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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承(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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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
周泽楷七岁的时候,和母亲一起迁到了小镇。
小镇没有名字。天子分封七郡,封一字异姓王三,又封同姓子弟四王,以为诸侯列国,各自为治。而小镇恰巧处在齐楚两郡交界之处,齐王与楚王就此地归属多次上启天听,在御前相争多次,却总是难分结果。后来齐楚二王终是达成了一致,就以小镇为界,镇南以南是齐地,镇北以北划入楚王治内。
小镇被默契地忽视了。
小镇此处,无法无治,却大抵是因为没有权势相争,也无土地财产纠葛,意外地在两地之间苟延残喘,安宁地延续了下来。人们在此繁衍生息,小镇竟也日渐变得繁荣,摇身一变成了沟通两地的要塞。
周泽楷从马车下来,就看见远处炊烟袅袅,叫卖声遥遥地从镇中央传来,莫名地生出了些胆怯,扶着马车,迟迟不敢向前。
周母看着儿子怯生生的眼睛,不由一阵心软,她蹲下拥住周泽楷,柔声道:“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她起身将先前准备好的碎银子付给了马车夫,又连声辞谢他,背着包袱牵起周泽楷向前走。
一条小河从镇前穿过,河上起了座石桥。上桥处不远有棵杏树,不知谁起的闲心栽培在此,此时正当花期,花朵缀满了枝桠,满枝满树的招展。
周泽楷跟着母亲前行,经过了那棵杏树,明明没有风,杏树却不知为何一动,花瓣漫天飘散,下起了一场杏花雨。
他伸出手来,一朵白白嫩嫩的杏花轻轻落在了他掌心。
周泽楷在小镇已经住了两年。
他一向是个安静的孩子,平常间多半是捧着一本书搬一把小木凳坐在母亲身旁。周母这几年替人做些针线活谋生,眼下正在绣一副鸳鸯图。周泽楷遇到不会的字,或是不通的句子,就记下来,等母亲手头闲下来,再逐字逐句地请教。也有些时候,母亲在院子里刺绣,他就在旁边扎马步,打一套拳。
他们住的是个大杂院,并他们在内统共有六户人家。看周家孤儿寡母,平日里也多有帮衬。
周泽楷生的漂亮,肤白唇红,粉嫩嫩的一团,颇得院子里老人家的喜欢,看到他总要摸出一点吃食给他,有时是一两颗蜜饯,有时是一把瓜子。握在手里是轻飘飘的一把,善意却是沉甸甸的。周泽楷不爱说话,这时候就总是低下头去,露出通红的耳廓来。
因他不爱说话的缘故,且又是外面来的孩子,少不得要受那些土生土长的孩子欺负。他刚迁居于此的时候,也是很兴奋难抑的,趁着母亲忙活,总爱跑出门去,在镇里四处游走,好奇地张望。那些在街道间穿梭的肩背皮褡子的外乡商人,和齐地截然不同的各种小吃食,对周泽楷来说,都是无比新奇的体验。
只是他这一张颇讨喜的生面孔,时间久了少不得就惹了本镇那些孩子的眼睛。
那一两颗蜜饯,那一把瓜子,最终其实极少入了周泽楷的口。他揪着衣角从地上爬起来,二话不说就握紧拳头去打那群孩子中的领头羊,无奈对方到底是人多势众,几个半大孩子围上来,没一会儿周泽楷就被按在了地上。
有人将他的脸牢牢按在地上,一边高声问他:“服不服?服了叫声爷爷,小爷就放了你。”
周泽楷伏在地上,脸被挤压得几乎变了形,满头满脸都是泥土,只有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昭昭若星辰,始终倔强地回望。
从始至终,他没服一句软,更不曾哀求痛哭。
他只是不服输。
后来天黑日落,各家门口都响起了呼唤孩子的声音,那群孩子这才散了。
周泽楷从地上爬起来,很仔细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瘸一拐地朝家里走。
挨一次打算不得什么,周泽楷还是照旧往外跑,穿街过巷地四处张望,小镇的世界那样精彩,他舍不得闭上眼睛不看。
只是每次遇见那群孩子,都少不得吃一顿打,两次,三次,次次如此。
周母从来不问他的伤从哪儿来,衣服又如何破了,只是在夜晚开一点窗,借着星月的光辉、别家昏黄微弱的光亮,穿针引线补好他的衣裳;又或者用温水浸过的手帕替他轻轻擦拭伤口。周家清贫,周母舍不得蜡烛钱,眼角熬得通红,更舍不得烧柴火,深夜苦寒,也将就着冷水咬牙用了,这些周泽楷都看在眼里。他缩在被子里,看着窗间漏下来的那一缕星光,咬着拳头哭了一场。
周泽楷依旧是不服的,他看上去颇为乖巧,内里其实是冷硬果断的性子。疼了忍着,跌倒了爬起来,输了也不过是再试一场。
但他再也不一个人往镇里去了。
不去镇里,周泽楷还有一个去处,就是镇前那棵杏花树。镇里别的孩子并不去这般偏僻荒凉的地方玩,此处就变成了一方小小的、只属于他的天地。
他站在树下,朝前张望,便是故乡隐约的模样。
偶尔也有行商从那座桥上经过,赶着马车,驴车,顾盼间尽是匆忙。
杏花开到了尾声,酝酿出丝丝甜腻糜烂的香气,跌到地上尚是完好的一朵,花瓣蜷曲着,似乎张开了爪牙紧紧抓住大地不放,而后却在行人的步伐间,滚滚车轮下,碾入土地,化作了春泥。
岁岁如此,年年不改。
单单周泽楷一个,能玩的东西其实很有限。树下稀奇的石子,桥上刮一点青苔,也能打发一下午,不过少不得总也有玩腻的时候。
他再安静懂事,也是幼童心性,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再长高几寸就能将天捅个窟窿,更结实一分就能使大地震颤。于是镇前那棵高不可攀的杏树,就入了他的眼。
区区小树,假以时日必能踩在脚下。抱着如此念头,他越琢磨,越觉得颇有乐趣,兼之他又是习武的人,此中更多积分趣味。因而那一整个花期,他都致力于此般游戏中。
尝试得多了,找到诀窍并不是难事。况且自幼周父言传身教,令他勤练功夫拳法,切切不可荒废倦怠。不出几月,他就攀到了杏树分叉的枝桠。
他自觉高处的世界有别样美妙,难以自抑地伸长脖子,拼尽全力地打量。不料他往高处一看,却窥见了在密密麻麻枝桠间竟隐匿着一位少年,在他身边那些个争相怒放的粉白花团掩映下,少年的身影影影绰绰并不分明,却也因这似真似幻的意境,堪堪能一并提笔,绘一副画中人,梦里仙。
周泽楷在恍然间,几乎以为是这杏花开得太招摇,终于成了精怪。
他呆呆地攀着那根树枝,却见那少年拨开纷纷扰扰的花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飘飘地道了一句:“你可总算爬上来了。”
周泽楷吃了一惊,错手放开了树枝。滑下去的一瞬间,他抬头望去,瞧不清少年的脸,倒是吃了一嘴的花瓣。
却是满口清甜。
周泽楷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愕然回头,看见了树上的少年,脸上刹那间便飞起了一片红,直蔓延到耳根去。他倚在少年的怀里,简直分不清今夕何夕,是真是幻。
周泽楷就这样呆愣地站着,到最后还是少年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带了一点懒洋洋的尾音,从头到脚都是一副春眠不觉晓的困倦模样:“你这小孩儿。”
他语气里的责怪倒是昭彰的,听得周泽楷几乎是有些难过地将头埋了下去。
“下次要爬树,记得叫上我啊。”
周泽楷猛地抬起头来,恰恰望进了蹲下身来平时他的少年眼里。
他并不责难周泽楷的不知天高地厚、胆大妄为,只是云淡风轻地叫他带上他一起。
周泽楷觉得自己是极开心的,只是那愉悦太多太满,撑得他眼睛都发酸。他忙不迭地点头,对着少年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
“好。”
那天周泽楷知道了少年名唤叶秋。
叶秋抬手遥遥一指,说自己和一位落魄的老举人一起,住在镇北。
“和你差不多时候,迁居到这里来的。”叶秋走在他身前不远处,侧过身来对他说道。
莫非你从前就知道我?周泽楷想问,耐何他实在不善言辞,何况在叶秋的目光下,此刻更是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口。
叶秋却像是读懂了他所思所想:“我在树上看见你的。”说完想了想,片刻后又说:“还和你打过招呼。”
他见周泽楷皱着眉头疑惑不解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也并不说破,容他自己去想。
天色渐晚的时候,叶秋同周泽楷一起走了好长一段路,将他送到家门口,这才挥手告别。
周泽楷躲在门后凝望着叶秋逐渐远去的背影,一直目送他隐没在落日深处,恍然间想起了那场无风自落的杏花雨,心里兀自认定了叶秋是只杏树精。
他想,叶秋可飞天,可遁地,顷刻间就不见踪影,如何会是凡人呢。
夜晚,他在从窗缝里溜进的星光沐浴下,辗转多时,终于慢慢入了梦乡。
周泽楷迷迷糊糊地想,高处风光,当真是绝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