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离合悲欢（西叶）》夜疏

1、第 1 章（抓虫） 西门吹雪醒

　　西门吹雪醒来时，窗外的梅花还没开。

　　他记得叶孤城的血是温的，顺着他的剑锋淌下来，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随后那个人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

　　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那一笑的重量，重过紫禁之巅的整个夜晚。重过他此后独自活过的许多年。重到直到现在，他都没能想明白那笑里究竟藏了些什么。

　　西门吹雪睁开眼。

　　枕边放着他的剑——乌鞘。

　　正如名那样正是乌鞘鲨皮。一抹冷光从安在窗棂‌上的桃花纸透进来，冷而薄，带着一种万梅山庄独有的清寂。

　　窗外有人走动。

　　是山庄的仆役老赵，脚步声他认得。老赵的步子从来是拖沓的，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三分，跟了他二十三年。西门吹雪忽然开口：“老赵。”

　　脚步声停了。

　　“庄主醒了？茶已温上了。”

　　“今日什么日子？”

　　老赵说了个日子。西门吹雪听完，沉默了很久。

　　西门吹雪起身换了身衣物，推开门。

　　梅林正在他面前，寒枝劲骨，繁苞紧敛未开芽。万梅山庄的梅花，从来是在腊月十五前后才肯开。

　　上次花开印象最深的时候，还是决战之前。

　　西门吹雪沿着廊下走，他走得很慢，每过一间屋子便停一停。走到书房的时候，他走了进去。

　　书房里砚台搁在他常放的位置，剑架第三格空着——那是给叶孤城的剑留的，决战之后，这里放着叶孤城的剑，谁也不许碰。在此之前，这里都是空的。

　　西门吹雪看了好一会，面上看不出来任何情绪变动，只是摸了摸剑架，转身出去。

　　再往前走是偏厅，炉火正旺，正是温好的那一壶茶，他倒了一杯——是苦的。

　　随后他放下了茶杯，走到了后山。

　　梅林尽头有一块空地，背山面水，那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冷泉，终年不冻。西门吹雪从京城回来后的第二年，在这里立了一块碑。碑上只有五个字，是他自己刻的——“叶孤城之墓”。

　　那块碑现在不在。空地上只有雪，干干净净，连草都没长。

　　西门吹雪的视力很好，他看得出来现在的冻土是实的，当年立碑，他让人往下挖了三尺，碰到岩层才停，现在却没有任何翻动过的痕迹。

　　老赵所说的日期是决战之前的三个月前，空着的剑架，再加上不存在的碑石，

　　——或许这是一场机缘。

　　北风带着些秋天的凉意，自梅林穿过，枝头花苞在风里轻轻颤抖，没有一朵打开。西门吹雪站在原处未动，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面上没有表情，手却慢慢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他想起中秋之夜叶孤城死后，他在这块空地上站了一整夜，想的是“若重来一次”。

　　如今真重来了一次。

　　现在叶孤城还活着。

　　在白云城，在南海上。

　　叶孤城也还是那个白云城主，天外飞仙，天下无双。

　　他们还没有在紫禁之巅相见。他们还没有在那一剑里，把彼此的命，允诺把彼此的剑交到对方手中。

　　西门吹雪回到书房，铺纸磨墨。他要写信。写给陆小凤。

　　墨在笔尖凝了凝，最终落下去只有六个字：

　　“叶孤城不能死。”

　　随后西门吹雪搁下笔，看着那六个字。

　　他知道陆小凤一定能看懂这句话的分量，陆小凤从来不笨。把信装进信封用蜡封好，他叫来老赵：“送往百花楼陆小凤手上。十日之内送到。”

　　老赵接过信，欲言又止。西门吹雪看了他一眼。老赵说：“庄主……您今日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就觉着，您从前看什么都是冷的，今日看什么，都带着一点……急切。”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梅林，站在那株最老的梅树下。这棵树据说是万梅山庄第一代主人手植，一百多年了，枝干虬结，皮如龙鳞，每年开花最晚，但开得最盛。

　　在重来之前，叶孤城死后，这棵树曾经枯死过一半，直到他重来之前，剩下的一半也没发过新芽。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等花开的时候，折一枝寄去白云城。

　　风再起，疏枝冷蕊未全开。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那蹄声从官道方向来，是冲万梅山庄来的。

　　西门吹雪转身，目光透过层层梅枝的交叠重影间，远远就看见一骑快马奔来。

　　那骑手到了庄门前勒马，翻身下来时西门吹雪已走到前院。

　　来人是白云城的信使，他认得这信使衣物上的白云标记和腰间的信物。重生之前，这个信使也来过一次，送来的是叶孤城的战书。

　　这一次，会一样吗？

　　信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只有个五字——“西门庄主启”。

　　字迹孤峭，如剑立雪中。西门吹雪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欲与君论剑。三日后，南海白云城。”

　　落款一个“城”字。

　　他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后他走回书房，在灯下提笔，在叶孤城的信笺背面写了一个字，想了想，又添了三个。

　　【来。不动手。】

　　信使带着回信走了。西门吹雪站在庄门前目送那骑快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老赵凑上来问：“庄主，要备马吗？”

　　“备两匹。一匹我骑，一匹驮酒。”

　　“驮酒？”

　　“白云城靠海，秋冬湿冷。他应该喝不惯。”

　　老赵张了张嘴，把“您怎么知道叶城主喝不惯”这句话咽了回去，转身去马厩了。

　　西门吹雪回到梅林，已经下起了蒙蒙细雨，随后雨水落在梅枝上，濡湿了花苞，他的肩头。他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掌心消失、干涸。

　　叶孤城的血也是这么温的。

　　他记得那个温度。

　　前世那一剑刺出去的时候，他就知道叶孤城没有躲。

　　那一剑本不该中的——叶孤城的剑比他的快，哪怕只快一线，也是一线。

　　但叶孤城偏偏慢了半拍。

　　像是等这一剑等了很久，等到了，就松了一口气。

　　西门吹雪收紧手掌，残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这阵风从南海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整片中原，吹到万梅山庄时已经弱了许多，只剩一丝，尚且还带着遥远的海的咸湿气。

　　他闻到了。

　　前世他从来没有注意过风里还有这种味道。

　　重生之前万梅山庄里只有剑和雪。

　　现在万梅山庄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他折回屋里，把那把乌鞘剑取下来，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擦到剑锋时手指停了停——前世这一剑饮过叶孤城的血，剑身靠近护手处有一道极细的暗痕，怎么擦也擦不掉。此刻剑身光洁如镜，映出他自己的脸，眉眼间有一种前世都没有过的神情。

　　西门吹雪把剑插回鞘中，挂在腰间。老赵牵着两匹马在庄门前等。一匹白马，一匹枣红马，枣红马背上驮着两坛酒。西门吹雪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万梅山庄一眼。

　　梅林寂静，微雨初歇，梅枝轻颤。

　　他记得当年叶孤城死后，这满山梅花一夜之间全开了，像是冥冥之中。

　　西门吹雪知道，三日后在白云城等着他的是什么——叶孤城的剑，叶孤城那双永远冷静的眼睛。还有那个他一直都没弄明白的微笑。

　　这一次，他要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