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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出到菩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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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哥哥,你找算从哪里找起呢?”黄蓉道。
“既然他的家在白驼山,如果他没事,应该会回家吧。不如我们就从西域找起,好么?”
“嗯。蓉儿都听你的。”黄蓉道:“不过靖哥哥,如今你不能再用‘郭靖’这个名字了。还有,我为你做了一张人皮面具,你白日出行时就戴上它,免得被认出来。”
“你是说我要改个名字吗?”郭靖道。
“对。你忘拖雷说什么了吗?世上再没有郭靖这个人了。让我想想你改个什么名字才好。”
“改个名字……”郭靖重复着,猛然道:“萧雨。我就叫萧雨吧。”
“萧雨?这名字不错啊。”黄蓉笑道:“看不出靖哥哥还很风雅呢。”
郭靖笑了笑,没有作声。只有他清楚——萧雨,曾经是他的名字。
二人收拾行当,一路西行。人皮面具很管用,一路之上,再无人认出郭靖。黄蓉换了男装,不过住店时,郭靖从不与她同房。这一日到了黑水驿,要换骆驼时,郭靖忽然病倒,粒米不进。黄蓉衣不解带,悉心照顾。等郭靖病好,人却愈发沉默了。
“靖哥哥,你有心事?”黄蓉一面为他整理衣物,一面道。
“没有。”郭靖憔悴道。
“还说没有,”黄蓉自语道:“你病这两天,昏睡中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郭靖没答话。半晌,轻声道:“你知道么,之前,我就是在这儿遇到他。”
“是么?”
“嗯。那时他装作哑巴,一身叫花打扮……”郭靖说着,脸上不自觉便有了笑意。说到最后,却是覆水难收的酸楚。
黄蓉默默听郭靖将经历说完,喃喃道:“当初我与你初见时,也是一身叫花打扮。所以,那时你对我的好,也是因为想起他的缘故么?”
“我……”
“你不要说——”黄蓉忽然打断了他,道:“今晚你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次日郭靖起身,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待去黄蓉房间找她,却已人去屋空,只留下桌案上一张字条:
靖哥哥,
我想了很久,还是要告诉你这件事。其实在郊外那晚,我们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我之所以那样说,是想让你跟我在一起。以前我不甘心,以为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的好。现在我终于明白,你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我。
我们的赌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输赢。我会遵守约定,永远不再回来。
蓉字
“蓉儿,是我辜负了你。”郭靖自语道。
因为生病耽误了两天行程,郭靖心里焦急,所以兼程赶路,这一日终于到了白驼山下。玫瑰红色的桃花瘴近在咫尺,昔日那俊采神飞的白衣少年如今又在何方?郭靖忍了眼泪,提气闯了进去。
这条路他曾经走过,再往前便是莫愁谷。不知道莫愁谷里的无忧还在么?倘若再被它咬到,死在这里也好,毕竟这里是他的家;纵然不能再与他重逢,若能埋骨于此,也不枉此生了。
郭靖这样想着,举步便要踏入莫愁谷。孰料才一抬脚,忽然铃声大作,接着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他罩在网中。郭靖拼力挣扎,身上忽然一阵刺痛——原来那网上密密麻麻的生出许多小刺。郭靖起初还觉得身上有些疼,渐渐便麻木了。“不好……”郭靖话音未落,人已晕了过去。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擅闯白驼山?”这是郭靖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他这才发现,自己已被擒,一名白衣女子在向他问话。
“我要见你家主人。”郭靖道。
“大胆!我家主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我一定要见他!”郭靖道。
女子冷笑了一声,道:“你当白驼山是什么地方,凭谁都能见我家主人么?”
“我有重要的事要说!是关于欧阳克的!”郭靖冲口道。
女子面现诧异,道:“你们看好他,待我去禀明主人再作定夺。”
女子去不多时,便来了两名侍卫,将郭靖双眼蒙了,七转八转,进了一处宅院。侍卫命郭靖跪在地上,这才将蒙眼布解去。
“你要见我?”离郭靖约十步远,坐着一个女子,一袭紫衣,素纱遮面。
郭靖料想这女子便是欧阳克的母亲,便道:“晚辈参见欧阳夫人。晚辈并非有意闯山,只因遍寻山门不见,故而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你是何人?到这里来,所为何事?”洛晴岚道。
“晚辈萧雨,是少主的故友。在下此来,想求见欧阳公子。”郭靖道。
“你既是克儿的故人,我不瞒你。克儿,他已不在人世了。你走吧。”洛晴岚冷冷道。
“什么?!他死了?!”郭靖激动道:“前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的一个冬夜,克儿被人送回了白驼山。他回来时已奄奄一息,看着让人心碎。我查清了事情的缘由,原本想为他报那一箭之仇,可是他死也不肯,还要我保证不再追究此事。后来他在病中苦熬到春天,终于还是去了。”洛晴岚讲至此处,叹了口气,道:“我按他的要求,将他埋在后山他爹爹的身边。”
原本拥有的希望顷刻间化为泡影,郭靖咽下眼中的泪,道:“他……留下什么话没有?”
洛晴岚的声音变得很遥远,仿佛是在讲述别人的事:“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不肯合眼,好像在等什么人一样。那眼神,温柔而寂灭,我永远也忘不了。”
“前辈……”郭靖哽咽道:“我想去拜拜他,可以吗?”
洛晴岚叫了一名侍卫,命他带郭靖去祭拜欧阳克。郭靖又被蒙了眼睛,跟着侍卫,走了很久才停下。侍卫松了郭靖,退到一旁。郭靖望着眼前汉白玉的墓碑上赫然刻着的“欧阳克”三个字,再也支撑不住,扑上前去,抱着墓碑,“呜呜”地痛哭起来。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为什么不等等我?我错怪了你,我对不起你!你就这样走了,连个赎罪的机会也不给我!欧阳兄弟……你……你看到我了吗?我在这儿!可是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郭靖就这样,一边哭一边喊;到后来,声音哭哑了,就靠在墓碑边,默默地垂泪。侍卫等得久了,便劝他离开,他抱着墓碑,不肯离去。
侍卫见劝他不住,只好回去禀明洛晴岚。不久,侍卫又回到墓边,向郭靖道:“主人有命,让你速速下山。”
“我不走。”郭靖道:“我要留在这里守着他。他活着的时候,我没好好照顾他;他死了,我再也不会跟他分开了。”
“主人吩咐过,倘若你不肯离去,就让你服下此丸,到阴世与少主作伴。”侍卫道。
郭靖从侍卫手中接过药丸,想也不想便吞了下去。“你回去,替我谢过夫人。”郭靖道,用手指抚摸着欧阳克的名字,温柔道:“阿克,我要去陪你了,我们终于要永远在一起了。我好开心。你开心么?”
郭靖将脸贴到冰冷的墓碑上,像是在与人耳语。渐渐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出片刻便没了声响。
“施主,施主……醒醒,醒醒……”
郭靖呻吟一声,醒了过来。眼前是一个小和尚,见他醒了,面露喜色,转头向身后的老和尚道:“师傅,他醒了!”
郭靖望了望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已身在白驼山脚下。许是欧阳夫人不忍加害于自己,便使了迷药,着人将自己送下山来。“我没死,可是他再也回不来了……”郭靖心中悲恸,眼里又流下泪来。
“施主为何落泪,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老和尚道。
出乎意料地,郭靖突然跪倒在他面前,磕头道:“弟子要出家,求大师成全!”
“施主这是为何?”老和尚诧异道。
“大师,”郭靖沉声道:“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本来是要死的,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也许这就是上天的安排,要我遁入空门,用我的余生超度他的亡灵,偿还我的罪孽!”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老和尚道,“施主请放宽心,莫要一时意气,便许身佛门。”
“求大师成全!”郭靖磕头道:“大师若不答应,我宁愿跪死在这里!”说着叩头不止。
“不是老衲没有慈悲心,只是……”老和尚说至此处,欲言又止。
“施主,”先前的小和尚道:“看你像外地人,不知道本地的情形,我们空门中人在西域,日子很难熬的。”
“小师傅是怕我不能吃苦吗?”郭靖道:“我是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什么苦都吃得!”
“也罢。既如此,你就跟老衲回去吧。”老和尚道:“老衲法号宝相,这是我的小徒弟弘明。施主如何称呼?”
“弟子不敢隐瞒师傅,”郭靖道:“我叫郭靖。”
“那么你的法号就叫弘净。希望你入我佛门,六根清净。”
“多谢师傅!”郭靖磕头道。
郭靖跟着宝相、弘明,一路西行,这一日到了巴沙城。巴沙城是西辽的国都,菊儿汗因为信奉佛教,故而修建了许多宏伟的庙宇。这其中最壮丽的一座,便是宝相法师所在的护国寺。弘明向郭靖一一介绍了寺中规矩,又为郭靖安排了住处。郭靖换上僧袍,燃起檀香,望着高高的红色寺门,恍惚间尤如隔世。
“弘净,”宝相将郭靖介绍给寺中众位师兄弟。“这位是你大师兄弘法,他是师傅座下佛法造诣最高的弟子,日后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多向他请教。”
“见过弘法师兄。”郭靖道。
弘法身形略胖,白晰的面庞甚是斯文,道:“师弟不必多礼。”
“这位是二师兄弘学,”宝相道:“二师兄兼掌寺中戒律,你要小心。”
“见过弘学师兄。”郭靖道。
弘学面色有些姜黄,留着三缕小胡子,神情很是严肃,只点了点头。
宝相为郭靖介绍完一众师兄弟,又道:“因你如今带发修行,这些禅定的功夫先可放一放,且磨炼你的心性再作打算。”遂转向弘法,道:“寺里如今还有哪里有空缺么?”
“回禀师傅,”弘学道:“自从朝廷消减了寺里的开支,上个月,又有两处田产被天龙观侵夺,咱们寺中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还俗的弟子不少,甚至还有改投天龙观做道士的。”弘学越说越气,道。
“既如此,你随便给弘净安排个差使罢了。”宝相道。
郭靖于是被分作杂役,每天的工作就是种菜、劈柴、挑粪、除草、担水、做饭、打扫……虽然平淡而忙碌,倒也充实自在。赶上师兄弟们论辩佛法时,郭靖就作为下等僧人,帮着端茶倒水,整理杂物。寺中僧众倒也没有人为难他。
这一日,弘明把郭靖叫到跟前,道:“弘净,今天该你化缘了。”说着递给他一个钵盂。郭靖应了声是,拿着钵盂,想到这还是人生第一次伸手向人乞讨,心中五味杂陈。他默默地想,如果这是一种修行,那么自己一定要做到。
郭靖出了寺门,往人烟聚集的集市上而来。从方外入红尘,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还记得当年,他听欧阳克讲起西域的风土,谈到巴沙城,欧阳克告诉他这里有波斯的珠宝,冶艳的胡姬,还有四时不败的曼陀罗花与甘甜醇厚的葡萄美酒。他们曾相约要一醉方休。如今却是桃花依旧,人面全非。郭靖鼻子一酸,望见不远处有一家酒肆,便走上前去。
当垆卖酒的果然是一个身着彩衣面戴红纱的胡女,见有个和尚来,笑道:“师傅口渴了吗?要不要来壶酒?”
“贫僧是来化缘的。”郭靖道。“请施主行个方便。”
“我这里只问酒钱,不讲方便。”胡女换了一副脸孔,道:“不过看你可怜,你去问问我的客人们,或许他们愿意施舍,我就管不着啦。”
“多谢施主。”郭靖道,捧着钵盂,进了酒肆。
郭靖正欲挨桌化缘,忽听店外一阵脚步声,接着进来四个道士。见了胡女便道:“老板,快拿酒来!”
胡女立时乐开了花,亲热道:“几位仙长,可把你们盼来了。还是老规矩对吗?一壶玫瑰香,外加两个冷拼,两碟干果,四个时鲜热菜?”
“老板好记性。”一道士道。说着四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郭靖看他们的装扮,依稀觉得跟中土全真教的道袍有些相似。不过全真教的道士都是吃素食饮素酒,这几个道士怎会如此嚣张?
郭靖正自犹疑,内中一个年轻的胖道士发现郭靖在望着自己,不觉恼怒,道:“那和尚,你看什么看?”
郭靖一愣,心道:莫要惹是生非,还是早早化了缘,回寺中是正事。遂连忙低下头,往别桌化缘而去。
只听方才那个胖道士向同桌的人道:“师兄,听说师傅三日后要与护国寺论战,是不是真的?”
“志敬,噤声!”
郭靖偷眼一望,只见邻着胖道士坐的是一个年纪略长、眉清目秀的道士,向那个叫志敬的道士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此事不可声张。”
“对啊师兄,”坐在那个叫志敬的胖道士下垂首的道士道:“听说论战还要由国师主持,是不是真的啊?”
“志常,你怎么也跟着志敬起哄。”
“师傅他老人家最疼你了,”被唤作志常的道士道:“反正你不说,三日后我们也知道了,你就好歹说一点嘛。”
“是啊师兄。”又一个小道士道。
“师傅不让声张,是不想节外生枝。”被唤作师兄的道士压低声音道。向四周望了望,除了郭靖在化缘,其他人并无异样,这才道:“确有此事。只不过这件事师傅在一个月前就已经知晓了,而护国寺恐怕今日才会接到诏书。所以,师傅此番是志在必得。”
“师兄,为什么师傅知道得那么早呢?”小道士疑惑道。
“其中因由,你们无须知晓。总之,师傅是胜券在握。”
郭靖虽在化缘,却把一切听了个一清二楚。心下暗忖:倘若此事当真,那要尽早回禀方丈,好早做打算。郭靖已无心化缘,捧着钵盂就往外走。岂料路过几个道士的桌边时,却被那个被唤作师兄的道士伸臂拦住。
“小师傅,我看你什么也没化到,为何不到我们这桌来试试呢?”
“多谢施主。”郭靖只好道:“贫僧还有事,告辞了。”说着想绕开那个道士。道士却不肯放过他,郭靖左右迈了两步,岂料那道士的手臂仍挡在身前。郭靖无奈,脚下一变,侧身闪过。
“你果然会武功。”道士冷冷道:“方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不曾听见。”郭靖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道士冷笑了一声,道:“小师傅你不老实。”说着使了个眼色,其余三个道士立时起身,将郭靖围在当场。
周围吃饭的人,胆小怕事的早已逃走,胆大的成了看客,更有好事者起哄道:“道士打和尚,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我是听到了你们说话,那又怎样?”郭靖道:“如果真按你等所说,我师傅今日就会知道论辩的事,你们又何必阻拦我呢?”
“你果然是护国寺的人。”那道士又是一声冷笑。
原来他挡住我,只是想证实这个,我真是笨啊!岂非不打自招?郭靖心中后悔,嘴上却不肯服软,道:“不错,我正是护国寺的。如果你们怕输给我师傅,尽管拦着我。”
“师兄,还跟他啰嗦什么,先让我教训他!”那个叫志常的道士道。
“慢。”被唤作师兄的道士伸手一拦,道:“不要在此生事。”又转向郭靖道:“今日我姑且放你回去。想必这个时辰,你师傅早已接到诏书了。”
郭靖才回山门,便见弘明匆匆赶来,一见郭靖,叫道:“弘净,快跟我来,师傅在等。”
郭靖应了一声,跟着弘明,进了大殿。一干弟子早已在此等候,正中法座上,宝相一脸严肃,见弘明与郭靖进了门,这才缓缓道:“人都到齐了。今天叫你们来,为师有事要宣布。”
“是。”众弟子应道。
宝相向一旁的大弟子弘法点了点头,弘法清了清嗓子,道:“王宫里传来旨意,三日后,在冬湖别苑举行佛道论辩。由国师鉴证,佛教以我护国寺为代表,道教以天龙观为代表。胜出的一方即为国教。”
郭靖心中一凛——原来此事是真的,一定要提醒师傅才好。
“虽说坐而论辩,师傅并不畏惧,但今时光景与往日不同。”弘法沉声道:“这一战将决定护国寺乃至整个西域佛教的命运。因而不得不谨慎。”
“师傅,弟子有一事要向师傅禀明。”郭靖道,将之前的事说了一遍。
“看来天龙观是有备而来。”弘法道:“照弘净所言,只怕朝中有人在偏袒天龙观。如此,我们的胜算就更小了。师傅,您看如何是好?”
宝相法师沉吟了片刻,道:“三日后的论战,为师会带着弘法与弘学一同前往。”又转向弘明,道:“弘明,你负责料理寺中的一切,随时听候师傅的消息。你吩咐各处弟子收拾好行装,严守门户,以妨事发突然,遭到迫害。知道吗?”
“弟子谨记。”弘明道。
“弘净,”宝相向郭靖道:“你入寺最晚,又未正式受戒。你可自行决定去留。”
“弟子势与师傅共进退。”郭靖跪倒在地,道:“弟子请求跟随师傅师兄一同前往。”
宝相看了看郭靖,末了,慈声道:“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