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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辕门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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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周生》
第四章·辕门令
桃花瓣洒了自己一桌子,还星星点点遮住了大半页书,‘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华字被盖住了半边,剩一条墨线从粉红的暗影里延展出来。
闫郎承认自己走了神儿。
先生煞有其事的拖着腔,可尾音每每又被抢了先的学生们盖过去,越显得童音高昂。这些都钻不进闫郎的耳朵,他伸长脖子望那桃树,刚刚又飞来了一只鸟,就停在刚才那只旁边,把大红的喙,啄着另一只松软的翎毛下,咕咕直叫。闫郎看的起兴,胳膊放下来,碰倒了搁在一边的砚台。
只听哗啦一声。
清脆的杂音轻巧就截断了朗读声。先生转过身,胡子要竖起来。
“闫公子!!”
“有!”闫郎若无其事的答道。
老先生捋捋胡子问道“日成文章月成篇,斜阳追朝晖……请闫公子对出下句。”
闫郎两只脚翘在桌子上,说道“小爷不知,也不想知道!”到底是天生不喜读书,最恶那些诗词的少年郎。
老先生咳嗽了一声,也不予理会,转过一番面容向周生问道。“周小相公,你来回答。”
周生站起来,回道:“春作繁花夏作荫,竹马赶青梅。”
老先生弓下腰伸出胳膊摆出‘请’的样子说道“答得虽好,只是你家公子没有答上来,还请周小相公移步墙角听课!”
“慢!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没有答出,算我的,又何必连累我的书童?”说完便起身往墙角走去,只见他双手撑地,竟倒立的靠在墙角,脸上还犹带一丝笑意。他哪里是老实受罚之人,脸上时不时做着鬼脸逗得私塾里的子弟不时偷笑,此时课堂上十停人已有九人不再听课。
下了私塾,闫郎便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溜烟儿的跑没了。待到周生回到府邸,转过一条小径,便从一个雕花的月亮式样窗子里看见闫郎在园中稳扎着马步。入门先扎三年马,说的就是习武必要扎三年马步。闫郎也不例外,现在的他已经扎到了两年多了,尽管这样既单调又无聊,可闫郎从来都是一丝不苟,乐此不疲。
周生手捧诗卷靠在亭子里陪着闫郎扎马。谁的诗卷上零落桃花点点?谁的汗珠在烈日艳阳下从额头滑落?岁月荏苒,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辕门,是京城西郊的一片练马场,也是众官宦富人子弟骑马射圃、打马球儿的地方。
一场马球赛刚刚结束,一个身量匀称,长得也有几分秀气的叫‘金戎’的男孩嘲笑道“闫郎,你输了,今日天香楼你请客,好歹也是那将门之子,怎这马球打得这么不中用。”
这金戎素日便是闫郎的死对头,实际上他和闫郎结怨已久,闫郎小时候十分淘气,五岁那年,金丞相和金戎来到将军府,当时闫郎淘气顽劣,爬房梁玩,结果爬到房梁上之后想小恭,于是就坐在房梁上尿了一泡尿,正巧尿道金戎脸上。从那时起,金戎就和闫郎结下了梁子,长大之后,闫郎骑马射箭击鞠蹴鞠皆胜于金戎之上。所以金戎对他愈加憎恨。
闫郎瞥了眼他身旁的一个小厮,说道“哼,是我用人不当,拖了后腿。”
那金戎笑道“你们听听,堂堂少将军,把这责任推给下人,真是不怕打嘴!”
“你说什么?”闫郎英眉一挺,想要和金戎辩论却把话咽到了肚子里。
实际上,球赛的败北责任确实不在他,实在和他一对的小厮拖了后腿,场上的球大多都是闫郎得到的,只是金戎素日一向对闫郎看不顺眼,今日不过拿此事作法。
那闫郎在众子弟面前也是‘霸王’似的一个人,如今金戎这么说,岂能善罢甘休,说道“我与你个人对决,我们比骑马射箭,你敢和我比吗,这一次没有人托我后腿,我若输了,算我心服口服!”
金戎扬长大笑“我看你不应该姓闫,应该姓赖!”说完金戎那一伙的人哄然大笑。
闫郎冷笑说“我看你是不敢和我一对一的比赛,胆小鬼!”
金戎心下自然是不敢,但当着众人面又怕没了脸,于是只能答应着道“好,你说怎么个比法?我今日定要叫你小子输个心服口服。”
闫郎从衣间取出一枚铜钱来说“将这铜钱吊于辕门之下,在一百五十步处你我骑马而过,看咱们谁能射中这铜心儿里,如何?”
说完众人按闫郎所说,将铜钱悬于门间,然后退至一百五十步,闫郎骑上他的‘黑乌’马,张起大弓,一蹙英眉挺立,虎眸眯成一条缝儿,远处铜钱的轮廓变得清晰。待到黑乌马跑至门前,只听嗖一生,离弦之箭瞬间直飞向那悬于空中摆动的铜钱——不偏不倚,竟直中铜心。
——后有诗曰:
莫笑当时少年郎,辕门神射世人稀。
穷途末路无奈何,落川虎门被犬欺。
空余黑乌马千里,漫有项天弓一枝。
转眼花尽花皆落,天下英雄皆枉然!
叹闫侯,金戈铁马,气吞山河世无双,
谁承乞丐人皆谤!
“这……”金戎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光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再轮到金戎出马,别说射中铜心儿了,那箭飞出的方向连铜钱都没碰响。
闫郎大笑,说道“我闫家世代都是‘马背上的武将’我闫郎抬一只脚,比你的头还高,怎能输给你区区宰相之辈?”
金戎臊了,也骂道“武将又如何,哼,天下谁不知你娘是青楼女子?你还不是婊.子生的庶出狗杂种?”
“你……不许说我母亲!”闫郎握紧拳头,挥向金戎,那金戎也犯浑,伸出脑袋让他打,闫郎一拳打在金戎头上,金戎滚在地上窜成一个团儿,闫郎则骑在他身上打红了眼。直到见了血,才被众人拉开。
旁晚的时候金戎父亲带着金戎来到将军府中,虽是不动声色的饮茶,却软话中句句带着刀子,那闫老将军也只能带着儿子笑脸赔罪。
“金宰相所言极是,犬子之错,全是我这个父亲的没有教育好。”一脸怒气的对闫郎呵斥道“你还不赶快跪下给金戎赔礼?”
“儿子没错,是他出口伤人……”闫郎眼里带着无辜,语气却依旧不改蛮横的口气。
“放肆!”说罢便走过去一脚踹在闫郎的腿上将他踹倒在地,强按着儿子的头道歉。
那金宰相喝了一口茶说“令郎的跪我们‘区区宰相之辈’可不敢受啊!如今看在闫将军的面子上,姑且不再追究,若有下回,再别提脸面!”说完便起身走了。
闫将军快要被气死了,对着闫郎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辱骂宰相之名,殴打宰相之子,嚣张跋扈,目无国法,若我今日不打死你,你将来非得弑君杀父不可!来人,拿大棍来,给我把他绑了!”
五花大绑将闫郎绑在长凳上,闫老将军举着大棍,似雨点般地打落下来,落在了闫郎的屁股上。何曾不是打在为人父的自己身上。闫郎一声也不吭,只有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浮现母亲死前悲泣的样子。
咬紧牙关,强忍着刺骨般的剧痛,火烧般的剧痛。
疼得难熬!
疼得难忍!
快停!他在心里哀求。
棍棒是士兵,在没有听见“停”的命令时,决不会罢休。
闫郎急了,五脏六腑在火烤似地翻腾,再也坚持不住了,怒吼一声“娘!”昏死了过去。
父亲听见儿子喊出的那一声娘,才停了下来。然后再看看儿子,已经口吐白沫,昏死过去。颤抖的双手将棍子扔在地上,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老泪横流。
这时,门外一盏明灯浮现,从外面走进来了一个小小的人,一袭黛衣不染尘,白纱半遮倾国面。
“老将军息怒。”周生端来一杯茶递到闫老将军面前。说道“闫老将军教训儿子本不是我这个做下人该管的。但是请学生冒昧说一句,就今日少将军与金公子打架一事,老将军确实错怪了少将军。周生为少将军喊冤。”
“哦?老夫怎么错怪他了,他这个孩子,顽劣跋扈,若再不管他将来岂不弑君杀父!”老将军叹道“我如今就他这么一个儿子,管又不是不管又不是,叫老夫如何。”
“少将军虽性子顽皮,固然是比世人聪明些,只因打了金公子便说将来弑君杀父,未免是将军多虑,小生倒觉得少将军是个孝顺的儿子。”
“就他那样,还提什么孝顺,不在外惹是生非老夫就知足了。”
“老将军不知,今日与金公子打架之事,原不是少将军的错,是金公子先射圃比赛输给了少将军,之后不服遂出言不逊辱骂少将军的娘亲,少将军才出手打人,老将军若不信可细问今日陪伴少爷出门的几个小厮便可,小生也是刚才问了一句才知少将军有苦难诉。”
老将军没有言语,静静地坐在那里沉思,心中顿时悔恨不及,没有想到桀骜不驯的儿子,心里还念着他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