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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殿 他的眼里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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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扶南接过路边茶摊伙计递来的茶水,摩挲了一会粗劣的陶杯,小啜两口便放下。闭眼歇憩片刻,他在桌上放下几枚铜钱,牵过一边的马,径自往路的尽头奔去。行至一座孤山前,他安置好爱马,熟练地穿过一片浓密的桃花林,在一块石碑上摸索一番,疾步走进另一片林子。男人的脚步声被孤山完美地掩饰,仿佛不曾有客来访。
风起,桃花拂过冰冷的石碑,上书:栖霞。
在这深山之中,谁也不会想到,会有一座别院。
红衣少女正在院子里荡秋千,乌黑长发在风中拂过她的脸颊,盛满快活模样。见到来人,她轻盈跃下,打了招呼后便小碎步跑到书房,口中还念着:“逢哥哥,南叔来了!”叩了叩门,门内传来书页合上的声音,有人从屋内打开门,缓声道:“阿姮记得慢些,仔细摔着。”少女挽过他的手臂,嬉笑道:“逢哥哥总是担心些琐屑之事,可曾记得阿姮已十三了?”姬逢任她挽着,抬手揉了揉少女的发顶,笑道:“是了,阿姮都可以做新娘了。”少女的笑容立时收敛起来,眉尖轻蹙,正欲开口:“没……”
“咳。”男人的咳嗽声打断少女的不满,姜姮一撇嘴,知道自个儿这是遭人嫌弃了,小手不安分地在姬逢臂上轻掐一下,提起裙子识相地跑远。姬逢抚了抚被掐的地方,看着少女的绯色裙摆在屋角闪烁一下之后消失,唇边若有似无地牵出抹笑意来。
“殿下,”蒋扶南上前一步,“姜先生说,一切都安排好了。”“有劳将军了。”姬逢微微颔首,方才的隐约笑意烟消云散。蒋扶南垂首,眼角余光暗暗打量着面前年轻的主子,少年一身白衣,长开的五官里依稀有几分五皇子当年的模样,不过五皇子眉目间满是英武爽朗,主子却是沉稳清贵。这么多年,他虽未亲眼看着主子走来,却是知道主子的能力的。思及此,心中不无欣慰,口中仍恭敬道:“末将分内之事,实不敢当。不知殿下几时动身?”姬逢沉默片刻,目光凝着屋后一抹绯色,眸中藏着些说不清的情绪,“就在这些天了,烦请将军回去再做番布置,幸尚有二三琐事。”蒋扶南不禁皱眉,十四年的筹谋,等的就是今天。眼看着主子长大成人,将要为五皇子雪恨,心里如何不急?如今主子做出这番模样,若是为了些儿女情长坏了大计,不说五皇子,他这做属下的也不免心冷!面色渐冷,蒋扶南慢慢盘算着开口:“殿下,只欠东风。”
姬逢怎会不知他心中如何作想,“将军当真以为自己的布置天衣无缝?”他轻笑,“还是……觉得幸在贪图一时之乐?”蒋扶南心中一凛,忙道不敢。姬逢道:“将军抬爱,十四年的照拂,幸诸多感激难以言表。”他顿了顿,衣袂微动,牵扯着那抹绯色,“然而该做的事幸绝不敢忘,”白衣少年明明在笑着,却令人觉得高贵冷冽不可逼视,“这天下本就是幸的,幸又如何敢不要呢?”他的眼里荡起波纹,笑意深入眼底,仿佛含着一枚最艳丽的桃花。
蒋扶南深深弯下腰去,胸中自有沟壑的人,才配别人臣服。
延平十三年春,礼部尚书冯有己朝见时称先五皇子尚有血脉流存民间,举朝哗然。帝责令龙廷卫寻查天家血脉下落,工部始建王府。
姜姮最近很是苦恼,她第一次发现逢哥哥不是她一个人的。“娘,逢哥哥当真要去那种地方?”姜姮坐在台阶上,偏头望着母亲修剪那些宝贝似的花草,手还伸着想要去接那随风落下的桃花。院中美妇不施脂粉,湖绿色裙裳衬得她美目温婉含波,纤长手指穿过绿意红花,倒真是天然一身风华。她闻言微笑道:“当真,阿姮可想去?”一枝叶子应声而落。本是戏言,少女却果真烦恼地托了腮,黛眉深深地蹙着,“不想,可是阿姮要和逢哥哥一块儿。”美妇端详一会修剪得差不多的盆栽,放下手中精致的剪刀,拿帕子擦了擦手,走过去点着少女额头笑道:“女孩儿家的,真不知羞。娘不过是随口一提,怎会真让你去那地方?”言毕款款进屋,去给姬逢准备些临别礼物,自然,也要收拾细软。
少女抬头看那一树盛放的桃花,浓密灿烂的仿佛清晨的朝霞,栖霞栖霞,也许说的就是栖霞的桃花吧。她喜欢这颜色,因为逢哥哥曾经说过她穿桃花色衣裳好看极了。她就这么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直到一瓣桃花落在发上。
娘亲真幸福啊,她有爹爹。阿姮想要逢哥哥像爹爹对娘亲那样对阿姮。所以娘亲说错了,阿姮怎么可能不去那地方?虽然那地方和那地方的人一样又脏又惹人讨厌,但那是逢哥哥想要的。所以……
她忽然站起身来,唤了一声:“宝儿!”一只白虎不知从哪里蹦出来,兴冲冲地扑向她,粉红色的舌头在她脸上舔来舔去。“宝儿别闹,”她被痒得咯咯笑,双手微微使力按住白虎的脑袋,让那对琥珀色的漂亮眼珠子对着自己。“宝儿乖,告诉阿姮,阿姮该跟着逢哥哥吗?”白虎似是极为不喜“逢哥哥”三个字,不满地挣扎,喉间冒出几声压抑的低吼。“好啦好啦,知道你不喜欢逢哥哥,可是阿姮喜欢啊。宝儿一向喜欢阿姮喜欢的东西,逢哥哥不要是例外,好不好?”她安抚性地拍拍白虎的脑袋,手在它背上轻轻的抚摸,指尖带出些不舍的味道。
姜姮双目放空地盯着那株桃树,自言自语:“阿姮要放宝儿走啦,爹爹会知道阿姮的意思的。娘亲有爹爹在,阿姮一点儿也不担心。可是宝儿对阿姮最好了,阿姮真舍不得宝儿。”白虎似乎感受到了少女低落的情绪,舔了舔她的手背以示安慰,脑袋拱进她的怀里,毛绒绒的,很温暖。少女握住白虎肉肉的爪子,似乎想要得到一些希望还是别的什么,她又忽地笑出声来,“宝儿真傻,罢了罢了,谁让你对阿姮这么好的?阿姮对你一点儿也不好,阿姮是个坏姑娘。”
她一直笑,直到笑出泪来,在白虎斑驳的皮毛上氤氲成深浅的痕迹。
“阿姮喜欢宝儿,但阿姮最喜欢逢哥哥。”良久,直到微弱的笑与泪都消散在空气里,那个天真的少女这样说。
她推开白虎,这只凶猛的野兽可怜地呜咪几声,仿佛一只温和无害的大猫,爪子试图去碰少女的脸颊,却被她轻轻拒绝。姜姮理了理鬓发,面上一派单纯模样,完全看不出一盏茶之前的悲伤神色。“宝儿以后要靠自己啦,阿姮没办法照顾你了。”她提起裙子,绣鞋无声踏上台阶,“宝儿快些走吧,不要再看到阿姮了。”白虎站在原地,看起来茫然无措。它毫无理由地团团转了几圈,跑到桃树下,尾巴狠狠扫向树干,好像是它让自己被抛弃似的。
桃花纷纷落下,大片蜂蝶惊吓地四散避开,青石板上缀满绯色,与一身桃花的白虎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美感。白虎愣愣地看看自己的爪子,仰天长啸,跑出院子消失了。
姜和在屋中微笑看着这一切,随手从书柜中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茶杯中升起的袅袅雾气裹挟着茶香,令人心情大好。他的女儿安静地进屋,姿态优雅得仿佛一位真正的淑女。“爹爹。”姜姮轻轻唤。“阿姮来了啊。”姜和放下书,如同所有慈爱的父亲那样关切道:“和宝儿怎么了?”姜姮微微笑:“爹爹什么都知道,又何必问女儿呢?”姜和虚假如面具的笑容更甚,他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铃儿很喜欢宝儿。”姜姮似乎已经习惯了父亲在自己面前对母亲毫不掩饰的亲昵,她慢慢地说:“也许娘亲更喜欢阿姮。”
父女二人对视了一会儿,两双相似的瞳眸映上彼此的模样,笑意清浅。
男人道:“栖霞虎患。”少女答:“木已成舟。”
茶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