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青鸟迟暮

39、不向东风怨未开（4）

　　“姐姐，华儿回来了。”迷迷糊糊中我仿佛听见了露华清脆急切的声音，真的是露华来了吗？“姐姐，你不要怕，华儿在这里。”我感觉盖在自己头顶上的被褥被一双手缓缓的移开，那手指柔滑而纤长抚摸在我牢牢抓着的手指上。我的心仿佛没有那么痛了。当我头顶上的被褥被全部移开后，透过眼皮的光线仍刺痛着我的眼睛，我只能将眼闭得更紧。

　　“青葙姐，快将药端来。”随后我便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唇片流入我的口腔。“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露华的声音温柔而低沉。可是我感觉自己吞不下去啊，那些药好苦，苦得像毒药一般，也正是这些药毒死了我的孩子。可是露华是不会害我的，是露华在喂我喝药，就像以前我生病了一样，我要快点好起来，我不能让我的华儿担心，我的脑海在迷蒙飞速的思考后，终于费力的将那药一点点吞了下去。

　　后来我感觉我的梦里有一双手一直将我的左手紧紧的握着，我的心中感到莫名的踏实，也不会再做些奇奇怪怪的梦，好像这样我就不会害怕了一样。我终于有力气睁开双眼，屋子里光线很暗，我以为天快黑了。“华儿，你在哪里？”这是我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说得极小，小得几近自语。“姐姐，姐姐，我在这里。”我的手被人摇晃了一下，我这才看见一直握着我的手坐在我旁边的露华。“姐姐，你醒了？身上还痛不痛？现在饿不饿？”好久没有见到露华了，她还是这样叽叽喳喳的。

　　我不想说话，只看着她轻摇了下头。她又道：“我在这里，没有人可以再伤害到姐姐。”说罢我见她的眼中已经噙满了泪水，露华是从来不哭的，哪怕是这样的含泪我也是没有见过的。她只眨了眨眼便将已经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收了回去，一点痕迹也无，可我知道我没有看错。门突然被打开了，一道刺目的光线直直射了过来晃得我眼睛一阵刺痛，露华立马伸手来遮我的眼并道：“姐姐醒了。”门立马被掩上。露华的手移开之后我才看见青葙端着两碗东西走了过来，其实听脚步声我就知道是青葙进来了。只是，我望向四周，原来四周的窗户都用帘幕遮得严严实实，只投进一点点的光线，难怪我会以为天黑了。

　　青葙将放着两只碗的托盘放在了桌上，只携了其中那只有花朵纹样的白玉碗走到我的床前，而我知道另一只暗棕色的瓷碗中装着的却是浓浓的药汁。露华将我从床上扶起来背后靠着软枕，又接过青葙手里的白玉碗亲自舀来喂我。碗中盛的却是一小碗的红糖山药糯米粥，滋补益气是再好不过的。因为很久没有吃东西所以也感觉没有什么胃口，但露华已经喂到嘴边因此便吃了几口，嘴中也没有这么苦涩。

　　“姐姐，你要快点好起来，华儿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你说。”我看见露华严肃的神情心中充满了疑窦。露华有些忍不住的道：“我这次去了陲国，正想去夏国时却听见姐姐出了事......先不说这个了。姐姐此次出事可吓死华儿了，武安侯已经回宫里将这件事禀告陛下了。我也定要去向宫里讨个说法的！”露华的表情有些愤恨不平，而我听她如此说心里便想到夭折的孩儿，眼中不自觉的流下两行清泪。

　　“没事的。”露华边为我拭泪边安慰我道，露华似有千言万语想对我说可是此时却也不得不缄口不言。我的精神一点点回转过来，我缓缓道：“他们怎肯放你进来？”露华不料我会问这个，面上忽然阴冷下来：“他们见出了事巴不得将责任撇开，那县丞大人如今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更何况武安侯与我一道回来谁还敢拦！”我知道露华心中的恨，她从来都是爱恨溢于言表的，又不曾害怕过谁，这样的性子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而我就是太过懦弱。

　　我知道此次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这样懦弱，我要为我的孩儿讨回公道。我从不害人有人却要害我的命，无论是谁，我也要让他血债血偿！可是我的心中第一个浮起来的面孔却是赫连煜，如果不是他我不会落到今天这样的境地，更不会因为被囚在这偏远之地无人抢救失去了腹中孩儿，更何况我若不是喝了他赏的药又怎会腹痛难忍！

　　那孩儿已经与我有了四月的母子情分，这是一笔无论如何也磨灭不了的血债，有些事情我一定要弄明白，如果是赫连煜，当初我可以忍受赫连煜不明不白的怒气和驱逐，可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他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有了露华的陪伴心里好受了不少，我也不愿自己一直沉溺在悲伤之中，也唯有亲情才能够抹平亲情的伤。我的身子也在一天天好转，我很少说话而把更多的时间拿来思考。

　　我将那些残余的药材连同包装盒都一并拿给露华察看，她看后也道并无不妥。她又亲自为我把了一回脉，人人道医者不自医正是这个道理，有露华在我的身边我便感觉做任何事都事半功倍。她这细细一看却大惊失色，“姐姐体内确像是近日服用了寒凉物质所致。”我心中突地一跳，或许我的心里还一直存在着侥幸，如今却连一点点对赫连煜的期盼都没有了。我好恨，赫连煜！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切的一切莫不是赫连煜所赐，他不仅辜负了我更辜负了我的孩子！

　　我顺手扔掉枕边为我孩儿做了一半的新衣，这是他赏赐的东西我不要，他的东西不配给我孩儿！我从床上挣扎着起来，我不要再待在这里，这是他为我打造的囚牢，到处都弥漫着他的气息，就连后院的玉簪花前庭的金桂无一不散发出他的气息，还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露华知我动怒立马拉住我道：“姐姐，这是要干什么？要让凶手看笑话吗？”我用力甩开她的手，这该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绝望如此憎恨了吧，我只恨我眼内无珠，“不要管我！”说罢赤脚向外奔去。

　　青葙却抢先一步拦在门口，露华已上前从后面拉住我道：“姐姐，相信我，无论是谁，华儿都会为你报仇的！”“呵，报仇，这仇如何报？他是帝王，我一介民女能耐他如何？”我听她如此说心中生出无限讥笑，是讥笑自己的渺小和无能为力！“你错了！你的娘亲是陲国长公主，你的父亲是夏国皇子，而你是货真价实的公主！”露华显然已经被我的无理取闹激怒，使力擒住我的手道。“你说什么？你疯了！”我显然不能消化露华传递给我的消息，反拉住她的手道：“你再说一遍。”

　　“你没有听错！稍后我会将详细的证据告知你。”露华尽量平息自己的怒气，而青葙已经识趣的步出了寝室，守在东厢门外。露华将表情已经僵硬的我拉回床榻上。“上次你回宫之后，我在整理爹爹生前遗物之时发现了这个。”说罢露华已经从怀里拿出几张泛黄的纸页，“这是我在爹爹写给娘亲的曲谱中掉出来的，藏得很隐秘，只是那本书被我不小心从架上摔了下来，而夹杂在其中的纸页摔破了才露了出来，其中一张是爹娘的合婚庚帖，记着他们的真实名姓和生辰八字，还有一张是三代族谱的缩影。”我接过露华手中的东西将它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原来，我的父亲不是何夏宴而是夏宴，夏正王夏侯的嫡子，而夏文王顾伯旦不过是个亡国的替死鬼。我的母亲却是陲国那个传说已经死去的最得圣宠的长公主姜庄！

　　原来世事就是这般难料，前一秒我还在为我死去的孩儿发狂，如今却又在为我隐秘的身世唏嘘。“此次我去陲国打探到不少消息，听闻长公主姜庄确实曾与夏侯嫡子有一段海誓山盟的恋情，却被姜纣拆散，最后便传出公主暴毙的消息。而夏国那边却还没有去，虽然夏国已灭但终会有些蛛丝马迹可寻。因为武安侯一直跟在我的身侧我查起来也甚是畏手畏脚。可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露华指着我手里的纸页道。

　　我心中百感交集，我并不因为自己血统突然变高贵而欣喜，却会因为找到族谱知道这世上自己还有族人而感到欣慰。“只是，如此一来，那人与我们还有灭——国——之——恨！”露华咬牙说出最后四个字，让我感到了森森的寒意！我将纸页叠好交还到她手上，她比我更在乎这两页纸！“如今却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姐姐的仇我却一定要报，只是毒从何来？”露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