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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凤凰铩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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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事,多谢公子相助。”宝相法师向国师行礼道。
“大师不必客气。”公子淡淡道:“我并未助你,你要感谢的,应该是你的高足才是。”
“弘净,今日若不是你,我护国寺就要输掉这场论辩了,老衲在此谢过。”宝相法师向郭靖道。
“师傅不必谢我,弟子愧不敢……”郭靖话未说完,忽觉胸中一阵翻腾,仿佛所有的血都涌上心头,眼前一花,晕了过去。弘法离他最近,连忙上前扶起郭靖,道:“弘净,弘净!师傅,你快来看看弘净这是怎么了?”
宝相搭了搭郭靖的脉博,半晌,起身道:“他受了极严重的内伤,恐怕……”
“师傅,你一定要救他啊!”弘学道:“若不是弘净,我们今天就输了!”
宝相沉吟许久,道:“以他的伤情,一般药石都没有用。除非……”遂向公子沉施一礼道:“老衲有一事想请求公子相助。”
公子始终冷眼旁观,见宝相开口相求,才道:“大师请讲。”
“这是小徒弘净,方才老衲为他诊脉,发现他受了极重的内伤。老衲惭愧,无计可施。以他的情形,恐怕只有千年冰才能救他。老衲知公子与国主渊源深厚,故而想求公子带弘净回宫,救他一命。我护国寺上下愿为公子日夜颂经,祈祷公子佛佑平安。”
“请公子救救弘净吧!”弘学与弘法也来相求。
“千年冰是我西辽圣物,任何人都不得动用。”公子冷冷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宝相道:“今日多蒙公子相助,老衲深知公子侠义心肠,又岂会见死不救?”
“大师误会了,”公子道:“我并非有意助你,只是看那道士讨厌。”说着便要离去。
“阿弥陀佛”,宝相念道:“当今的国主爱民如子,公子身为国师,又岂会放着子民的生死置之不理?老衲相信公子天生一副菩萨心肠,慈悲为怀,请救救他吧!”
公子依然充耳不闻,径直往殿外而去。
“公子!”宝相大师道:“出家人只跪佛祖,公子若肯救他,这一念之仁便功德无量。老衲在此恳求公子慈悲,救救弘净吧。”说着跪了下去。弘学、弘法见状,也连忙跪了下去。
公子停下脚步,却并不回头,道:“生死有命,大师何必执著。”
“公子!”宝相沉声道:“今日若不是公子与弘净,我护国寺将面临灭顶之灾。倘若西辽佛教毁在老衲手里,老衲即使一死,也无颜面见佛祖。可弘净若因救护国寺而死,老衲亦无颜苟活于世。老衲在此谢过公子相助之义。”回身看向弘法,道:“弘法,从今日开始,你就是我护国寺第六代住持。”宝相说完,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忽然站起身,往大殿内的盘龙柱上撞去。
公子一个转身,拦下了宝相。“大师何以至此。我看他的衣着,不过是入门不久的弟子,大师又何必以死相救。”
“蝼蚁尚且偷生,贫僧又岂会轻死。只是若能以贫僧之命,换得弘净重生,贫僧死有何憾!”
公子没有说话。半晌,面具后传来他笃定的声音:“你放心,只要我不死,这个人就不会死。”
“阿弥陀佛,”宝相道:“老衲代弘净,多谢公子!”
“公子,”一直守在清暑殿外的姬人绿绮远远望见归来的国师,匆忙迎上前道。
“出了什么事?”公子道:“怎么不见红绡?”
“今天的事,国主都知道了。”绿绮眼圈红红的,并不回答公子的问题,只小声道:“莫监官也在,你……你要小心!”
“知道了。”公子淡淡道:“你去照顾我带回来的人,我去见国主。”
清暑殿是国主专门为兰陵公子修建的居所。平时没有国主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擅入,因而诺大的宫院,除了服侍公子的姬人之外,几乎看不到旁人。因为这里的墙壁是用曼陀罗花和金屑涂抹而成,一步入这殿中,便有一股奇香扑面而来。特别是寝殿,一年四季薰的香都是以曼陀罗花为主调制的,所以即使是销金帐上面悬挂的翡翠沉香钩,也被浸染得有了柔和的颜色。
此刻,销金帐的尽头,背立着一个峭拔的身影。公子一望便知,是国主到了。莫监官侧立在国主左侧,手里擎着一根通体漆黑的刑杖。见公子入内,尖声道:“国师回来了。”
公子没有答话,来到国主身后,跪了下来。
“嘭!”刑杖打在公子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知罪么?”莫监官道。
“凤羽知罪。”公子跪在原地,不躲不闪。
“你说,你有什么罪?”莫监官边打边问。
“与人争胜,私许救人。”公子道。
“方才你的丫头——那个叫红绡的替你求情,已被国主处死。”莫监官道。
公子的眼底现出一丝哀戚,但很快就变成了冷漠。
“你好大的胆子!私自干预论辩,现在又把外人带回清暑殿!别以为国主宠着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你要记住,你的天是国主,你的一切都是国主的!”
“凤羽不敢忘!”因为背上吃痛,公子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他并没有忘记对宝相的承诺,虽然说出这承诺,无异于火上浇油:“求国主……赐我……千年冰。”
莫监官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国主,见他没有作声,愈发恼恨,道:“千年冰是我西辽圣物,你敢打它的主意?!”于是心下一横,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夜色渐浓,清暑殿里鸦雀无声,只有刑杖打在身上那单调的回响。响到第六十次时,国主终于抬起了手。莫监官会意,收起了刑杖。
国主慢慢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匍匐在他脚下的人——伤口渗出的血已浸透了白衣,在公子背上留下斑驳交错的花纹。
“你真要救那个人?”国主的语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是。”凤羽应道。
“你知不知道千年冰是我西辽的圣物?”国主凛然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让你拿去救人?”
“凤羽不敢。”公子忍痛道:“只是我答应了……宝相大师,只要我活着,那人就不会死。如果……救不活他,我情愿一死,以……信守承诺。”
“你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情愿赌上自己的性命吗?”国主的口气变得凌厉而焦躁,像是动了真怒:“你是在以死相逼吗?”
“凤羽……不敢。”公子道。
“我可以给你千年冰。”国主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你拿什么交换?”
以手撑地的公子突然扬起头,硬气道:“我的一切……都是国主的,国主想要……都可以拿去!”
“好。”国主的目光变得阴冷起来:“我如你所愿。”
夜幕四合,清暑殿外寂静如死,连落花的声音都听得见。郭靖在偏殿之中,被之前的刑杖声惊醒,想问问身边的人发生了何事。绿绮一脸阴云,默不作声。郭靖正迟疑间,忽觉胸口奇痛,哇地吐了一口血,昏了过去。
郭靖再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虽然仍是四肢无力,但他胸中的烦恶已减轻了许多,内息也渐趋平稳。郭靖见绿绮守在床头,忙翻身坐起,施礼道:“姑娘有礼,多谢姑娘相救!郭靖万死难报!”他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因对救命恩人感激,匆忙之间,竟忘了掩盖身份。
绿绮面冷如霜,道:“救你的不是我。”
“敢问姑娘,是谁救了在下?”郭靖追问道。
“不想死的话就别问这么多。”绿绮道。
“求姑娘将实情告知在下!”郭靖急道:“郭靖受如此大恩,倘若连恩人是谁都不知道,怎有颜面活在世上!”
“我告诉你能怎么样!告诉你我家公子就能好起来吗?!”绿绮恨声道,眼圈已红了。
“你说是你家公子救了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既然你醒了,我要向公子复命去了。你老实在这里呆着,哪都不许去,听到没有?”绿绮说着,匆匆离了偏殿。
郭靖待绿绮离开,下了床,才出门,就被两名侍卫拦住。
“没有公子的命令,擅入者死。”侍卫道。
郭靖无奈,只有坐等。这一等又过了两天,才有一侍女来传话,引他去见公子。
“回禀公子,人已带到。”侍女回禀之后,便退了下去。
“参见公子。”郭靖说着,单膝跪地。
“三天了,你的伤已无大碍,你可以走了。”公子斜倚在床头,腰以下覆着锦被。一道青丝幔帐将郭靖隔在阶下。
“公子救命之恩,弘净无以为报。”郭靖道:“可否请公子让弘净见见真容,在下必定命人画下公子的样貌,朝夕供奉于佛前。”
“色即是空。小师傅既是出家之人,又何必执著?”公子道。
“实不相瞒,”郭靖有些激动,道:“不怕冒犯了公子,你的声音与体态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自从三年前与他分别,我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他。如果找不到他,我生不如死!所以,所以求公子让我看看你的脸。”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公子道:“你走吧。”
“如此,弘净告辞。”郭靖说着,突然跃起,抓向青丝幔帐。他这是不要命的做法,拼着一死也要见公子的庐山真面。果然,帐中飞出一枚金叶子,正中郭靖的肩井穴。可奇怪的是,这一击竟然无甚力道。郭靖掀开青丝幔帐,见公子已倒在床头。郭靖伸出颤抖的手,慢慢地掀起了面具。在狰狞的面具之下,是一张憔悴而绝美的脸庞。郭靖望着那张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中的脸,整个人登时呆住了!愣了半晌,像是疯了一般,郭靖抱着他,哭道:“欧阳兄弟,你没死!你醒醒,我是郭靖啊!”说着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久别重逢的滋味,如何?”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
郭靖抬头,望见国主利刃般的目光。
“是你!你是——屈出律!”郭靖讶道,脸上犹自带着泪痕。
“为什么不能是我?”屈出律的语声透着戏谑:“清暑殿是我的行宫,你怀里的是我的幸臣,我不在这里,还会在哪里呢?”
“你想怎么样?”郭靖本能地把欧阳克护在怀中。
“我想怎么样?”屈出律重复着郭靖的话,看了看他怀里的欧阳克,嘴角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他是你最心爱的人,对吗?”
“你想说什么?”郭靖警惕道。
“你想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屈出律脸上浮现出一种玩世不恭的笑意:“那个计划,天衣无缝。”
三年前……
大漠……飞沙……月光……雪野……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像一张无形的网,让人无路可逃而只能作茧自缚。耳边,种种声响交织在一起:“你说,是不是你!”“克儿,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玉面修罗才不会害羞呢”……却找不到声音的来处。终于,一种刺痛自身体里传出,将这一切通通打碎。欧阳克一声呻吟,醒了过来。
“快去回禀主人,他醒了!”一名侍女立在他的床头,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向门外吩咐道。
“姑娘……”这是七天来他说的第一句话,虚弱中透着沙哑。
“公子有何吩咐?”
“这是……哪……”
“公子别急,等下见了主人,一切自然分晓。”侍女道。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响。欧阳克抬眼一望,登时呆住了!那进门来的,不是郭靖是谁?!仿佛被唤醒般,那穿心的箭伤忽然剧烈地发作起来。
侍女们向来人行了礼,便退了出去。来人走到欧阳克面前,轻轻地坐在他床榻边,低声道:“你终于醒了。”
他语声虽不大,在欧阳克听来却如同晴空里打了一个闷雷,因为,他听得出,那不是郭靖的声音!
“你……是谁?”感觉到危险的存在,欧阳克本能地想起身防御,可是身子却不听使唤。
那人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低下头,在欧阳克唇上浅浅一啄,喃喃道:“怎么,这么快就把我忘了?”说着将手覆在了欧阳克裸露的肌肤上。
欧阳克打了个冷战——他认得这种感觉。是他——那个趁自己穴道被制玷污自己的人!欧阳克怒极,想出手去推他,身子才一动,胸口的伤却像要把他撕裂一般,痛得他蜷起了身子。
“别乱动,我不想弄伤你。”那人笑道,轻轻地朝欧阳克呵了口气,坐了起来。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冒充……郭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欧阳克气得涨红了脸。
“公子真是无情。”那人皱了皱眉,道:“若不是我从察合台手上救了你,此刻你只怕已……”说着,脸上浮起一丝暧昧的浅笑。
“你到底……想怎样?”
“你的问题还真多啊。”那人笑道,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公子不记得我了么?”
那人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一双锐利的眸子,在浓黑的长眉下闪着冰冷的光。欧阳克努力回忆着,一时间竟没想起来。
“看来公子真的不记得我了。”那人语气里竟有些哀怨,但眼底却依然冰冷,道:“公子可还记得野狐岭上,你救过一个要被五马分尸的囚犯?”
经他一提,欧阳克才想起,自己才进中都之时,在野狐岭上救过一个人。当时他一身血污,根本看不清样貌,没想到眼前这个人居然就是他。“你是……屈出律?”
“正是!”屈出律对他想起自己的事似乎颇为满意,笑道:“公子还记得在下姓名。”
“你为何……要害我……”欧阳克咬牙道。
“怎么能说是害呢?”屈出律嘿嘿一笑,道:“公子不是早已对郭靖情有独钟了么?我扮作郭靖,不正遂了公子的愿?”
“你无耻!”欧阳克怒道,伤口周围已有血渗出。
“我劝公子不要动怒。”屈出律慢条斯理道:“我虽救了你的命,可你的伤还是很重。我可不想让你这么早就死了,不然以后,我还怎么疼你呢?”
“你——”欧阳克想骂他,脸却因疼痛胀得通红。
“公子稍安勿躁。”屈出律笑道:“难道你不想留着性命,听我讲讲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