋进了他家女儿的坟里。我不甘心，于是伙同棺材铺的余掌柜刨了人家的坟，想抢回玉。谁知道那个余掌柜见财起意，扣下了玉不肯给我，还说要去官府告发我，我一怒之下就放蝙蝠咬了他。”

　　“这还有什么疑问吗？”
　　这下场内顿时鸦雀无声，叶知秋和老县台面面相觑，只觉得荒谬。想要反驳她话中的不合情理，但开了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嫂嫂，到了这时候你还要包庇那个凶手吗？”小饶沉痛的问到。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爱信不信。”乐颜白了白眼，上前拉起小日转身便要回房。
　　“嫂嫂！”小饶将她拦了住，神色变得严厉起来，“那个玉蝉通体碧绿，面泛青光，通透有余，温润不足。明显是沾了不洁之物。在墓中又是不洁的，除了尸变，还能是什么？我虽不知嫂嫂为什么要包庇那个妖怪，但是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允许妖怪有妖怪伤人的事情发生！”
　　“你想硬逼！”乐颜抬起头，愤愤说道。
　　“请嫂嫂恕小弟无理。”小饶话音刚落，便迅速抬手扣向乐颜的右肩。乐颜稍稍一侧身，堪堪躲过。
　　“你当真敢动手！”乐颜不由大怒，右手向腰间一伸，将系在腰上的软鞭取了出来。眼看一场恶斗在所难免，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的从里屋传了出来。
　　“乐姐姐，你让我跟日捕头走吧。”
　　“玉蝉，你……”乐颜闻言，停了手，却不忘狠狠瞪了小饶一眼。
　　“余郎已死，我活在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意思，更何况是这样一副不人不妖的样子呢。乐姐姐，你就让我死了吧！”屋里那人凄声说道，声音之悲切，使在场之人无不黯然。
　　“你休再说，余掌柜死前心心念念便是要你好好活着，你难道想要他死不瞑目吗？”乐颜断然拒绝到。
　　“乐姐姐，你知道我心中有多苦吗？他是被我活活咬死的啊！我一闭上眼，就看到他笑着倒在那一地的鲜血上，姐姐，你知道我心中有多痛吗？这种痛苦日日爷爷夜夜跟着我，缠着我，我真的受不了了啊！”说着说着，屋内那人已经忍不住小声啜泣了起来。
　　“我……”乐颜虽不同意，却又不忍在说什么刺激她。
　　“现在我终于可以解脱了。余郎，你来接我了是不是？”突然屋里那人的声音欢快了起来，然后久久，久久没有声响。待屋外众人发觉情况有异，冲进去时，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
　　许多年以后，当叶知秋找到了个好老板，在朝里混得也算不错后。总是在不经意间想起这个诡异的案件。那时候老县台早已去世，姓日的一家也不知去向，但是他总是记得那个时候的人，一个个好像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