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青鸟迟暮

41、不向东风怨未开（6）

　　如今秋苑对我来说不止是一座牢笼更是一个天大的耻辱，我想时至今日若是云哥哥才说那带我走的话，我或许会随他去吧。一晃露华回来已经将近一月可是宫里竟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姐姐，你是怎么打算的？”露华对站在聚荷亭里的我问道。我抬眼看看湖里只剩下残根断藕的荷花道：“能怎么打算，这花已经开败了，唯有拔了才算干净。”“谁知道明年会不会开出更美的花来呢？”露华和我打起了哑谜。“或许吧。”我站在这里并没有好好欣赏周围的景致，或许以后也不会了。“你还回去吗？宫里。”我问她，露华应该有自己的打算。“为什么不回去？姐姐不能白受了这委屈，况且我还有别的打算。”我对露华的打算并没有什么多大的兴趣，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何况露华一直比我更加独立。

　　“只是武安侯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传来，此事既是赫连煜所为他大可做得正大光明，如此不闻不问倒显得不对劲。”露华小声与我耳语道。我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突道：“武安侯可知是谁下毒之事？”“自然是不知，县丞那里也只知姐姐落了胎。此事兹事体大断不可泄露一点消息出去。姐姐请放心。”露华神情稳重，我想露华或许已经为我想好了以后的打算了吧，哪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又过了大约半月，武安侯才急急的回到秋苑，他有什么话自然是第一时间告诉了露华，而露华告诉我时她心中早就一片澄明。露华道：“姐姐，陛下若接你回宫你回去吗？”“我可以选择吗？”我有些好笑的看了看她。“你可以，”露华顿了顿道：“陛下说还让你自己选择，秋苑还是皇宫。若你选择秋苑他会派人来保护你，若你回宫重新封你为贵人。”我以为我听错了，还让我选择，果真是痴情不变的赫连煜吗？为什么如今他说这样的话我会如此厌恶，他这是在做什么，再让他伤一次？还是他在看我的笑话？“我不会再错第二次。”我十分决绝的对露华道。

　　“既然如此，那我会在这里陪着姐姐。”只有露华依然体贴。“不用，你有你自己的一方天地，你和我不一样，你去追求你自己要的东西吧，原谅姐姐不能帮你。”我一直都知道露华想要的是权利和富贵，因为她的骨子里本就留着高贵的上位者的血，只是她恰好继承了，而我却没有这个天赋。“姐姐你错了，你比一切都最重要。”露华有些感慨，因此说完这些便走掉了。我知道我说这些话会伤她的心，因为露华对我的亲情和爱却是在这一切之上的，但是我却从来没有给过她好的，如今唯愿不要成为她的牵绊。

　　如今我留在这秋苑武安侯却没有留下来的理由，这一日非让露华给他送行，露华不想与他计较直接下了逐客令，我却道：“他帮了我们不少，理因谢谢他。”“有什么好谢的...姐姐说谢我谢就是了。”露华心里仍有些疙瘩因此说话也如敷衍一般。我也由着她别扭，过不了几日她自己就会好的，实在不需多说什么，若说得多了反倒让她更加不开心。

　　我陪着露华却只能将武安侯送到门口，“嫂嫂，你回去吧，好好保重，我一定会好好劝皇兄的。”武安侯毕竟年少安慰起人来也不免有些孩子气。我只能淡淡在脸上勾起一抹浅笑，因笑肌弧度不大因此也不显得刻意只道：“侯爷保重，小妹劳你照看多时，实在费心了。”“有我在，嫂嫂请放心，不过你们可能要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了，不过没关系，这里原本是皇兄修给皇嫂的行宫，里面的玉簪花还是皇嫂的最爱呢，往年宫里的玉簪都是由这里送去的，而且皇兄每年都会亲自来这里住一段时间，现在让嫂嫂在这里住着，明明就是皇兄心尖上的人了！”武安侯每说一句我的心便下沉一份，我自然知道他心口的皇嫂是谁，除了她还有谁能称被为皇嫂。

　　“姐姐，我们走了。”露华已经察觉了我的异样，于是拉着武安侯急急出了苑门，我却并没有看清他们离开时的神情，我的眼前出现的却是一片白色的飞茫，那飞茫聚集在一块凝聚成一个白衣美人的影子，那影子越走越近我看见我的脸重叠到她的脸上，直到青葙在身后唤我我才从那面影子里挣脱出来。原来这秋苑并非为我而建！

　　露华回来时我正在后院赏着那片繁盛的玉簪，花已经接近尾期，但依旧色泽如玉。前两日我很想一把火烧了的秋苑如今面对它时却突然平静了，如今它成了一座真正的牢笼，困住的只是我的身，我的心却再也不会感到耻辱了，因为周围的景致与我无关，我不过是个寄居的看客罢了，没有理由看不惯这屋子。

　　“姐姐”露华出声唤我，她在我身后已经伫立多时了。我没有回转头去依旧望着那些我说不上喜欢与不喜欢的玉簪花，只淡淡道：“你回来了。”我记得曾经有人问我是不是喜欢玉簪花，我喜欢它不过是因为它能救人一命，但这和我喜欢别的草药之类是一样的。“赫连安说姜皇后并没有来这里住过......”露华扯了一朵玉簪花捏在手里道。我没有答话却回过头看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霖安山处在陲国边境之地，皇后思恋故土，赫连煜为了让佳人展颜在这里偷偷建造了行宫打算送与皇后，可是姜皇后并没有福气消受。秋苑还没建成皇后便与世长辞，于是这里便荒弃了，直到遇到姐姐......”

　　“只是为什么是我？”我小声的嘀咕着。露华听见后状似无意的安慰我道：“因为姜皇后恰巧是我们的表姐。”“我不想成为别人的替身。”此言一出我和露华皆是楞了一愣，我不过随口一说心中又有些苦恼露华却道：“此去陲国倒是听闻陲国公主与陲国长公主面貌有几分相似。也就是说姜皇后与我们的娘亲本就长得相似！”我的心里如鼓点敲击，节奏分明而激进，我害怕有人听了去忙静心凝气平复因激动而快速跳动的心跳声。

　　我忽然想到了县丞大人到霖安山接我时的那副画像，那似我却又不似我的女子如今我却更觉得不似我，我没有那么钟爱玉簪更没有她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或许从他见到我的第一面起这个错误便开始了，只是我陷入其中却不自知。不对，我和娘亲虽有相似但也仅存在眉宇间，那画像若真是姜皇后的，我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如此与我相似之人，我闭上眼睛放空思想想让这些思绪从我的脑袋里飞出去。不行，我一定要将这一切弄明白！

　　“我想回宫。”我望着神色如常的露华道：“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葬送了我的一生。”露华上前握住我的手道：“姐姐去哪我就去哪。”我的心上有某样坚硬的东西弥漫而上，然后渐渐的开始结霜冰封，它不会再感到软弱和卑微了。

　　“姐姐可知自己为何被赶出皇宫吗？”说起回宫露华自然想到了我一直没有给她讲的那段伤心往事。赫连煜在我身上和心上添的伤实在是太多了，这样的小伤我几乎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情去计较，就像是面上的伤疤我已经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只是有一样东西我永远都不会忘，那就是他害死了我的孩子，如果说曾有一段时间我的软弱想让我放弃仇恨，如今看来却是不行的。我回忆起那晚血泪模糊的往事一字一句道：“因为一把泥金真丝绡麋竹扇。”“泥金真丝绡麋竹扇？”露华重复道。我点点头，说来好笑，我不过是拿了一把不属于我的扇子，他便如此怒不可遏。露华思索良久才道：“姐姐可曾知道这把竹扇的来历？”

　　“据说是夏国开国便有的皇宫宝物，代代相传，只是不知道夏国灭后为何扇子到了赫连国的冷宫之中。”我心中疑惑却也并不好奇，我对这种皇宫秘闻并不感兴趣。露华却显然有极大的兴趣将此事探知下去，她道：“若说夏国被灭，宝物落入赫连国也是常理，只是能够拥有这宝物的却并非常人。赫连国没有被打入冷宫的妃嫔，就连身份尊贵的妃子也没有几个，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姜皇后的遗物被封在了冷宫之中。”

　　听露华说完我并不诧异，其实我的心里也早就猜测个七七八八，只是露华说出了我不敢说的东西。而我的眼前却一点点清晰起来，仿佛这一切由一条隐线串联着正缓缓浮了起来，而我正是其中一枚最重要的棋子。“姐姐可曾准备好了回宫将要面对的一切苦难，那或许会比现在更痛苦百倍。”露华的脸上又现出担忧和不忍的神色。我却握住她的手对她缓缓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