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凰》锦年素时何处

10、变数

　　舒璟在书房来回踱步，面上有些烦躁。自从三年前那件事发生以后，自家小妹就性情大变，连家都不曾回过，尽管如今这王府中只有他一人能算作她的家人了。或许梅家出事，对她真的是个太大的打击。
　　舒家和梅家本是世交，早在靖国建国之时，舒、梅两家的祖宗就是开国的功臣，舒家受封世袭异姓王，梅家则是世代为相。舒璟的母妃，就是梅相唯一的妹妹，梅相有个女儿梅肜，只比舒静眉大四月，从小便常常和舒静眉一起念书玩耍，如亲姊妹一般。五年前两人进宫选为秀女，舒静眉当上皇后，梅肜被封贵妃，两人的情分却从未断过。而三年多前，梅相谋反之事曝出，震惊朝野，晋华帝下令诛九族，连带舒王妃和贵妃梅肜也难以幸免，而舒璟和舒静眉却被豁免。那一年，舒璟的父王伤心过度，随王妃而去。那一年，皇后舒静眉郁结成疾，病了一整个冬季。那一年冬季之后，皇后虽未被废，皇上却再未踏入凤栖宫一步。
　　那一年冬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宠小妹宠得无法无天的晋华帝一夕之间变了心？为什么活泼开朗的小妹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舒璟越想越不明白，这宫中的侍卫，又为何进他府里做贼？华佥在怀疑他吗？不应该不会，之前晚宴上行刺皇后，便是两人设计好的，他若不信他，又何必做那一切？难道她是舒静眉派来的？
　　舒璟细细思索了片刻，终未有结论，便走出书房，移步地牢。
　　刚进地牢，一个侍卫便匆匆迎来：“王爷，那女贼被关进来后就一直昏迷不醒，好像烧的很厉害，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舒璟有些讶异，宫里的侍卫身子骨有这么差，只是受了点皮肉伤便熬不住了么？他快步随侍卫走进地牢深处，小六儿果然无力地蜷缩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气息短促，脸上也是不自然的潮红。侍卫打开牢门，舒璟走近伸手一探，的确烫得吓人。
　　“去请府上的大夫来吧，在我审问她之前，她不能死。”舒璟下了令，“这地牢太过阴湿，还是给她换个房间吧，好好看着她。若是出了事，为你是问。”
　　侍卫得令，轻松把小六儿捞起，扛在肩上。
　　“等等！”舒璟看着小六儿，突然脸色大变，那侍卫被吓了一跳，僵立在原地。舒璟上前一步，在小六儿的后颈摸索了下，眉头紧蹙：“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什么？你们两个竟然连个女人都看不住？都是饭桶！我养你们何用！”赵清泽在小六儿空了的房间里，有些暴躁地踹翻了桌子。
　　两个侍卫单膝跪地，羞愧地垂首：“属下失职，请主子责罚。”
　　赵清泽冷着脸，来回踱步，这个丑丫头居然敢一个人逃跑了，真是不知好歹！千万别坏了大事就好。那丫头一个人在外面，连路也不识，又没地方可去，若是出了事，被华佥知道，非得扒下他一层皮不可！
　　“你们先下去，各领五十鞭，然后带些人马，务必要把那丫头找出来！找不到人的话，你们也不用再回来了！”

　　那厢赵清泽愁眉不展，这厢舒璟却是有些兴奋：“你查清楚了吗？这个小六儿真的是三年前才出现在宫里，她被庞燕书捡到时就已经失了忆？”
　　向舒璟汇报情报的何稠用公式化的腔调回答：“能查到的资料只有这些，这个人像是凭空从皇宫里冒出来的一样，来历不明。”作为舒璟的亲信，何稠不知道自家主子为什么突然对一个小侍卫起了兴趣，不过这样的人确实很能引起他人的兴趣。
　　舒璟眯起眼笑得阴森：“庞燕书么？很好，他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还有一件事，”何稠顿了顿，“隔壁赵清泽大人的府上似乎逃了个家奴，赵大人还派了不少人秘密追捕她，而那侍卫小六儿，穿的似乎就是赵府的衣裳。”
　　赵清泽笑得愈发阴冷，他轻呷一口茶，悠悠道：“知道了。这次辛苦你了。不过还要麻烦你再查查那庞燕书，以前倒是忽略了这个人呢！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我会让他们知道，我们舒家，可不是好惹的呢。”

　　这新年伊始，宫里便着手准备到城南光泰山的相国寺祈福的种种事宜了。虽说是上寺里吃斋念佛，但皇家的威严可是半点儿也损不得，住的可以差点儿，被褥什么的可是不能差，连什么杯盆碗盏都备了数套。
　　去年腊月以来，皇后身体抱恙，太医说是偶感风寒，只需注意保暖，修养阵子便可，但这次小小的风寒竟一拖拖了一月还不见好，于是皇后托病不去寺里了。进香礼佛虽说只是个形式，但一国之母缺席也说不过去，但晋华帝却爽快地答应了，让皇后在宫里好好休养，大臣们虽有微词，但也没有什么办法，值得让品阶仅次于皇后的贤妃同去。
　　宫人们个个忙得人仰马翻，国君华佥却在悠闲品茶，被请来一起品茶的还有赵清泽。
　　华佥轻轻拨开漂浮着的茶叶，抬起茶盏轻抿一口，微微眯了眼，一副极为享受的样子。半晌，才开口：“赵卿，这是西南的贡茶，味道可是极好的，还有清心凝神的功效，朕看赵卿这几日有些浮躁，特意请卿来试试新茶。”
　　“我要是告诉你，你的宝贝丢了，看你还宁个什么神！”赵清泽几乎要破口大骂，但人毕竟是他关着的，也是他弄丢的，要是实话实说，岂不是要遭殃？他只好狠狠腹诽几句，僵着一张笑脸，“是的，微臣这两日吃的太补，大概是上了火了，是应该多吃些茶，消一下火气了。”
　　华佥看他一口驴饮，不禁皱眉道：“这好茶给你品尝，若只是用来降火，还真有点儿浪费。”
　　赵清泽暗道不好，这厮要发难了，但面上依旧故作淡定：“陛下说的是，这好茶微臣品不来，若是有好酒暖暖身子就好了。”
　　华佥放下茶盏：“他们要开始行动了，这么些年了，他们终于等不及了，朕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呢。只有在这高处，才会知道有多么无聊。”
　　赵清泽轻笑道：“在皇上眼皮底下造反，是得小心些，只不过他们怕是不会想到，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华佥冷笑一声，正色道：“少拍马屁，朕日日听奉承话，难道还少你一个不成？朕的死穴只有一个，你可能保证那死穴不被人抓住？”
　　赵清泽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却面不改色：“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华佥放缓语气：“她的命就是我的命，朕这一条命，可是握在你手上了。”
　　赵清泽心虚道：“皇上真是折煞微臣了。”
　　华佥满意地笑了，替他又到了杯茶：“清泽，这杯茶可是朕替你沏的，你可要好好品味啊，莫要再糟蹋了这茶。以后说不定想喝也喝不到了。”
　　赵清泽面上染了哀愁，品了口茶，只觉满口苦涩：“陛下会后悔吗？”
　　华佥垂下眼帘，遮住所有情绪：“或许吧，朕居然有些害怕，到头来，可能就什么都没有了。呵，是不是有些可笑呢，这以后，她就真的是我的一切了。”
　　赵清泽紧咬下唇，望着那从小就如神祗般的帝王露出一丝脆弱的神情。她是你的一切，而我，就什么都不是了吗？还真是不甘心啊。

作者有话说

　　之前那一阕《花犯》是周邦彦的词。挺喜欢他的词。这一章够多了吧，最近瓶颈期，我要缓一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