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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之五 离山 “原来这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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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日中就要到了,玄院里不少家住山外的弟子休了假回家过节,平日热闹的院舍也变得冷冷清清,只有负责打扫做饭的灵役在忙碌着用花灯和彩饰装扮庭院。
日中是三山之域一年伊始的节日,各地都会举办极为盛大的庆典,梓央却一次都没见识过。
往年鸣瑛和尧光一回家,梓央只得跟浮楼、伯乙、弥海等留守院内的长老凑团过节,但是收假后好歹还有鸣瑛叽叽喳喳跟她讲些山外见闻,尧光也不忘给她带上各种特产。可这年的日中,尧光要陪浮楼师尊去岱舆山拜访云松精舍的友人,早早就收拾行囊出发了;清端又怕她闹着要偷偷离山,到处躲着不见影,梓央落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哎,眼睛啊眼睛,你是不是进砂子了,怎么老要掉眼泪呢……”
梓央独自坐在老棠树上,用手指把一边眼皮撑得极大,对着小镜子看来看去。近来她颇觉心情烦闷,动不动就想哭,一点都不像她自己了,因此总疑心眼睛是不是进了什么怪东西。
“哟呵,野猴子也会伤春悲秋了。”
“我看不是进了砂子,是进了谁的影子吧!”
羽叶和碧凝并排站在树下,捂嘴嘻笑不停。梓央连忙把镜子收起来,瞪了她们一眼,只见她们一个身穿月白底色连翘花样的襦裙,一个身穿水绿底色杜若花样的袄裙,头发也盘成别致的发髻,插了精致的彩坠,形容与往日十分不同。
梓央再看看自己,头发马马虎虎地扎着,身上还是那套玄院发的群青素衣,袖口还弄得脏兮兮的,确实是个野猴子的样子,顿时也不想同她们斗嘴了,跳下树闷闷地往前走。
羽叶和碧凝连忙跑上去一左一右拉住她。
“野猴子,你最近怎么怪怪的,谁欺负你了?”
“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我们听听呀。”
“烦死了,你们别管我!”
梓央甩开她们的手,只顾闷头走,羽叶和碧凝只得顿住脚步。可梓央走了半段,又回头慢腾腾挪到她们跟前,直直地站着,好半天才下定决心般,轻声问道:“你们……你们刚才说,眼里进了谁的影子,就会想哭吗?”
羽叶和碧凝互相看看不说话,又一起歪头凝视梓央的脸。
“唉,野猴子,你这次是认真的?”羽叶看了她片刻,叹着气,揽过梓央的胳膊。
“什么认真的?”梓央仰脸看她。
“认真喜欢一个人啊。”碧凝理所当然地接话。
“喜欢……好像也说不上……”梓央托着下巴,一改往常无谓,严肃地思考着:“就是看见他笑的时候,我也会跟着笑;看见他不笑的时候,我就会很想哭;如果他不说话,我也不想说话了;如果他叫我的名字,我就会整天都想唱歌……无论开心或难过,我都想陪在他身边,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希望他快乐,希望他永远不会寂寞……你们说,这算喜欢么?”
“啧,停停停,你瞧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羽叶挠挠自己的胳膊。
“这还不算喜欢的话,那世界上就没有喜欢这回事儿了。”碧凝善解人意地说。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梓央垂下脑袋,若有所思的样子:“那么,他也是这样喜欢她吗……”
“没错,这就是喜欢。”羽叶挽住碧凝,使了个眼色:“好啦,往国都去的驿兽要到了,既然你弄明白了这件事,我们也该走了,玩儿去喽。”
“那……回头见!”碧凝微笑挥手,一路拉着羽叶跑远了。
梓央低头慢慢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伸手摸摸自己腰间,果不其然,她那随身携带的小胖钱袋早已消失无踪。
“可恶,把钱袋还给我!”
梓央气愤地冲着两人风一般远去的背影挥舞拳头,加快脚步想要追上去,不料踩在一个肥肥软软的东西上,脚一滑摔出去老远。她从地上爬起来,只见清端也刚从旁边幽明殿的屋底钻出来,捂住屁股准备开溜,臀瓣还各有一个脚印——原来他为了躲避梓央,竟然一直藏在幽明殿底下,要不是方才爬出来时被梓央踩了两脚,还真不容易被发现呢。
“好啊,圆滚滚,原来你在这儿!”梓央也顾不得追钱了,一把揪住清端的衣领。
“小姐姐,你就放过我吧。”清端给她作揖道:“我真的不能带你离山!”
“可你上次明明答应过的!”梓央怕清端跑了,直直跳到他身上箍着他的脖子,把清端勒得喘不过气。
“……咳……放……我……”清端脸都给憋紫了,甩也甩不开,终于憋出一个字:“好……”
“不许反悔了!”梓央这才放开他。
“可我要怎么把你……把你带出去啊?”清端喘着气,揉着胸口问:“师尊设下的护门灵役能感知到每个人的气息,要是被抓住了我不就完了?”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梓央璨然一笑。
她把清端拉到树丛后,四望无人,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偶人。这小偶人没有面目,只是腰间束着一捆头发。梓央将偶人往地上一摆,对着偶人比划了个结印的手势结,嘴里念道:“灵冥玄变!”只见偶人顿时化作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孩子,梓央伸手,她便伸手,梓央弯腰,她便弯腰,灵动自然宛若天成,把清端看得口瞪目呆。
“收!”梓央又比了个解印的手势,那女孩子又化作小偶人,被她藏在了袖中。
“这招变身诀还挺厉害的……”清端挠挠头:“我还以为你除了整天玩儿,什么也不会呢。”
变身诀是幻术中不可或缺的一诀,其中借物易身为小难,自身幻化为大难。梓央所学的这诀虽是小难,但要做到分毫不差,必定要往偶人中注入大量灵力维持其音容和行动。
清端实在想不到,眼前看起来平庸无奇的红发女孩,身上竟然盈溢着如此充沛的灵力。
“不然你以为我以前怎么溜出去的。”梓央得意地甩甩头:“好啦,我们快走——你可不许把我这个柔弱女子扔在半路,要把我平平安安带到国都哦。”
“就你……还柔弱……我看连饕餮都不敢吃你……”清端撇撇嘴,被梓央一瞪,又赶紧护住脑袋:“好好好,我们走。”
梓央把施过变身诀的偶人放在外面掩人耳目,自己则偷偷跟清端溜到了南苑。清端把梓央带到自己的寝房里,他已经把回家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只余下一个旧箱子没用处。
“你就躲在这个旧箱子里吧。”清端指着空箱子说:“等会儿我家人来了,你躲在这儿,我让他们把你跟我的行李一块儿带出去。”
“这箱子也太小了……”梓央绕着箱子转一圈,为难地嘟囔了一句,跺跺脚,咬牙挤了进去,在里面缩手缩脚地把自己弄成个方柿子,可箱盖子却怎么也合不拢。
“哈哈哈哈!”清端笑得前仰后合,肚皮的肥肉颤个不停。
“圆滚滚,你是不是故意耍我呀!”梓央刚想从箱子里爬出来揍他一顿,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清端赶紧抬起屁股往箱盖上一坐,硬生生把箱子合上了。
“疼疼疼……”梓央缩在黑漆漆的箱子里捂着被磕疼的头。
“清端少爷,我们来接你了!”箱外传来一位老伯和一个大汉的声音,原来是清端家里的仆人到了。
“贵叔,虎方!”清端招呼着他们的名字,听起来很是开心。
“哥哥,还有我呢!”又传来一个娇滴滴女孩子的声音。
“莲衣,你怎么也来了!”清端惊喜地叫到,一把抱住妹妹。
“少爷,半年不见,你都瘦成猴了!”老伯心疼地说。
“哥哥,你莫不是得了忧食病?”女孩子也跟着很担心地问。
“少爷,我看你在这山里缺荤少肉了吧?回头我到芘湖抓几头细皮嫩肉的大儵鱼给你补补!”大汉爽快地说。
“不用,不用,我乃一介修真之人,贪吃是最要戒的。”清端一本正经地说,吞了把口水。
一时间房里充满温热的欢声笑语,梓央自己躲在黑漆漆的箱子里,有点想探头出去看看,却又忍住了。
“这些人是瞎了么,明明胖成一头猪,还说他瘦……”她撅起嘴。
梓央从小被浮楼玄君捡进山里,每逢节日都看着玄院里人来人往,却从没有人来接过自己。小时候她总是哭着问玄君为什么别人都有爹娘来接,就她没有,玄君只是摸摸她的头不说话。后来她就不问了,因为问了也不会有人来接她。再后来她就不哭了,因为她有了鸣瑛和尧光,只要跟他们在一起,就永远不会觉得寂寞了。
也许,那就是家人的感觉吧。
“少爷,我们出发吧,早点走,兴许能在夜前赶回去。”寒暄过后,老伯提议道。
“是呀,爹娘在家里备了许多好吃的,就等你呢。”女孩子接着说。
“行,就走……虎方,你把这个箱子也一块儿抬出去啊。”
随着清端的吩咐,喧哗陆续停止了,梓央所在的箱子颠簸了一下,似乎被人抬了起来。
“哎哟,这旧箱子里面装了啥,真够重的。”
“前面坐人的车已经没地儿了,把它装到后面装杂物的车去吧!”
梓央在箱子里摇摇晃晃了一会儿,又跟箱子被呯地扔在了某处。等周围完全安静下来时,梓央偷偷打开箱盖,发现自己已经搭在了一辆飞兽车上,拉车的兽物名为孰湖,马身鸟翼,性格温和,善长识路,常被人们驯化为坐骑。
孰湖冲破萦绕在雾来山顶端的雾气,来到一望无际的晴空上,张开双翼在天空中平稳飞行。
梓央爬出箱子,舒展了一下手脚,攀着车门向下望去,只见晴光朗照,云海之下,苍青的群山连绵无尽,一直延伸向天际远方。
“总算溜出来的了!”梓央扯掉头上那盘得紧实的发髻,任风吹拂长发。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真正目睹雾来山以外的景色,这片被称为三山之界的神域,从未像现在铺展于她眼前这般渺广。
吹了一会儿风,梓央渐渐犯困了,她缩回车内,在行李堆间找了位置摊开脚,歪着头靠在箱子边睡过去。
“不要哭哦,你笑起来最好看了……”
梦里她牵着谁的手,棠花漫天,那人对她笑得温柔。
他会是她的归处吗。
不知睡了多久,孰湖忽然长鸣一声,车子忽然猛烈地摇晃起来,行李四处乱倒,梓央也被震醒了。
她掀开车帘,只见将明未明的天空中紫旗飘扬,一列浩浩荡荡的车队疾驰而过,扬起一阵烈风。车队皆以威严赤鸟为驾,而领头猛兽竟然是一头罕见的白泽之狮,它傲俊而尊贵的身姿犹如流星般一闪而过,云波却随之层层翻涌破开,气浪向四周冲击扩散,震乱了孰湖的脚步。
“呜啊——!”
孰湖受到惊吓,在天空中胡乱奔走,最后拉着车子直直往下坠去,梓央紧紧攀住车箱才不至于被甩落,直到孰湖在接近地面时猛然刹住脚步,她才随着混乱的行李一起摔滚出去。
一块布团罩在梓央头顶,她扒开布团一看,似乎是清端的内裤。
“气死我了,坐个车都不安宁!”
梓央揉揉摔疼的屁股,把布团扔到地上,真是命途多舛,没想到出门一趟这么不容易,可是当她抬头看到前方如同海市蜃楼般浮现的云中城池时,又恍然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盘旋至高不可及的山顶,郁夷的国都在晨光照耀下,如同流光溢彩的庞大幻象般耸立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