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语》顾昔颜

1、美好

　　檀木制的古窗，古朴的透出一丝老旧的气味，窗外是细密的花丛，中央簇拥着一颗火红的枫树，在十月的秋，红若晚霞．白花深处的吕王府，昔日繁华不在，虽未破败，却已成古．仿佛是遗世独立的前朝，幽闭着上个世纪的过往．
　　我便是在这样的陈迹中，安安静静的学会说话，学会走路，整日流连于花丛，扑飞那些合气翅膀的蝶，跳着杂乱无章的舞．
　　这里是父亲的家，亦是北京为数不多保存下来的四合院
　　清朝正黄旗吕王爷的府邸．
　　只是，我并不姓吕，而姓顾．我在很久以后才明白，一字的差别，代表的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命．
　　＂颜，有客人＂姑姑叫唤道
　　不是经常会有的事，一如清朝后期那些高傲的满族人，这个王府沿袭了皇室的骄傲，即使有人拜访，亦不会要所有人迎接．
　　＂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吗？＂
　　＂是啊，所以颜，你要注意礼貌哦＂
　　＂好＂从记事起，就在大人那学习各种礼仪，似乎这个于世隔绝的地方，在抗拒着时代的变迁，固执的停留在皇朝大梦里．
　　我提起裙摆，穿过长长的走廊，雕文刻花的回廊从身边倒退，每副都回溯着一段陈旧的时光，我像是穿越这时光的遗迹，那里有谁为谁肝肠寸断．
　　＂太姥姥＂对着坐在上位的苍老女子，我甜甜的叫．
　　吕王府的主人，在变乱中被斩首，接着是大夫人和二夫人的死去，到如今只剩三姨太，还久久守着一院沧桑，独自老去．
　　五岁时的是，像明晃晃的灯笼花，满面欢颜．透过大人们的身影，有两个只比我大一点的男孩
　　＂颜，着是欧阳澈＂姑姑牵着我的手，在左边的男孩前站定．他有漂亮的黑色眼眸，像是布满了星辰的黑夜，惊艳于他的深邃和无穷．我轻轻从他面前擦身而过，只回眸一次，便记住了他仿佛画笔勾勒出的轮廓．
　　右边的男孩，犹如一块质地极佳的暖玉，微微而笑．＂颜，这是林子倦＂
　　那一年，我五岁，澈与子倦九岁．

　　以后的日子，澈与子倦时常的来四合院．
　　是枫叶火红的岁末，澈抱着手臂冷冷的站在树下，低身与子倦交谈着什么，这样立秋的天气已经冷的能叫人打寒颤．
　　还是不谙世事的年纪，不懂得人与人之间有必然的差距．
　　＂颜，你来＂子倦在树下微笑着向我招手．澈抬眼撇了我一下，闷哼着转过头，他似乎对我从来这般不屑．
　　我扔下手中大团枫叶，跑向子倦，毫不吝啬的笑开，尽管那只是毫无意义的欢愉．
　　＂在做什么？＂子倦摸摸我的头，总是温柔的像冬日里的阳光，在冷冽的冰天雪地中，暖冬总是给人以莫大的希望，子倦亦是如此．
　　我转头，指着被我堆在一起的枫叶，那些是昨晚被细雨打下枝头的残败红叶，离树并不远，四处散落着，上面还沾着雨珠，与泥土混在一起，显得有些脏．完全没了当初火红似锦的美丽．
　　就像人将死，这一生的不堪都会显露成脸上山川般纵横交错的皱纹，不忍目睹．
　　＂我想把它们放回泥土里＂顿了顿，我想起太姥姥苍老的脸．语带迷惑＂太姥姥说，落叶总要归根＂
　　子倦笑而不语，目光清远如山，澈冷笑，优雅而残酷，他轻蔑的说＂笨蛋，你太姥姥是在等待回到你太老爷身边的那一天．＂黑色的眼眸闪着幽光，仿佛遥远的黑夜．
　　他说，那些被吹的很远的叶子，回不来又该怎么办．
　　这便是他们与我最大的不同，因为年龄，也因为家庭．我还是个足不出户的孩子，澈与子倦却早已在各种场合学会伪装．
　　他们一直维系着优秀的标准，与更多同样的孩子，被当成父母炫耀的资本，他们懂，亦做的很好．这恰恰印证了他们所学的心理学理论．
　　人与人的交往，不过是利益的交换．亲情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
　　子倦叹息，他说＂澈，颜还小＂
　　我固执的摇头，大大的眼睛瞪着澈，有明亮的光彩＂那不一样＂我"叶子不愿意被雨打下枝头，这样的他们只能回到土里，但风不同，至少风会承诺，在落地前，将叶子吹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我抬起头，望着满目火红的枫叶，低声说＂他们一定是向往天空的，因为它们生长在离天空那么近的地方，不停仰望．＂
　　看向澈错愕的眼光，我有些害怕的抓着子倦的手．子倦似乎也有些惊讶，仅仅一瞬又笑了起来．澈终于直视我，眼神就忽然柔和下来，没了过去刺骨的冰冷与不屑．却终究由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隐藏，别过头闷声说＂果然是笨蛋＂
　　孩子总是以最单纯的目光，将所有事物等同看待，认为感情并不是只有人才能拥有．这或许在被尘世烦琐的大人们看来，极为幼稚与不解，但确实曾认真的对待世间万物．
　　从他们身上得到人在成长后所遗失的美好
　　我又跑回去，抱着枫叶，一趟趟把它们送到树根盘踞的泥土里，因为做了这样的好事而挂着银铃般的笑．
　　那日，虽是十月，秋天的萧瑟却已铺满了整个王府，只有院中那枫叶飞舞着，红若嫁纱
　　子倦的笑从容淡定，他深知这世间能完整实现灵魂最初的美丽，已是越来越不可能，总将会有一天，这份完整的灵魂，会散成无法拼凑的碎片，苦苦抱怨人生予生命的不公．
　　随后便如他们，默默接受，又或是夭折在心魔的肆虐下
　　澈再看向瞳仁里倒影着的，那个天真无比的美好女子，忽然就有了疼惜．他拾起落在脚边的枫叶，放进泥土．
　　用我听不到的声音说＂事实，终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悯而改变＂
　　一如他和子倦，在看到其他普通家庭的父母，牵着自己活泼可爱的孩子，对自己投以同情和羡慕的眼光，而无地自容时．
　　蜿蜒徘徊的道路，依然是清晰的向父母给好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