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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的深情她受不起 早上很早, ...

  •   早上很早,安安就醒了。时日不多,这次是真的不多了。窗外一片雾蒙蒙的天色,并不十分清明,已是初冬,窗外早已没了叽叽喳喳乱叫的麻雀,就连飞鸟都不见几只。安安开了窗,立在窗前,深吸一口气,冬日的空气凉入肺腑,可人生总得清清醒醒地度过。
      “阿浩,我们回以前的学校逛逛吧?”
      “啊?”易正浩被安安突然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搞得莫名。
      “我想回去看看”,安安凝视他道。
      “行,你想回去,那我们就回去。”易正浩自身后环抱安安,下巴抵上安安柔软的头发,慢慢摩挲。
      “嗯。”安安勉力一笑,只是笑容中有不易察觉的疲惫。
      学校的变化总是巨大的,除了几处老式的教学楼没有什么大变动以外,其他的地方都大刀阔斧地动工改了。原本郁郁葱葱的香樟树此刻比起以前粗壮了不少。校门内旧时的古典阁楼改成了圆顶欧式建筑风格的大厅,旁边更是辅以一座小桥,底下是飘着几片荷叶的一潭死水,但仍有金鱼冒头,真是古今夹杂,分不出是什么感觉。
      两人沿着林荫小道闲庭信步地一路逛过来。虽然变化很大,但一所学校该有的气韵仍是没变的。走廊尽头拐角处的那家报亭还在,只是老板已经换了一个陌生的面孔。
      安安记得以前,自己最爱在这里待了,总是翘了课躲在一角,翻看那些杂书。那时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秃头,常年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几百年没洗的样子,但人却是和蔼的不行。安安常常往这里跑,一来二去熟了,那老板索性每次安安一来就把店给安安顾了,自己在一旁倒头大睡。
      忆及往事,安安不免唏嘘不已。很多过往,纷至而来。那时她,12岁,父母在一场车祸后双双撒手人寰,留她一个孤女在这苍茫人世。后来她被爸爸生前的好友——李阿姨收养,也就是在那里,她第一次遇见易正浩。那时,她还躺在病床上,妈妈弃她而去后,她大病了一场,整个人烧得糊里糊涂地,倒在了客厅的地板上,醒来后就躺在这家医院里了,医生说再晚送来一刻钟就迟了。当时安安想什么迟了呢?哪里迟了呢?一切不是早已经迟了吗?大概发烧时有点烧坏了脑子,安安觉得自己不能思考,别人说的很多话,她要很费力地想才能明白,但还好,每天跟她说话的人不多,除了查房的护士和给她打针的医生就只有一个人,她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每次来见她时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声音柔柔的,像春日的微风还带着花的香气。每次来她都给安安带很多好吃的,但安安没有胃口,大部分的都分给那些护士阿姨了,可是安安依旧盼着她来,盼着她来跟自己说说话,即使自己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那也是很好的。每次她离开时,都会揉揉安安的头发,眼里是安安看不懂的深意。
      这个午后,安安醒来觉得好一些了,就自己垫高了枕头,随手拿过床边柜台上一本书翻起来,书是李阿姨带过来的,是安安以前喜欢的校园小说。性格乖戾的男主遇到率真活泼的女主,两个人一路打着闹着向前行,彼此爱上,经过一番挫折最后在一起的故事。以前安安很喜欢看这样的小说,总是背着妈妈偷偷地躲着看,可是现在只觉意兴索然,草草翻了几页,就合上了书本,什么也不做,只望着窗外发呆。
      安安记得好像自己生病时还是深秋,此刻望向窗外才知道原来冬天早已经来了。窗外一两棵梧桐树已落光了树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斜七竖八地指向天空,几只麻雀稍稍停在树干上理了理羽毛就拍拍翅膀飞走了。天空没有一丝颜色,像久病初愈的人一样苍白的近乎透明。
      李阿姨推门进来时,安安正好转过头来,大概是病了太久,苍白的脸上一双大大的眼睛深深地陷进去,嘴唇干裂地起了碎皮,眼光茫然空洞仿佛没有焦点,很过了一会儿才似乎有了凝聚。安安略微地侧转头打量她身后的男孩子,医院清冷的灯光投射在地板上,有些反光,安安眯起眼睛看他,很干净的一个男孩子,面皮白净,眼睛似满天繁星,熠熠生辉,偏偏有一双剑眉,斜斜地挑开去,很是漂亮英俊。但他只瞟了她一眼,就调转头看着别处了。李阿姨推搡了他一把他才微蹙着头草草瞟了她一眼就转开了眼,李阿姨略有些尴尬地道:“你这孩子真是的”,见安安只是静静地呆在那里,看着易正浩,忙道“安安,这是我儿子,你哥哥,易正浩,只大你两岁,以后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安安点了点头。那就是纪安安第一次和易正浩见面的情形。
      安安出院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两边的颧骨深深地凹下去,套在棉大衣里依旧像个纸人一样。大概是大病了一场,伤了元气,安安觉得今年的冬天特别地冷,即使李阿姨家的暖气开得很足,安安依旧在衣服外面套了一件外套。李阿姨的家在市中心的豪华地段处,小区里只寥寥住了几户人家,各家都是独立的别墅,明显地划分着各自的区域,平日里即使出门也不大会碰见人。家里只有一个做饭的季嫂和一个老管家,老管家据说跟了他们家好几代人,所以即使老了,也并不愿回去。易继生怜他老来无依,并不打发他离开,依旧跟他们住在一起。易正浩可以说是由老管家一手带大的,与他感情甚笃,每次见面都亲昵地喊他一声“赵叔”。赵叔待安安也是极好的,忠厚朴实的老人,将他一生的所有时光都奉献给了这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家族,用尽一生的光阴,无怨无悔,任劳任怨。
      安安出院后也不大爱说话,大多数时间都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冬日的景色最是萧条,没有生气,除了几丛长青松柏,大部分的树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但李阿姨似乎甚是喜欢园艺,庭院里几颗冬梅傲然绽放,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花儿开得正艳,但是饶是如此,还是缺了生气。其实,安安看着窗外时,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就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这窗外的一角天地,就像她自己的人生一样,只剩一角,其余的残破不堪。
      每当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前时,赵叔都会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地叹一口气,后来日子长了,安安也就不去那里了。再说,李阿姨准备安排她插班读书,初二的课程已经很重了,安安又缺了差不多半年的课程,赶起来很辛苦,本来李阿姨准备给她请一个家教老师的,但赵叔知道后便推搡着要易正浩辅导她的功课。别看易正浩平日里谁的话都不听,却惟独不敢逆了赵叔的意思,很多时候易正浩跟易继生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李阿姨就赶紧地把赵叔找来,说来也怪,赵叔简单的几句话就能让易正浩安静下来。所以,这次赵叔开口了,易正浩虽然心里千百般不愿,但终究耐不住赵叔的坚持,只得无奈应了下来。
      这天,下晚课后,安安照旧抱着书本来到易正浩的房间,将白日里不会做的题目圈点出来。易正浩看了一遍题目后,就将参考书或书本上相关的题目找出来给安安做,他并不直接给安安讲解,只找出类似的题目让安安自己对着书本和参考答案学习,这种方法看似莫名其妙,但效果奇佳。
      自安安出院后,虽然平日里少不得要见到易正浩,但他并不搭理她,每次都当她透明人一样,从她身旁漠然而过。一起吃饭时,他也只是闷头扒饭,匆匆离席,好几次安安才喝了几口汤,他就已经撂筷子,离开了。不是不尴尬的,但安安只当没看到,低着头喝汤。
      他辅导她时,偶尔一些题目,她实在不会,抱了书本去问他,他亦只是很耐心地讲解,并不显得不耐烦。只是,平时遇见她,依旧当她是空气。
      这样的日子,平静无波的向前滑去。一天,下课后,外面下起了很大的雨,风斜斜地吹起一层细小的水珠,掀起一层白雾,天与地都朦朦胧胧地像笼了一层纱。远处的景色雾蒙蒙的,仿若一副水墨画,倒越发衬得近处的树木清脆葱茏。一阵风吹来,吹得安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早上出门时,赵叔并没有提醒她带伞,而她平日里一直没有带伞的习惯,也就忘了。安安等了一会儿,但那雨越下越大,一点变小的势头也没有,安安索性就这样冲进了雨中。冰凉的雨水,吹打着她的脸庞,灌进她的衣领,安安突然没来由的觉得放松自在。自那些事以后,安安已经很久没有觉得高兴了,但是现在,她觉得高兴,硕大的水珠溅在地上,激起一朵朵的浪花,湿了安安的鞋子,安安慢慢地一路小跑着,扬起脸接住落下的雨。在这水天相交的时空里,安安觉得自己终于是自由的了,即使自己被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旁边路过的人都当安安是疯了,安安自是不理他们,自顾自地享受这大自然的天然馈赠。突然,一把伞遮在了安安头上,是暗沉的黑色,瞬间挡住了安安的广阔天地。安安不耐地慢慢地扭转头,易正浩一脸阴沉地撑着伞站在一旁,大雨中他的脸并不能看的太真切。硕大的水珠形成一串串珠帘,隔在她和易正浩中间,他并不看她也不说话,安安抬脚向前行去,他亦举伞尾随,安安愣怔地止了脚步侧首看他,他仿若无知无觉,依旧平行地目视前方。安安便不再理他,只自顾自大步向前行去,而他就在她身旁一步之遥的地方,紧紧地跟随着。伞并不大,遮住了安安就遮不住易正浩,不一会儿易正浩就淋得像只落水狗一样,浑身湿淋淋的。安安察觉到这一点,慢慢地放缓了脚步,尽量向他靠近一点,但仿若她是瘟疫一样,安安每靠近一点,他就远离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永远是那样的不远不近。
      到了家,季嫂看见安安和易正浩淋的跟个落汤鸡似的,吃了一惊,念叨着“出门没带伞么,看看这淋得,万一又淋出个病怎么办。”安安勉强地笑了笑,就被季嫂将她和易正浩赶进了浴室。浴室水温调得很高,滚烫的热水刺得安安一个激愣,很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洗完澡出来,季嫂早已熬了一大锅姜汤在等她和易正浩,喝了一大碗姜汤,出了一身汗,安安觉得好了很多。但早晨起来安安还是发现自己生病了,嗓子似乎是发炎了,还有些发烧,但安安并不当一回事。上学回来后,情况却更糟糕了,安安觉得头重的仿佛不是自己的,鼻翼呼出的气息滚烫滚烫的,没有搭理季嫂的问长问短,安安将自己扔进被子里,沉沉睡去。
      半夜,安安爬起来找水喝,李阿姨去香港购物了,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安安和易正浩,按下灯的开关,一盏盏灯一路亮下去,像魔术师的手,清冷的光辉映得安安的脸苍白的像鬼一样。
      安安扶着自己发晕的头,想给自己泡杯药剂,但翻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有找到。也许,动静太大,吵醒了易正浩,安安一转身就看到易正浩站在拐角楼梯处,睁着惺忪的睡眼看着她。
      安安缩了缩手脚,不自在地问他“感冒药在哪里”,鼻音很重,不知他是否听懂了,总之他并不回答她,侧身绕过她,自顾自翻出药,取走安安手里的杯子,冲好,这才递到安安手里。
      那晚,安安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她一人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周围的商铺里一片灯火通明,却没有一个人,安安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周围的景物浮光掠影地向后退去,偌大的天地只她一人,她吓得想大声喊叫,却只能嘶哑地呼喊,突然,似乎感应到什么,她急速回头,只见她的妈妈静静站在她身后,就像从没离开一样,安安飞奔过去,一头扎进妈妈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哭泣着在她怀里颤抖,为那些被遗弃的岁月哭泣,为那些自己独自一人的时光哭泣,她紧紧地抓住她,那么紧,那么紧,她觉得自己哭得酣畅淋漓,觉得自己似乎要流尽这一生的泪,但没关系妈妈回来了,她回来了,自己再不是一个人了。
      早晨安安醒来,才发现自己紧紧地抓着易正浩的双手,而他就跪在地板上睡着了,想来,自己昨晚抓住的不是妈妈而是易正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射进来,有一层模糊的光晕,易正浩睡着的样子安静无害,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
      安安小心翼翼地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卧室。
      后来,安安觉得自己和易正浩之间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又仿佛有了些变化,只是那变化那样细微,让安安觉得自己无法抓住。她和他就这样一起,一起在青春的日子里慢慢长大,慢慢老去。时光的脚我们抓不住啊,它轻轻地,悄悄地就让我们成长,让我们老去,让我们早生华发,让我们不得不哀叹这虚度的光阴。
      多年以后,安安终于明白为何当初在茫茫人海中,她选择了易正浩。因为在她漫长的失去一切的日子里,是易正浩默默地站在她的身旁,不离不弃,即使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那力量亦足以给予她坚持下去的勇气;当她的人生已经黑暗的找不到出路的时候,是易正浩的存在,给了她一丝光亮,给了她最后的一丝温暖,让她不至于绝望。
      在这苍茫人世,我们彼此都只不过是他人生命中的过客,可以相伴走一程,但终究要选择在某一站下车。人生,常常是聚少离多,我们孤独地降临在这世界上,也将孤独地走完自己该走的路。我们必须习惯。
      但是,在纪安安最孤独绝望的时候,易正浩出现了,他不搭理她,使得她不必应酬他;他对她不客气,她也无需装出一副天真善良的样子,该怎样就怎样;他当她是空气,那样最好,她可以躲在自己的小小世界,舔舐伤口;反而,他偶尔的对她好一次,她会觉得难得,觉得开心。人,往往就是那样的贱,但大都又都跳不出这个圈。
      安安陷在往事里正自沉沦,易正浩突然一拽她的手道“哈哈,那个居然还在。”说完拽着安安一路狂奔到留言板前。
      安安莞尔一笑,这留言板她记得的,那时易正浩因为长相突出又家境优越,在学校很是风云,一群小姑娘更是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这留言板本是用来反映学生对学校食堂的满意情况的,后来不知怎么就演变成了这群疯狂的小姑娘表露对易正浩爱慕之情的地方。
      当时每日上课前,大家谈论的话题一定是留言板上谁谁又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据说当时,更有李佳怡写了百封情书,折成花型,编成一个巨大花篮,立在留言板前对他大声告白。只不过那时的李佳怡于她而言不过一个名字,时至今日,却是易正浩的明日之妻。
      安安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涩之意,佯装恼怒道“你当时可真够风光的,追你的女生那样多”。
      易正浩朗然一笑,“可我偏偏就喜欢你”。
      安安嗔他一眼,恼他油嘴滑舌,可终究面皮绷不住,莞尔一笑道,“就会说俏皮话”。
      易正浩一笑,拥了她道,“你若喜欢,我就对你说一辈子。”
      安安心下刚刚压下的酸涩之意又像金鱼吐得泡泡一样冒了上来,她侧过头,不去看他,唇边一抹苦涩笑意,“好,那就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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