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周叶]自我走后》瘦竹

3、承（2）

　　隔日周泽楷起了个大早。
　　他照常地诵读诗文，勤练功夫，看上去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他开蒙得早，此时已读过《三字经》《千字文》，周母不久前就指了《论语》给他。谁知他今日读得磕磕绊绊，周母在旁做针线活，随手指了一处句子让他讲，他低头想了半天，只将头埋得更深了。周母索性让他将书放下，结果他一套拳打得错漏百出，步法更是错得离谱，莫说虎虎生威，更像是落荒而逃时的微弱挣扎，拳还未出，力气先泄了一半，可称得上是狼狈了。
　　周泽楷也知道自己今朝实在是心不在焉，做什么都不忘朝着镇南瞟几眼。他舍不得让母亲失望，强打精神，却始终欠缺了几分专注。
　　好不容易挨到申时，他匆匆和母亲说了声，便一路飞跑着直奔那棵杏树下。
　　他跑得实在有些急了，直跑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一颗心砰砰乱跳，撞得胸口好一阵闷响。
　　他在离杏树几步远处停下，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靠近。

　　周泽楷站在树下，红着一张脸，极力收敛着气息，小心翼翼地抬头看。
　　他眼里是花开重枝头，是春色无边，却独独不见花间的那位少年。
　　他满腔沸腾的心绪在顷刻间变得风平浪静，周泽楷愣了几秒，脸上一片茫然，显出一个手足无措的表情来。他到底不甘心，又踮起脚看，甚至绕着树转了一圈，翻来覆去地找，可怎么也找不到。
　　周泽楷想到自己自清晨便开始滋长的期待，竟觉出一点委屈来。他不甘心地摸着树干，轻轻唤了一声：“叶秋。”
　　“叶秋。”
　　“叶秋。”
　　只有扑簌簌的花瓣，默然旁观着他的期待与呼唤。
　　大约常人在满腔心意付东流的时候，总是更脆弱几分的。也因着这脆弱，便要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地，去替对方寻个缘由借口出来，彼此宽慰一场，好歹也能当得起一声不负当日。周泽楷此刻也不过是个垂髫小儿，又比一般稚童还要多几分懂事，他心里觉着叶秋是个顶好的妖精，便顾不得自己委屈，体贴起对方来。譬如说，他就莫名地忆起了那场杏花雨，又想到叶秋那句“和你打过招呼”，心里自觉是有了计较。他以为叶秋昨天救了他，必然是劳累之极的，故此现下无法化成人身和他相见，又不忍见自己白白等候，就轻轻一动落下几点花瓣来。
　　周泽楷自觉此路甚通，就愈发轻柔地摸了摸树干，仰起脸毫不吝啬地奉上一个笑容。

　　“小家伙，你在干嘛？”
　　这突然跳出来的一句把周泽楷吓得不清，他下意识地转身退后了一步，看见叶秋也正伸着脖子朝树上张望。
　　叶秋看了一会儿，像是累了，便蹲下来看他，“你方才看什么呢？说来我听听。”
　　周泽楷彻底懵了，指了指树，又看看叶秋，脱口而出道：“你不是这杏树……”他话说了半截，骤然发觉自己这想法实在天真，简直羞于见人，声音也就随之越来越轻，最后几不可闻。
　　这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倒让叶秋愣住了，他想了想，突然冒出个天马行空的新奇念头来，眉毛一弯，说：“难不成你当我是杏树精？”
　　等看到周泽楷迟疑地点了点头，叶秋先是一怔，随即便噗嗤笑出了声。他笑得实在张扬，分毫礼数也不顾，到后来他笑弯了腰，更是全无形状，简直要捧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好半天叶秋才勉强停下来，他装模作样地拿衣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一看见周泽楷和他背后那棵杏树，就又笑了起来。
　　他笑着笑着，突然撞上了周泽楷的视线。之前周泽楷一直低着头，很羞赧的样子，适才他抬起头来，叶秋才瞧见周泽楷两只耳朵全红了，眼睛里尽是小心翼翼，仔细瞧才发现，原来底下还藏了几丝委屈。
　　看着那湿漉漉的眼睛，干净分明，一目了然，叶秋发觉自己实在不好意思继续笑下去。
　　他咳嗽一声站直了，又假意拍了拍衣服，拂去那些并不存在的尘土，轻声道：“不是说了么，我住在镇子那头。你可要信我呀。”
　　他露出一个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笑容，连嘴角勾起的弧度都很是温柔，清风细雨一般，彷佛生怕打扰了对面的周泽楷。

　　两人之间静默了良久，只有杏花领着春风蹁跹而过，而后又悄然携手，远走天涯。
　　“要不要和我学学爬树？”最后还是叶秋先开了口。
　　周泽楷飞快地道了声“好”，又暗觉自己不够大方友善，就又咧开嘴，补上了一个笑容。
　　“你有学过什么功夫么？”
　　“只得家父教导。”周泽楷却比先前拘谨了不少。
　　叶秋拍拍树干，转身对周泽楷说：“别看这只是区区一棵树而已，费一番劲拼尽全力，要想爬上去也不是难事。但是人么，总是贪方便，图个省力，轻而易举就能攀到顶端岂不是更好？”
　　他见周泽楷呢喃了一句什么，表情严肃地点头，赞同道：“不错，我就是图省力。”他顿了顿，望着树梢又说：“攀到高处不难，难的是久居高处。”
　　他伸手指着高处，示意周泽楷来看：“你瞧，越是靠近顶端，树枝越是幼细。大多数人只是就如何攀到顶峰想尽方法，却只有极少的人能设想一番到达顶峰后要如何才能不坠不落。比如说我。”
　　叶秋说这句话时倒没有露出什么得意的表情来，语气相当理所当然。周泽楷想了半晌，很是崇敬地说：“你很厉害。”
　　叶秋点头称是。
　　饶是周泽楷心里以为他无所不能，是个顶顶厉害的人，此时也默默了许久，不知如何接话。
　　好在叶秋自己也并不在意，接着说道：“这两件事其实有一个共通的诀窍，足够轻巧就行。不过，说是同，却也不同。上树么，快一点足矣，要呆在树顶则就对身法有所要求了。”
　　他直视着周泽楷，听起来认真了不少，只听他道：“我平日里时常都待在此处，因着这里足够清静。我观察了你快一年，你功夫长进不少，基本功倒是也够扎实。”
　　周泽楷有些愕然：“你偷偷看我？”
　　叶秋语气不善地呵斥了一声：“什么偷看！我挺光明正大的。”
　　这便是玩笑了，叶秋也不多在上面耗费功夫，继续道：“我教你一套轻功身法，不敢说可教你踏雪无痕、身轻如燕，待在树上却是够了。”
　　他倒是大方，也不藏私，一套口诀毫无保留地就念了出来，他念完让周泽楷复述一遍，听到错漏的地方就替他补上，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他这般耐心细致，反是让周泽楷觉出了几分自身的拙笨，脸都热了不少，叶秋却在此时道：“你悟性很好。”
　　见周泽楷带着点怀疑抬起头来，叶秋点点头，又道：“我可不会为了讨好你就张口胡说八道。”
　　他说得诚恳，周泽楷听在耳里，就更为开心。他的开心纯粹又天真，是全然小孩子式样的，一双眼睛在骤然间被点亮，眉眼弯成了月牙，笑意又碎又细，连随风飘扬的发丝上也彷佛铺得满满的，怎么藏都藏不住。

　　这一日转眼便是暮色将近，叶秋领着周泽楷缓缓往回走。
　　周泽楷天资高，加之足够专注踏实，进步颇为明显。他也不沾沾自喜，下一次练习只会比之前更认真，反反复复地走那些步法，本是枯燥的过程，他练了一个下午，也不见丝毫浮躁。
　　叶秋知他辛苦，此时就放慢了脚步，始终只略略超出周泽楷半个身位，边将他下午看到的细节掰细了揉碎了讲给周泽楷听。他只说问题所在，却不直接教给周泽楷解决的办法，倒先让周泽楷自己想。
　　周泽楷不善言辞，所思所想许多，往往就精简成了一个短句，仅是说出核心所在，叶秋却也明白他的意思。
　　如此一来二去，只觉长长一条石板路，竟在须臾间就到了尽头。
　　叶秋向周泽楷道别，又说：“明日午后我来接你，也带你认认去我家的路，好断了你那些妖精鬼怪的怪念头。”
　　周泽楷摇头答：“不会。”
　　叶秋却是听懂了，知道周泽楷是说再不会以为他是棵成了精的杏树，笑了笑正准备离开，却见周泽楷直直地望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索性弯腰平视着周泽楷，便将周泽楷满脸的珍而重之看了个清清楚楚。
　　只听周泽楷一字一顿地说道：“多谢。”
　　叶秋一怔，随即笑了：“真心谢我？”见周泽楷点头，他接着说：“乖，叫声哥就好，别放在心上。”
　　周泽楷此时面上神情实在太郑重，几乎叫他以为曾予了他什么天大的恩情，或者不知不觉间阴差阳错地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其实也不过是两句指教，几句口诀，几段闲暇时光，又哪里当得起如此的珍重。周泽楷眼里的热忱太澄澈，热烈明艳彷佛一丛熊熊盛放的野火，他只怕他随口一句，他就能赴死以报。
　　分明是一个小孩子，哪里用得着这么挚诚的眼神？

　　此时云霞渐染，映红了半片天空。夕阳斜在他们身上，平平添了几丝绯红，几许赧然。
　　周泽楷静静地看着叶秋，半晌没说话。叶秋有点后悔，直认为自己说错了话，反倒辜负了周泽楷这份郑重，正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就看见身前那个漂亮的孩子笑眯了眼睛。
　　他的脸上染了和晚霞一样的红，却好像还要更加艳上几分。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十足稚嫩。他唤道：“叶秋哥。”

　　周泽楷觉得叶秋不够懂他，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懂。
　　周父延之曾是齐地的名将，骁勇善战，屡立战功，东平海寇，西定山匪，深得当时的齐王宠信。
　　周延之此人，是名货真价实的儒将，他自幼习文，也精于武学，堪称是位文武兼备的人才。由此，他身上既保有武人的耿直坦率，却也兼具文客的清高孤傲，很是看不惯那些贪赃枉法、沆瀣一气的勾当，平日颇有些独来独往的意思。齐王信任他，又加之齐地动乱频出，却无将才可用，明里暗里替他挡了不少弹劾、污水。周延之长年奔走齐地，东征西伐，少在朝堂，却也因此，度过了一段可称平静的岁月。
　　周泽楷三岁那年，齐王薨逝。老齐王膝下只得独子，却是打娘胎里带了一身毛病，自幼体弱，就在除夕夜齐王宫交相绽开的烟火下，无声无息地没了。王位后继无人，全倚仗天子决断，皇帝便从齐王一族的旁支里指了位关系极远的青年，袭了王位。
　　彼时周延之远在齐地西南平乱，待他大胜而归，才发现王都之内，早已改天换地。
　　新王根基不稳，对老齐王旧臣更是诸多猜忌。周延之功勋卓越，手握重兵，又是老齐王心腹，深为新王忌惮，他用三年削弱了周延之手上的兵权，又在周延之久攻不下，打了一次败仗之后，佯作勃然大怒，以周延之用兵不力为由，将他革职收监，投进了诏狱。
　　新王为显仁厚，故此并不祸及家眷。周家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小小的周泽楷只觉乾坤在朝夕之间乱了黑白，往日亲善的旧识也骤然间面目全非，撕开画皮，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也是当年九月，海寇卷土重来，频繁出击骚扰沿海。齐王的决断不可谓不快，他拿出前所未有的强硬，集结重兵伐寇，却难料竟会出师不利，一役过后，船只折损了近一半。朝中一时竟无人可当此重任。
　　时有大臣力荐周延之，又以身家性命为他担保，齐王眼见战况恶化，这才释放了周延之，令他暂代领军之职，戴罪立功。
　　周延之余威犹在，大败海寇。齐王重新封他为官，拜偏将，隔日又下一令，称齐王宽宏，周延之近年来虽多有失职，却也念他屡立功勋，曾保一方安宁，并不施以徒刑，只令他戍守边关，罚俸三年，行司寇之实，日省己过，十载不得重回王都。
　　周母虽是质弱之身，却也目光深远，果敢不输须眉，周父大胜的消息传来当日，她便简单收拾了个包袱，领着周泽楷出了都城，也不向东去，而是专拣偏僻的小路，直奔荒凉的北方。她深知齐王忌惮，便也将前路看得更为分明，今日不走，他日齐王意动，她与周泽楷就是再好不过的棋子。

　　周泽楷三岁能记事，四岁略通了是非二字，可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和母亲受尽了冷眼，尝遍了一朝倾塌万事哀的辛酸，周府曾是他最后的庇荫与归处，到头来，这仅有的一点庇佑却也不剩了。
　　所以叶秋不懂，周泽楷也不大懂。
　　他只是感激那些许久不曾相逢的善意，继而想要珍重地收存；他也只是感激这些善意，曾经肯为他长久而温柔地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