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凰》锦年素时何处

1、夜宴

　　小六儿站在殿前，腊月的北风正寒，刮得她的脸颊生疼。虽然领侍卫内大臣庞燕书对她额外关照，给她的侍卫服里添了厚实的毛里子，她仍被冻得浑身僵硬。
　　她忽然忆起大约是三年前，也是这般寒冷的时节，她被打得遍体鳞伤，给人扔在冷宫一角，身上只着一件破碎的单衣，烧得神志不清。是庞燕书把她捡回来，虽然竭力救治，还是被烧坏了脑子，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个冰冷的宫廷之内，有庞燕书这样的一个大好人。他不仅帮她治好了伤，还收留了她，教她习武，让她在皇后宫里当侍卫。尽管小六儿失了记忆，毁了容貌，还是个哑巴，她知道庞燕书是真的把她当妹妹来照顾的。小六儿的名字就是他起的，庞燕书在家排行老五，所以他就索性叫她小六儿了。在小六儿眼中，他也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落在她脸上，她抬起头，眯着眼，原来是下雪了，白白的，小小的一朵朵飘下来，让小六儿不由得想起了一种以前庞燕书带给她的糖，舌尖都泛起了甜味。这还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庞燕书说过今年的雪会下得很大，她有些开心，可以用雪堆各种各样的东西，还可以打雪仗。
　　“小六儿，”有人叫她，她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是皇后的贴身侍女小瑶，“娘娘让你进来。呀！竟然下雪了，冷死了！快点进来！”小瑶只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小脸，鼻尖微红。
　　小六儿听话地跑过去，进了屋里，暖气袭来，她打了个哆嗦，抖落一阵寒意。
　　皇后坐在窗前，窗户半开着，她仰着头，望向窗外。冷风灌入，拂开她的发丝，露出倾国倾城的一张侧脸。
　　“小六儿，下雪了呢。”她开口，声音如呓语，却也十分好听。
　　或许我以前没哑的时候，声音也如此悦耳，小六儿想。
　　“庞大人近来可好？许久不见他了。”皇后转头看她，目光清冷。
　　小六儿执笔写道：“庞大人很好，只是年关将近，公务繁忙。”小六儿一直认为皇后与庞燕书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或许皇后早在进宫前就与庞燕书私定终身，怎料世事无常，舒静眉进了宫，当了皇后，却备受冷落。庞燕书为见佳人，拼命考取功名，入宫当职。两人常常暗中相会，却永远无法让这恋情曝光，最后也是生不同寝，死不同穴。
　　悲哉，悲哉！小六儿忍不住在心中哀叹，简直就像话本上写的那样，相爱而无法相守，多么痛苦！
　　“庞大人待你可好？”舒静眉一双美目望着她，让小六儿心头一颤。
　　小六儿惊恐地点点头，却发现周身的空气又冷了些。
　　“既然他待你不错，那你也要好好报答他啊。”皇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冰冷。
　　小六儿迅速在纸上写道：“庞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小的定不会恩将仇报。庞大人是小六儿的的再生父母，小六儿把大人当父亲侍奉。”
　　皇后看了，轻轻一笑：“父亲？燕书不过三十，可担当不起啊。”她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一块翠玉，小六儿猜那是庞燕书送的。
　　“这是今年的初雪，今晚皇上应当会在宁寿宫设宴，你也跟着去吧，”说罢她摆摆手让她退下，“小瑶，去把窗户关上吧，本宫有些乏了。”
　　小六儿退出殿外，殿门悄然合上，把寒风挡在门外。她缩缩肩膀，继续站在雪中值班，面无表情。

　　是夜，晋华帝在宁寿宫设宴，托皇后和庞燕书的福，她可以在殿内守着，不必在外面挨冻了。
　　皇后舒静眉姗姗来迟，从容地走上大殿，目不斜视，仪态端庄。小六儿瞥了眼庞燕书，他也低着头，恭敬地站着。她心中叹息：“苦命鸳鸯啊！”
　　“皇上驾到——”太监扯着尖细的嗓音。
　　众人纷纷拜倒，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声音慵懒却威严。
　　小六儿低着头，只能看见一双制作精致华贵的靴子从眼前不紧不慢地走过。
　　“啧啧，这靴子不知道缝了多少层，穿着肯定很暖和。”小六儿有些羡慕。她的手脚都生了冻疮，这殿内炉火烧得极旺，冻疮有发痒了，“唉，还不如在外面冻着呢！”
　　宴会开始，小六儿百无聊赖地扯着衣摆上的线头，越扯越长，顺便听听殿上嫔妃们争风吃醋，娇声笑语藏刀，争着向皇上献殷勤，只有皇后默默坐在皇上身边，极有风度地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看着众妃和她抢男人，就像是在看一出荒唐的戏。
　　啧，这才是母仪天下的人嘛，就是有气度！不过也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喜欢那个皇帝嘛。
　　小六儿看着身处最高处的那个尊贵的男人，他坐拥天下，后宫三千佳丽为他争风吃醋，却仿佛听不出一丝丝火药味，面上依然带笑，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小六儿忽然有些愤怒，却又不知道为何而怒，明明一切都与她无关。也许她只是为皇后的无奈而愤怒，为庞燕书的隐忍而愤怒。
　　她在皇后宫里当差将近一年，却从未见晋华帝来过。听说皇后刚进宫那会儿，晋华帝也三天两头往皇后宫里跑，不过三年前，皇后大病了一场后，便失了宠，成了那深宫怨妇中的一员
　　真是个喜新厌旧的男人，真是太讨厌了。皇后娘娘生得那么美，就被怎么个男人糟蹋了一生。可怜舒静眉和庞大哥那般相爱，无法厮守。小六儿又忍不住叹气，之前看的民间话本上的一幕幕浮现眼前，只不过主角都生了舒静眉和庞燕书的脸。
　　酒过三巡，丝竹悦耳，宴会正值气氛高涨之时，突然“砰”一声巨响，大殿的金色穹顶破了个大洞，几条黑色人影“嗖嗖嗖”窜进来，顿时尖叫声连连。
　　“有刺客！你快去保护皇后！”庞燕书飞身上前，与几个刺客缠斗起来。
　　小六儿也迅速冲上前，挡住刺向皇后的那柄剑，“叮”一声兵刃相接，剑柄上的大力震得她虎口发麻，让她退后好几步。“糟糕”她心底暗道，这刺客的功夫明显在她之上，想到躲在她身后的舒静眉，她还是硬着头皮迎上去，死抓着剑柄狼狈招架，几次剑都差点脱了手，谁叫这是她庞大哥交给她的任务呢。
　　与庞燕书团战在一起的那些刺客还不如小六儿身前的这一个，但他一人也难以迅速脱身，毕竟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入这重重深宫中的，也不是容易对付的。他也战得艰难，更别说其他的侍卫，关键时刻，人都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小六儿被攻得节节败退，衣服都被剑气划破了好几处，一不小心胳膊上竟被削去一块皮，可是却一点儿都不痛，只是胳膊有些发麻，渐渐握不住手中剑。
　　再这样下去，大概就小命不保了，刺客来势汹汹，而小六儿已无力接招，就在小六儿快要绝望的时候，那刺客居然向她身后刺去，而她身后是舒静眉，是她庞大哥深爱的女子!小六儿不敢有一刻停顿，立马旋身追上，却看见晋华帝持剑上前，将舒静眉护在身后，一招一式流畅至极，功夫竟然与那刺客不相上下。小六儿心中郁结，明明武功比我高出不少，居然还见死不救，真是个可恶的家伙。
　　那刺客见不敌晋华帝，收招欲退，那长剑却又在下一秒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急速向舒静眉刺去，晋华帝大惊，却已来不及挡下那一剑，小六儿离舒静眉最近，但她的胳膊已经全部麻痹，只好整个人都扑上去，那一剑堪堪刺入她的肩膀，小六儿几乎能听见剑尖刺破她皮肉时的声音，她觉得整个身体似乎不是她的了，刚才只是胳膊麻痹，现在是全身麻痹。在她以为自己要惨不忍睹地摔在地上时，一个有力的臂膀接住了她下落的身体，她抬头，对上一双褐黑色的眸子，望见那眸中自己不堪入目的面容，晋华帝却定定地看着她，神色复杂。
　　小六儿只觉得那眼眸如漩涡，将自己吸引进去，神智渐失。

作者有话说

　　几年前写的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