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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比翼连枝当日愿(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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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之宴终因为我一舞占尽风头,成了品评的中心,那之后亲王各自归去,只留下年纪尚小的武安侯未回到封地只待在京都王府里,依太后的意思是要在今年为她寻一名王妃的,这自然是武安侯的亲娘郑太妃向太后所求。
我的荣宠虽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但所幸一直平静如往日一般,在偌大的深宫里显得百无聊奈,这一日赫连煜早早的就下了朝到言梓宫中陪我用早膳,在这期间我见他神情偶有恍惚之状于是轻言问:“君上今日为何闷闷不乐?”只听他渐渐回过神来对着我有些烦闷的道:“赫连对周国久攻不下,如今竟陷入了胶着之境,想我偌大赫连之国竟没有可用之材?”于政堂之事我不敢置喙更何况对前朝之事我一概不闻不知,见他如此心急亦有些不忍忙宽慰他:“君上何不去见见姚夫人,她爹爹是掌管军事的太尉大人,都说将门武父女,说不定她的温言软语能够解君上之忧。”赫连煜有些疑惑的看过来,他的目光在我的面上逡巡似是要找出我这句话所说的真正用意。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忙道:“回雪虽不懂这些但也知道后宫和前朝有莫大的关联,君上一味的宠着我就算后宫诸位姐姐不说前朝也难免会有人觉得君上厚此薄彼,何况回雪出身不高难免惹人闲议。”他哪里就不知道我所说的这些,帝王惯会的就是权衡之术,可他仍是一味的宠着我从不避讳。他佯装生气的道:“谁敢闲议,朕的后宫何时轮到他们来教朕如何。”我将手放入他的掌心,那掌心阔大而温暖,厚实而温润,偶有几个茧痂横亘在那里,那是长期练武所致,可见他并不是个闲逸的帝王。
我婉婉道:“就算他们不说,君上也该去见见姚姐姐了,姐姐贵为后宫之首掌管六宫之事,又辛苦诞下大公主,日益操劳却是好久没有见到陛下了。更何况君上就为让我在太后面前做个懂事的妃嫔。”我不知今日为何会如此舍得的将他推入别人的怀抱,或许是不忍见他焦虑吧,我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农家女于他的政治朝堂不但没有裨益更有阻碍,爱一个人不是要霸占而是懂得为他牺牲,或许我就是这样一个女子。他有些微微动容:“母后,她......没有为难你吧?”我摇摇头握紧他的手掌却被他反握住,似有一股力量自他的手上直传到我的心里。
用过早膳赫连煜就匆匆摆驾去了太后的永懿宫。今日天朗气清已经有很久没有和露华一起出去游玩了,想当初我们还在霖安山之时每次及至立春只要天气晴朗都会到郊外踏青,这里没有可以踏青的郊外而二月的春风拂在面上不凉不寒,恐怕玉液池旁的桃花也应该花发几何了吧,正好出门散散心。我和露华选了那条靠近长宁宫的路走,那里平时很少有人去,因为长宁宫住着的都是先皇的遗妃,不过大多都是没有子嗣的妃子,先皇子嗣不多只余四子四女,四子中赫连煜登上皇位其余三字各有封地,而生育他们的太妃自然跟着儿子到封地去了。四女中有三女都嫁得朝中重臣,她们的母妃虽居长宁宫但毕竟有人时常探望。只有一位金陶公主被远嫁赵国成了赵国王妃,而他的母妃吴太妃被安置在长宁宫中颐养天年,和当今太后关系甚密,虽看似风光,实质却悲凉。其余的都是无所出的妃嫔,先帝嫔妃有分封的亦达二十有几之众,她们在这宫里唯一的盼头不过是静等红颜老去终成枯骨。而长宁宫的旁边就是所谓的冷宫无霜宫。
如今我们选的这条路人迹鲜至却是要经过无霜宫和长宁宫的,只有青葙和红蓼跟在我和露华的身后,我一向不喜欢太多人跟在身侧,于是我出门多半只青葙陪着,只有出入重要场合之时才会让我宫里的领事宫女银脉伺候。冗长的大理石甬道两旁是围起来的宫室红墙,墙里面的光景外面自然是看不到,无霜宫的那一段在白天也显得如夜晚般的宁静,宫门紧闭没有任何人出入。露华的眼睛盯在那宫中之上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什么。恒王上位至今还没有被废和被打入冷宫的女子,那里还是在前朝的时候住过几位被废的妃嫔,如今早已改朝换代冷宫里的人已被清理一空。
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了长宁宫,这里虽然冷清但不似无霜宫那样的寂静,宫门前亦时时有人走动,特别是位份不低且曾几位生育子女的太妃的殿前。“姐姐”,露华拉了拉我的衣袖并指了指长宁宫的方向:“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吴太妃吧。”我正在做此想不料露华就道出了我心中所想,一来我是觉得公主远嫁太妃孤苦伶仃甚是可怜,二来她与太后亲近,与她交好自是好的。看来宫里我和太后不和的风言风语早就传到了露华的耳里,我对她点点头随后对青葙道:“帮去打听下吴太妃的喜好吧。”长宁宫往北走就是太后的永懿宫,往西走就是皇宫里著名的玉液池。来到玉液池我自然想到了住在清西殿的毓昭仪,本想约她一同赏春踏青,不料毓姐姐却不在殿中,她一向不爱出门却不知今日去了哪里。
玉液池旁的御柳已经发出了青青的嫩芽,长长的柳条斜插入水中似一只翠玉簪斜插入鬓也似在一汪水镜前一缕女子髻鬟低垂着将前后照了个遍。果然还是春风最有情,不偏不私将整个天下都绿了。露华拉着我行至一棵斜柳旁,那里有一块凸石,她放开我一脚就站到那凸石之上,我怕她滑倒忙去拉她,她却低身搬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往湖里奋力扔去,瞬时扑哧哧从湖里飞出一群黑天鹅,那些天鹅越过我的头顶吓了我一大跳险些跌到湖里幸亏青葙奋力的拉住我,而面前的始作俑者露华却笑弯了腰道:“姐姐越发胆小了。”
见她一玩起来就没个正形,我有些拿她没办法,露华就是这样的性子,有时没心没肺有时却心思细腻。有时我都纳闷这样一个没正形的人怎会会有那样一颗玲珑心。我扯过身旁的一枝嫩柳作势便要抽她,却不料她倒先哇哇的叫起来。“这么大的动静我还纳闷是谁呢。”身后传来一熟悉的女声,是毓昭仪和她那个叫半香的丫头走了过来:“妹妹怎么玩得这么开心?”我对她笑道:“姐姐快来,帮我拦住露华这丫头,都越加放肆了看我今天不好好管管她。”在私下里我和毓昭仪都不用见礼的,自然说话也极是随意。
“妹妹,这我可要说你了,平时里这么温柔的一个人怎的今日就这般野蛮了,华妹妹可断断打不得,要不你就真真是以大欺小了。”毓昭仪站在我的身后调笑着为露华开脱。“还是毓姐姐对我最好。”露华说着就钻到了毓昭仪的身后将自己藏了起来只留一个梳着堕马髻的头顶来,上面一支蝴蝶点翠步摇招招摇摇。“姐姐可是不知道,这丫头我何曾敢欺负了她去,鬼灵着呢。”我笑笑放下手中的枝条道:“不过唬唬她罢了,哪知连姐姐都要惯着她。”露华见我仍掉枝条便从毓昭仪身后走了出来拉着毓昭仪的手道:“这下好了,姐姐有了毓姐姐,我也多了一个姐姐疼我了,合算。”
我见到半香手里捧着好大一个织锦香囊,鼓啷啷的,于是问:“姐姐怎么会在这里,刚才去姐姐殿里不巧听戍门人说姐姐出来了,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了姐姐。”毓昭仪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也添了几分光彩,其实平日里她并不是这般模样,她本是那样一个淡淡的带着书香气的女子,有时会如静夫人般的淡漠出尘,有时会如菡妃般的静默无语,却很少在人前微笑。“今日和半香在附近的梅林里收集了些梅花瓣,这是今年最后一陇梅花了,一会拿去做成梅花酿,梅花香气可存也可解三季无梅相思。”果然也只有毓昭仪才能做出这般文雅之事。
我和露华被邀至清西殿中观看毓昭仪如何制梅花酿,与其说是邀不如说是我们不请自来,在玉液池边说笑了一会也不记得去看桃花了便央求毓昭仪告诉我们如何制作梅花酿。回到清西殿毓昭仪便将今日摘来的梅花洗净晾干取下花瓣研磨成汁随后令人取出上年收集的雨水节令的雨、白露节令的露、霜降节令的霜、小雪节令的雪煮沸后的水共同放入一个描着梅花花纹的陶罐里,再加入煮熟的粳米和酒曲发酵,最后加蜂蜜等佐味调和,并埋于殿前一株老梅花树根下。
等到这些做完不知不觉中已经在清西殿待了一个下午,算算时辰也该到了晚膳的时间心里想着大概赫连煜今日不会去我宫里了,于是厚着脸皮留在了清西殿与毓昭仪共进晚膳。“自从我搬进来清西殿就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看到平日冷清的餐桌多了两个人也就多了几分热闹毓昭仪有些感慨。“姐姐也该多讨讨陛下的宠爱才是啊。”露华一向审时度势见着这贵为九嫔之首的宫苑犹自不及我的言梓宫热闹出言劝道。
“既是宠爱,何必去讨,既然无爱何不任它这般冷清着好歹留有一份期待也好过虚情假意婉转承欢。”毓昭仪说这些时情绪低落,不知道她的心里对赫连煜到底是有爱还是无爱。“不是每个人都有妹妹这般的福气,我只求半生平稳余愿足矣。”我有些不忍起身去安慰她却无意瞥见墙角的一副新糊的小匾,上书:“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酬和独含情。自嗟不及波中叶,荡漾乘春取次行。”落款处是梅花居士,不就是毓昭仪欲以波中叶自拟却道自己犹自不及,我明白她的心思。
气氛一时陷入了尴尬之中,我正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这时门外却传来了通报声,说是言梓宫银脉求见。毓昭仪抬起头来刚才流露出来的一点悲戚情绪也消失了道一声:“传。”殿前银脉被引了进来,我心里纳闷她如何寻到这来,只见她中规中矩的对着毓昭仪行过礼之后再向我见礼,开口:“主子好找,奴婢寻了主子一日了。”我见她面有急色忙道:“出了什么事?”心里却暗暗揣测难不成赫连煜还是去了我那里,按说不应该啊,就算我早前说的那番话不起作用,既到了太后宫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前朝战事吃紧太后也会逼他莫冷落了姚夫人。
却听得银脉道:“陛下午后便传来消息说今夜不来言梓宫了,并附上一信封叫我亲自交给主子,我却遍寻主子不到。”说罢将信封双手托着向我递来。心想果然不出所料,不过这信封又是闹的哪出。信手拆开来看却是一枚精巧的印章,上面刻着兮兮二字。我犹自不解看见随物奉上的却是一张画着并蒂莲花交颈鸳鸯纹的赤金花笺,我将花笺细细打开来却见上首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合婚庚帖。我吓得忙将花笺合上叠好装回信封里,露华见到我这个样子笑嘻嘻的说道:“看姐姐这个样子定然是君上写给姐姐的情书了,看,脸都红了大半了。”我故作镇定的将花笺和印章装回信封里,动作轻柔而从容,落在她们眼里却皆是害羞的神态。
“姐姐忒小气,得了什么好东西还藏着掖着不给我们看。”露华故意嘟着嘴埋怨着。“华妹妹可是好奇嗯...雪妹妹看来得为华儿找个夫君了,免得惦记着要看姐姐的情书。”毓昭仪对着露华取笑道。露华却没有害羞腆着脸拉着毓昭仪的袖子道:“姐姐,我饿了我们去用膳吧,嗯,你说是先吃蜜饯鹌鹑好呢?还是冰糖燕窝好呢?我姐就不用吃了,我想她已经够甜了,呵呵。”说着就真的夹起一颗蜜饯放在嘴里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