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胜烟柳满皇都》花满楼时亦满心

9、第 9 章 修撰国史说

　　修撰国史说难不难，但说简单也并不简单。
　　说起来道理并不复杂，做史官的第一要求是要尊重历史，但如果你要尊重历史，那么皇帝的看法和宰相的看法跟你的看法不可能完全一样。你是坚持真理，还是维护皇权？这是一种巨大的矛盾，而韩愈的职责就是需要小心翼翼地平衡着皇权与真理。
　　若是说皇上也许某天心血来潮了想看看国史还有可能，皇上可万万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去翻看前朝典籍的，所以相比之下柳宗元的工作就没那么大的压力了。
　　柳宗元本就酷爱读书，这下进了翰林院更是管不住了，历朝历代的各种珍贵书卷让他好像找到了沙漠里的清泉，终日里如饥似渴地读着，时而还能翻看到前朝一些关系到皇家政坛内幕的禁书，柳宗元更是兴奋了，总要每日在翰林院里读上三五卷才肯回家。有时候来了兴致，经常读书直至深夜翰林院的守卫前来清场赶人，正可谓是废寝忘食。而韩愈细心地发现了这点，一开始只是拿一些家里的糕点带来，到后来干脆直接吩咐厨房每日换着花样地做给柳宗元，当然，府里没人知道这糕点是做给哪人的，韩晋还总是以为他家公子又看上了一位体态丰腴喜好甜点的小姐呢！
　　“子厚？”韩愈估摸着时间，悄声走到柳宗元身后。
　　“啊？”柳宗元放下手里的书卷，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来人，一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一边应道：“韩兄。”
　　随即，眼神就被韩愈手中的糕点牢牢的黏住了，怎么也移不开了。
　　韩愈感觉到他的眼神，轻笑一声，将糕点递给他。
　　柳宗元道了谢，连忙塞了几口，韩愈看着他小猫偷腥一样幸福的表情，更是忍俊不禁。
　　柳宗元知道他在笑什么，不禁又红了脸，他轻咳一声，问道：“韩兄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
　　我能说我是在等着给哪个小馋猫送夜宵么？韩愈挠挠头，道：“呃……今日的工作比较繁琐，所以废了些时间，这不，刚刚弄完就顺道过来看看，没想到你还在。”工作真的是很多啊！多得韩愈都把三天的工作做完了，柳宗元还赖在这儿没走。
　　柳宗元知道韩愈又在骗他，他一说假话就会不自觉地去挠头，柳宗元心里笑了一声，也不去点破他，有些恋恋不舍地收起书卷，准备离开翰林院。
　　“今日又读了些什么？”韩愈问道。
　　两人并排走在洒满月光的小路上，只有树上的夜莺时不时唱上两句，柳宗元好喜欢这样的感觉，被韩愈这么一问，才猛地回过神来。
　　“嗯？哦，我今日看春秋战国还有先秦时期的一些作品，那时的作品不似现今，当时多崇尚将真情实感融入文中，文章是承载自己情感、承载道义的工具，而不像现在，文章成了铺满华丽辞藻，却毫无立意可言，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之物。”
　　韩愈赞许地点点头道：“的确，实不相瞒，我曾四次参加科举，三次落榜，我想其中有一大原因便是我的文章多简明扼要，开篇直奔主题，没有华丽的铺陈，光是靠中心立意是得不到考官的眼球的吧！”
　　韩愈也不避讳和柳宗元分享自己以前那些糗事。
　　柳宗元有些无奈地看了韩愈一眼，道：“韩兄，既然我们生活在这个朝代，也只有顺应时代，既然知道考官要考些什么，那只能顺着他们的心思来答喽！”
　　“那，你有没有想过去改变？”
　　“改变什么？”
　　“我们不能再助长这种华而不实的文风，你我都是过来人，知道如何应对科举，但若是人人都是为了谋得一个官职而来，向当下并不合理的制度卑躬屈膝，那岂不是不知要扼杀多少有才之士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柳宗元看见了韩愈眼里的闪亮，“我们应当重拾当初文道结合、文以载道的朴实文风？”
　　“是。”韩愈充满期待地看着柳宗元，他的思想终于找到了能够理解的人，这种知音难寻、但却终于寻找到了的快乐，未曾经历过的人是不能理解的。
　　谁知柳宗元却摇了摇头，道：“文以载道是没错，但若是能既将文章写的华丽吸引眼球，又有一定思想内容，岂不是更好？我读四书五经时感觉，其中的道理固然深刻，但语言太过平淡，读多了难免会感觉乏味，若是能像西汉两司马那样，写出的文章既有丰富内涵，又具有一定美学观赏性，想必这样的文章日后才能流传千古！”
　　韩愈有些惊讶地看着柳宗元，他没想到那个瘦弱的人竟有如此深厚的文学造诣，韩愈对这位新科进士更是欣赏，他几乎贪婪地注视着柳宗元，一生能得如此一知己，便此生无憾了。
　　柳宗元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低声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韩兄不要介意。”
　　“我介意！”韩愈痴迷地拉住柳宗元的手，深情道：“你的每个想法我都很介意。”
　　柳宗元愕然，他在韩愈的眼里看到了什么，那种跃动的耀眼的光芒，就像是……爱情来临。
　　柳宗元突然有些烦躁，他不动声色地推开韩愈的手，道：“能得韩兄这样一知己，柳某此生无憾。”
　　此生无憾！韩愈更是痴狂，他与自己当真是心有灵犀，韩愈之前还有些担心，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但此时两人心中所想不谋而合，这样的默契岂是那群凡夫俗子能够理解的。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出了翰林院，而韩府和柳府恰恰在两个不同的方向，韩愈有些依依不舍地挥别了柳宗元，看着那人渐渐远去的背影，韩愈突然好想冲上前去，将他揽进怀中，再不放手。
　　韩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使劲摇了摇头，一定是没用晚膳，饿晕了头吧！
　　他们是知音，不是爱情。
　　转身而去。
　　柳宗元驻足，回头看着那人。
　　他早已爱上了那人，却不希望那人爱上他。
　　柳宗元苦笑。
　　所有罪孽，我一个人承担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