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言以相欢》为谁倾城

2、陆城

　　01.
　　深秋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眼。
　　校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枯叶再一次身不由己地跌落在布满小水洼的人行道上。
　　然后再一声不响地变成只剩下经脉的尸骨残骸。
　　放学的铃声已经在十五分钟前就响过了。
　　教室里零星剩下几个值日生，有一下没一下地挥舞着扫把。黑板上一道灰白一道暗绿，像是一张扮演落魄人面像的面具。
　　暗橘色的夕阳将窗户的影子拖得老长，像是个孤独的旅者，找不到了方向。而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细小的灰白色的颗粒，也在那橘色的暗光的抚摸下折射出无尽的颓废的光彩。
　　我有条不紊地将笔记本和水杯放进书包里，站起身，准备将椅子推进课桌下。
　　“陆城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还不走？”刘昱放下黑板擦，转过头来。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讲台上的他，莫名地感觉他那挥动的双臂就像是在纸上不停转动地圆规，就要转出个恐怖的漩涡，将人给吸进去。
　　我并不奇怪我有这样的想法。
　　“哦，没什么，有点事。”
　　不知道刘昱有没有听到我的话，亦或是椅子与地面尖锐的摩擦声覆盖过了我的声音，我只看到他又转过身去，挥舞了两下手臂，就放下了黑板擦，嘴里嘀咕道，“侬倒是快走哦要锁门了伐。”
　　我拽过书包，大步地离开了教室。
　　不，更准确一点的是，逃离了教室。

　　02.
　　夕阳开始从暗橘色变成暗褐色，再变成褐蓝色，再变成紫蓝色，再变成。
　　我站在窗户口，看那学校附近的巷子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大开的窗户涌进一股又一股带着凉意的风，迎面打在我的脸上，打得我睁不开眼。
　　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昏黄的光和互相撕咬着的风弄得四分五裂，像个可怜而又狰狞的怪物。
　　我可真是个怪物。

　　03.
　　杨老师侧对着我，办公室里过于明亮的日光灯让我那双似乎习惯了教室里略显灰暗的灯光的眼睛有些不习惯。
　　不过，这并不是重点。
　　她手上拿着我从高一到高二的成绩评估单，还有一份用信封包好了的什么东西。
　　我穿着单薄的校服，单肩背着书包，安安静静地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开口讲话。
　　我是个好学生，这似乎是所有教过我的老师对我的一致评价。
　　成绩好，脾气好，有能力，有人缘。
　　似乎在他们眼里不会有比我再幸运的人了。
　　当然，这只是他们的想法。
　　仅此而已。
　　“陆城啊，”杨老师推了推那副架在她塌陷的鼻梁上的老花镜，那棕黄色与灰白色相间的枯草般的卷发也跟着抖了两抖，“学校有个与美国一所大学的实习交换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晃了晃神，很快将注意力重新放到与杨老师谨慎而又带着尊重意思的谈话中。
　　“老师的意思是想让我去报名参加了。”我温和地说道，声音不温不热，恭敬与疏远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杨老师眯了眯眼，看了我一眼，将那个信封推向我，“没错，你是年级里的优等生，而且工作能力这么强，我想，年级里的老师和领导推荐你也是对的，”她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臂，“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我正欲开口，她又接着说，“依我来看，你外表形象也不错，成绩也数一数二，社交成绩也是学校里拔尖的，很是适合到国外去深造啊，”说着她摘下老花镜放在一边，“陆城，好好想一想，不要错失了良机，到时候后悔就不好了。”
　　窗外“呼”地飞过一只夜里徘徊的飞鸟，带起了一卷风砸在玻璃上。
　　我张了张嘴，白色的日光灯亮得我有些眩晕。
　　“老师，我想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尽快会给您答复的。”

　　04.
　　我走下楼，楼梯口那明明暗暗的照灯简直和鬼片里的相差无二。
　　天色已近昏暗了，远处电视塔的一闪一闪的红色灯光隐约可见。
　　车库里的自行车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辆停在中间，摇摇晃晃的，就像下一秒就要倒地。
　　我蹲下来，叮叮当当的打开车锁。
　　就在这时，连串的车轮辗碎落叶的声音由远及近，我扭过头，看见苏窈推着自行车朝这边走来，手里还拿着两个饭团。
　　车库里明亮的白炽灯那暖色的黄色的灯光洒在苏窈白皙而又略带稚嫩的脸上，连那细微的绒毛似乎也看得见。
　　她将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套在校服外面，鼓着腮帮子，嘴里含糊不清，还把两个依旧温热的饭团放在我的车后座上。
　　“你喜欢的培根加肉松的，快饿死了吧。”苏窈将车子停在一边，又从车篮里拿出一包牛奶，“喏，刚买的。”
　　我将两个饭团拿在手上，踢开车轮旁边的小石子，对苏窈说，“你怎么这么晚都没走啊。”
　　“等你啊，”苏窈将嘴巴里满满的食物很艰难似地咽了下去，调皮地笑了笑，接着踢开车子的撑脚，“万一你被坏人骗走了怎么办。”
　　我笑了笑，被白炽灯拉的老长的影子抖了两抖，就像个滑稽的小丑。
　　“这该是我对你说的吧，待会回去我可不负责给你说解脱词。”我骑上车子，跟在苏窈后面。
　　苏窈回过头白了我一眼，“诶，你今天什么事啊，弄得这么晚，还没给我发短信。”
　　我心里暗叹一声，忘记给她发短信叫她先回去了。
　　“没什么大事情，杨老师找我谈些什么美国交换生的事。”我飞快地蹬着踏板，凉意四溅的夜风残忍地划过的面颊。
　　“美国交换生？”苏窈放慢了速度，和我并排骑着，印着闪过的路灯的黑亮的眸子望向我，“是那什么校长天天晨会说的那个？”
　　我点了点头，“就是那个无聊的东西。”
　　苏窈回过头去，很专心地骑着车，“一点都不无聊，可是，为什么你要去？”
　　“我没说一定要去。”

　　05.
　　苏窈家和我家是对门，昏黄的路灯下围着一群嗡嗡乱叫的飞蛾和苍蝇，还有成堆的垃圾。
　　苏窈把自行车锁在家门口，就开门进去了。
　　我站在冰冷的铁门前，依稀可以听见她是怎样地和她那有点难缠的老妈解释来解释去。
　　我恍惚了一瞬，乒乒乓乓地打开铁锁。
　　妈妈那细腻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陆城？回来了！”
　　我揉了揉眼睛，进沙子了。
　　饭桌上，妈妈一边盛着饭，一边看两眼我，“怎么回来那么晚？”
　　我喝了口牛奶，“杨老师想让我去参加一个美国交换生的活动。”
　　“交换生，”妈妈将碗放在我面前，“挺好的啊，你怎么想？”
　　“我无所谓。”伸手拿起筷子，耳边又响起了蚊子那恶心的嗡鸣声。
　　“要不问问你爸吧，待会你打个电话给他。”妈妈坐在我身边，开了我一眼。
　　“唔。”
　　后来，我只记得一个模糊的片段。
　　我拨通了我爸的手机。

　　06.
　　“喂，哪位？”
　　是一个女声。
　　一个甜得发腻的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