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周生》冯京

14、风月鉴

　　第十四回·风月鉴

　　闫郎醉醺醺的回到府中后，并没有回去自己屋中，而是跑到周生房门前。茜纱窗下一个黑色的人影儿，立在那里，周生惊醒问道“你是何人？”

　　只听窗外的那个人没有说话，倒是有几分悲泣之状。

　　周生心下疑惑，起身，点灯，披一件黛色单衣，如履薄冰的走到窗户下面，打开门一看，站在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闫郎。

　　他深深的看着周生，似乎要把千年未能说出的话说了出来“周生，是我，我是闫郎，我……回来了。”一句‘我回来了’听起来格外平常。只可惜就是这么平常的一句话，一辈子只能听一次。

　　周生借着灯影仔细看去，那闫郎站在门外，披肩散发的狼狈不堪，颇有几分‘孤魂野鬼’的样子。

　　周生问道“将军怎么这么狼狈？又去外头吃酒了？快进来吧。”

　　闫郎见周生白纱遮着面，一把将周生脸上的白纱扯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哭腔，散发着酒气醉醺醺的呵斥道“周生，我不怕死，我怕再也看不见你的脸了。”在他面前他显露的不是他少将军的霸气和顽劣，而那么的倔强，那么的孩子气。

　　多年之后，当他狼狈的样子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当他倾国倾城的面容只在记忆，试问佳人在何方？天涯老树悬枯骨！

　　再俊美若仙的脸庞，终究有一天会成为骷髅古。

　　这一晚，闫少将军住在了周生房中，和上一回避雨不同，这一次他们俩人睡得却很安详。

　　次日清晨。
　　“哎哟哟，好头疼。”闫郎捂着脑袋说道。
　　周生瞥了他一眼说道“谁叫少将军昨晚在外头喝那么多酒？”
　　闫郎一抬头，见周生并非白纱遮面，于是问道“咦？你今天怎么不遮着脸了？你这么着想让我死几回？”

　　周生笑了笑，侧过脸看了看弄堂里稀疏的阳光。打趣道“是啊，你应该死几回好呢？”

　　早膳，周生的桌子上空摆出一副碗筷……

　　相传很久以前，有一位将军，他名叫贞良将军（枕凉），他的太太怀孕超过预产期很久，仍未生产，等产下时，小孩子已经死亡。将军心中十分不忍，便用剪刀剪开胞衣，然后用佛油供起来，叫仆人每天早晚要烧香。有一天，将军在睡觉时，梦见有一个小孩，指示他明天出战时，从何方攻击，可大获全胜。连续几日，都做同样的梦，梦中小孩来指示他要如何做，何方才是吉方。将军问他是谁，小孩告诉他说我就是你所供养的死去的儿子。从此，深得将军的喜欢，每当将军要出征时，都将儿子的一部份骨头放入一个小瓶中带在身边。说也奇怪，每次当他挂著这个小瓶出时，必能嬴得胜利凯旋，而且每遇意外之时，都好像有人协助，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而将军从此功名成就，荣耀一帆风顺。因此，养小鬼方法便在少数人传闻开来，极少数人照样去做，希望能为自己带来平安和荣耀，这便是养小鬼的起源。

　　养小鬼，顾名思义就是用死去的小孩子的魂魄将其豢养起来。它就像是一面‘风月宝鉴’正面照是风.月繁华，反照则是骷髅白骨。这是从汉代便流传下来的一种巫蛊之术，听说是件极为奇异的一宗怪谈。

　　比如一些事情是本来是定数之中，因为你的行为而改变了，那么结果亦简单得很。养过小鬼的官臣可延年生命，养过小鬼的戏子能红透天下，养过小鬼的嫔妃必将沐幸皇宠！

　　但是这是一件损阴德的亏心事。是借助死人的力量来圆满自己的私欲。三国时期，昔时即便精于道术，绝顶聪明的诸葛孔明，亦为延汉室之运势，用七星灯养小鬼术作种种违缘，最终命丧于五丈原。

　　正所谓‘人小鬼大’那些养小鬼的那些人最终都没有好下场，只是‘惨死’还不为过，死后化作石头，永生永世都饱受风霜洗礼。

　　碰巧这几日锣鼓巷是一年一度的祭奠之日。且说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一件古怪的事情，当时为宫里预备，新晋了十二支小戏子，后来听闻一道士下山来此之后，那十二支小戏子就一夜之间离奇死去所以每一年到那十二个小戏子忌日当天，锣鼓巷闭门不开，众人皆祭祀他们。

　　那道士是何人？那十二支小戏子如何离奇死去？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世人只知道一句话‘终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自打周生不在白纱遮面，闫郎便天天粘着周生，一同上学堂，一同玩耍，一起骑马下棋，念诗作画，同轿同榻，更是亲密非常。天气逐渐转为冬季，风中犹带着丝丝寒意。

　　曾经陌生的人，伴在自己身旁，又怎能说没有缘分呢？他们一天一天长大，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我想，倾国倾城，荣耀沙场又如何？终不敌两个人每日作伴成长时点点滴滴的时光呢……

　　今夜良宵，窗外幕天席地、落雪成白。两个人坐在院里小亭，霜雪吹满头也算的上‘白首共偕’。

　　周生枕月绾袖临风雪，举杯独饮酒千盅，何等洒脱。醉了，他那微红的脸颊是害羞也是一种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今日若不作诗一首，实在是辜负了雪色。”

　　闫郎憨憨笑着“好，我最喜欢听你吟诗。”

　　“昨晚听了一夜的北风，那第一句就‘一夜北风紧’吧。”

　　闫郎忙打断问道“怎么？昨晚你一夜没睡？”

　　“想不到平日里一向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的少将军，吃了几钟酒之后，竟然也是个会嘘寒问暖之人。”

　　闫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还当真了……”

　　周生解颐一笑，继续诵道：“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悲梦转聊聊。聊雪掩埋，将士折骨为刀魂作弓，枉自短细瓷瓶儿，一身净白骨！”

　　———细瓷瓶，净骨灰。

　　闫郎摆弄着酒盏，只见琉璃杯间酒光倒影着雪影，感叹道“果然是‘周生胜雪’啊！”

　　周生自嘲道“我的诗都是些荒唐话，玷污了白雪。”顷刻间，风雪满袖。

　　“胡说！小爷我就说你堪比白雪，世人谁也不配！”他大声说着，那一句‘谁也都不配’着实任性轻狂。

　　周生吃了酒，不经忖度说了一句话道“既言如此，日后‘少将军见白雪如见周小史’岂不有趣？”

　　白雪月下，一壶清酒一束梅花，雪花满白头，心却如烛光。
　　周生白纱下的是明媚。
　　而明媚后隐蔽的诗句，无缘感悟。

　　多年之后，等到‘白雪掩埋弓穹’之时。那句‘见白雪如见周小史’竟还萦绕耳边。

作者有话说

　　见白雪如见周小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