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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这是我曾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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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曾少时认定的大皇子,闻人寻芳。他换了套浅蓝素色样式分外平实的长袍,烛光摇曳下长身玉立如一丛修竹般文雅秀丽。
我却只是,静静的,立在小王爷身后,渐趋熟悉而又未减拘谨的看着他,有那么些年不曾见过,他比当年更生挺拔俊朗,含了一双笑意盎然的眼对我婉转示意。当年我不过十三四岁的年岁,时常伴随小王爷与之谈笑游玩,而之间琴棋书画武艺切磋,几乎都少不了谁。
彼时,他贵为皇储,位居九五膝下,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却也颇经历了一翻波折,说起来,仍是因触犯了某些宫中禁忌,更加之有不合党派的煽动,恰临二皇子救驾有功,于是无端被废,此事据说如此,具体因由朝野私底都各有说法,不过纵使如此,仍旧没有人肯为此事再向圣上进言讨要说法,皆不过因为此事让皇上为之大病一场,随着大皇子的北国流放之行,于是再无人问津。
“大皇子殿下,这四年过去,不知在北国生活是否安好?”
“顾兄见外了,你应知我最讨厌宫中繁文缛节那一套,称呼上还是随意些的好,不然你这王府又与宫廷有何分别呢?这次我擅离北疆领域回到京城,若是被朝野上下某些有心人得知了,怕不是又要惹出些事端来。我如此匆忙地赶了回来,也不过是为了亲眼看看父皇是否安好罢了。”
他脸上仍带了浅浅笑容,应是一个无论谈论着什么样的话题都不会过于严肃死板的男子,可是在谈及这些往事以及父皇的时候,脸上仍露出微末的黯淡神色。
想来亲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处于被动而又不得不接受承认的一种情感,无论你后天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在面对了这样一份血缘,即使经历了无法容忍的事,也要放宽了尺度去衡量去为之动容。
于这样灯火摇曳的夜,即使房间里亮如白昼,我却依旧无法看清楚小王爷究竟在想些什么,他毫无波澜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闻人寻芳落寞的脸上,像是想仔细寻着些什么,却根本又无法看出些什么。
“阿袖,去将我书房中,上月初七卢妃娘娘赠我的那幅画拿来。”
“是,小王爷。”
我恭顺地应声,迈了步子出了房门。走了几步,过了走廊又停下来。周遭是寂静的夜,值勤的侍卫早就被谴到前院周围以及别院各走廊上。除非王府是出了内奸,否则北院是绝对不会出了第四个人的。
夜风微凉,我径直走了几步,故意遗落一块巾绢,一阵清风拂过,我顺势回过头去,便见了一抹黑影朝那边厢房飞掠而去。
黑暗中他穿了王府的侍卫装,或许是内奸,还或者是混进了外人,而此时,是什么人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府已经有了这样一个身份可疑的人物。
念及此,我疾步前行,倒要看看,那黑影究竟是个什么人,走廊歧曲蜿蜒,我悄然沿来路返,果不其然到一假山后见了那人身影顿立在房门前,微微侧了脸在听什么。
房内静谧得很,想来两人说话都分外注意。我忙从头上摘了枚梅花针备足了七分力正要发出去,却伴着一声啊呀见那人捂了脸跌坐在地上。竟是个女子的声音.
我闻得异声忙闪身,身旁一棵红白之色开得正艳的香树上立刻钉上了一枚细细尾针.
此时房门已洞然大开,从黑暗中望向灯火处,小王爷脸上如有一层奇妙薄霜,一双眼睛极其冷寒锋芒。他手上折扇收作一柄半斜在胸前望向门口的女子,却并不说什么,就这样地冷洌地看着她.
“说,你是什么人?”闻人寻芳手上扣了枚针,作势要发.
“我?哼!姑奶奶自然是个大活人!”
那女子声音一出,闻人寻芳大惊,又听那女子带了哭腔道:
“……闻人哥哥你下手好狠,不准我跟了来也就罢了,但明知道我是要不计一切地寻了来,还不知道处处留些心,你要是伤了我,回去我告诉爹爹绝饶不了你!”
“黛雅?怎么是你?”
“怎的就不能是我?你以为除了我之外还有谁会无视了山高水远路途艰辛跑到这离家千里的地方?”
闻人寻芳一边满脸的不置信一边又不得不相信地起身上前看她额上伤势.面上即是责怪,又含了忧虑,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看来一个人武艺再好,再怎样的能说会道,遇到什么事情,总是要败给行事离奇任性的女孩子的.因为这事件本身已经足以叫人目瞪口呆,又哪里还说得出什么话来?
黛雅却是伸出一只手来飞快的推开了他,刚要自己站起来,却瞥到小王爷毫无波澜的目光.他在她眼中自然是华贵非常的,如灯火通明中如见了尊精雕细啄的上好玉器.想来一个女孩子当着翩翩美男子的面,总是要收敛一些,无论那男子跟她有无关系,都是免不了要注意些形象的.
“小王爷,这是我在北疆义结的小妹,黛雅.”
“黛雅姑娘.”
小王爷稍微缓和神色,全身上下简直没有一丝地方是失了儒雅的,此时黛雅望着他竟是陡然没了语言.相比之下,更添狼狈之色.
“好痛!你针上莫不是下了毒?”黛雅猛地叫起来,.顿足朝闻人寻芳怒目以视.
“呀,不好,我忘记那针上是加了些料的!咿?阿袖怎么还不来?”
这时候了,我确实已该出现了.于是我轻轻地,轻轻地绕过了假山,从廊台外缓缓地绕了过来.
“小王爷,奴婢找过书房,却并没有找到那幅画.倒是突然想起,上次宁阳王派人来索取玩赏的图中,似乎也含了那一幅吧?”
我见了黛雅这副模样,倒是什么都没说.小王爷让我去拿画,其实不过是让我出来巡视一周.想必他是早听到了有异样,所以派了这趟虚差让我出来看看周围有什么异况,不想她倒是沉不住气,白白挨了这一针.
“阿袖,快帮黛雅姑娘处理伤势.”
跟着进了门,我关好了门窗,又听到黛雅大呼好痛,闻人寻芳手足无措立了一旁,眼看得她眼泪都已快痛出来,小王爷看我一眼,我立刻从怀里摸出一瓶金创药来,只听她一边嚷嚷道:
“闻人哥哥你用的什么针,怎么这么毒辣!会不会要我性命啊?”
“喏…这个,我来中原的前夕,曼姝把你给我的暗器全部拿去放在她研制的药水里浸了一晚上.也不知,浸的些什么药物,至于能不能要人性命,我委实不知道.”
“啊?曼姝?你骗人!曼姝研制的药物全部都是可致人性命的毒药,我….我今天…..,闻人哥哥,我还这么年轻……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我!”
我闻言斜眼睨了小王爷,他犹自带了悠然表情,唇角微扬,看这一幕.
这女孩真是可爱,若是真的有毒,闻人寻芳哪里还会是这种态度,一个人天真至此,或许,也算是种福气了.
不然,这世上诸多风流男子,又哪来得那么多的消遣?
“我不管啦!闻人哥哥,怎的这么痛,辣辣的痛诶!呜……”
她额上一道浅浅血红痕迹,不过是破了皮的小小伤痕.但被针划破了额头的滋味想必是很不好受的,尤其是这样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孩子.于是我不得不细细地为她处理伤口,慢慢的拿紫硝水为她清理,看来痛成这样,浸泡暗器的不是其他,定是辣椒水加了盐,或者还混合了其他性烈味腥的草药.也不知那曼姝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居然想得出这种法子来整人.怕是伤了对方之后,即使不触及筋骨,也够那人受的了.
这时黛雅在软塌上的身子极其焦躁不安,于她看来,性命攸关的时刻不外乎如此.闻人寻芳却还装作无奈自言自语道:
“我走时曼姝曾告诉过我,此药性强,见血则侵,就算是个壮年男子被致伤,死活不计,却是从创处一直腐化溃烂,沿周边蔓延覆盖,直至全身无一寸完肤,而奋力挣扎者血液加速,愈是会增快其药性发挥……”
黛雅闻言两眼瞪得老大,立刻强忍着不再动弹,我忍不住抬眼朝闻人寻芳抿嘴而笑,他道是按捺得住,扭过身去继续叨念:
“我走时曾经不想带了这些暗器琐物,怎奈你非得让我带在身上,哎,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我可怎么向你爹爹交代为好?”
烛光扑朔,黛雅闻得眼中已是一层泪光,估摸着此刻她额上已不如适才那么痛了,于是哽咽又委屈道:
“我爹爹说中原人阴险狡诈极其难对付,明明看着是温良君子,转眼便可化作恶魔猛兽,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可是闻人哥哥你一定是最好的中原人,如果这次教训可以叫你好好地活下去,便是死我也认了……”
她陡然不恼不怨说了这番话出来,倒是教我颇为诧异,闻人寻芳心一软转过身来,伸出一根指头,装模作样地说:
“还不快住嘴,谁说你要死了?你没见这位王府的阿袖姑娘正在为你解毒么?你知不知道她是作什么的?曼姝的毒术你是知道吧?而偏偏阿袖姑娘便医道圣手!你看,是不是已经不痛了?诶!这就对了嘛,不痛表示已经解毒.是不是感觉麻麻的?这不就结了么?”
黛雅试着感觉了一下,忽发现果真不似开始那么痛了,看来紫硝水果然是很神气的清洗液,连辣椒水的性子都可一并除了去.思神间手底一动,她微一侧脸试探道:
“果真?”
“果真!”
“确定?”
“确定!”
“骗人小狗?!”
“骗人……”
未及待他快要赌咒发誓,黛雅突然变了脸色,一个一个字道:
“闻人寻芳,你简直恶毒至极!连这么狠的暗器都使得出来,今天若不是这为阿袖姑娘救我.恐怕我堂堂穆野黛雅要死在这中原黄土之上!”
我眼睁睁见她翻脸快若翻书,恶声恶气与适才判若两人,不由得暗道神奇.
闻人寻芳目光飘忽地地下天上来回不定,摸着鼻子兀自承受.想来越是乖巧的的女孩子说的话越是不要相信,哪怕是再可怜兮兮入木三分,心里面也是少不了小计谋的.
你问我怎么知道?因为我也是个女孩子呀!
“黛雅姑娘言重了.我中土医术精湛辽广,这点小伤,还是治得了的,闻人兄适才所说,也不过是恼你擅自离家对你略施薄惩罢了.说到底,闻人兄对姑娘还是十分爱护的.”
“你怎么知道?”
黛雅三分不信,三分将信,四分隐匿在脸庞灯光暗影下的小小欢喜.即使其他人看不出来,亦尽收于我眼底.
小王爷从桌旁走到她面前,黛雅恢复微仰的脸假装不在意任由我上药,其实都明白了她在等着小王爷下文.
“就凭你轻创的伤口呀.”小王爷微微地笑了,在我眼中,竟然第一次露出了兄长般亲和的笑容,这不由得让我一怔,心中一动,不是,不是,应是另一种隐忍.
“你记忆中的闻人哥哥,是不是暗器出手,从未虚发?”
“这……是的.”
“你记忆中的闻人哥哥,是不是从来没有伤过无辜的人?”
“也….好象是!”
“你方才额上有针吗?”
“没有,这是我躲得快!哼!”
“那你是坏人吗?”
“你胡说!我当然不是了!”
黛雅突然一呆,心念流转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眸光转动,唿地哑口.
小王爷不怒,或许他生平从未遭遇过如此女子,但今天他遇上了.而且他颇具耐心地引导她:看清楚了,你的闻人哥哥怎么会不疼你?否则,哪里会只伤了你寸许皮发?
这几日,本来气氛宁和清净的王府,因有了黛雅的存在变得多了几分生趣.她来自北疆边城,自是对京都各类事物充满了好奇.见了艳丽花草,美丽饰物,甚至是小王爷闲余所作的书画墨迹,一切北僵罕有之物,都要索取了带回家去.小王爷亦是毫不吝啬,一句话便应言她全部索求.
自我看来,花草,饰物,都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小王爷这样一个人.居然第一次肯将自己亲笔所画赠与外人,这,且还是第一次.
曾长宁长公主愿以历代文人佳作来换得他为她作画一幅,却不想被小王爷以亲止于礼婉拒.那次气得长公主虽当面不肯发作,背地却是将小王爷咒了无数遍.这些事情当然是我们安插在宫里的暗人所交代的,那封信还是我亲自念与小王爷听…
在他的雅致的书房,他闲闲地半躺在镶锦铺缎的椅榻上,嘴角半牵,眉目淡淡,微微地半阖眼眸,似已进入了梦中.我仍自顾念完那封书信,尔后半晌见无回应,忍不住试探地轻呼他,他不语.
我便拿了那件精致细腻的绣了麒麟的宽大披风,正大了胆已触及了他衣物,却不妨他猛地将我手腕扣住,凌厉无比的翻身,瞬间便将我倚倒在椅榻上,我又惊又羞,这恐怕是我一生中与男子最为接近的一次了.他瞧见了我手上,顿了顿,然后又立刻恢复了他闲散自如的表情.
他的脸在那刻离我那么近,星芒般的眼,秀挺白皙的鼻,以及朱墨色泛光的唇.想必我那时的表情是无比可笑的,那么毫无防备的狼狈.
他似笑非笑间仿佛盯着一件可笑的玩物,突然俯下脸来在我唇上轻轻一点,我脑子乱作一团,不知道什么原因想也不想便猛然逃离了他,远远地俯首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