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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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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银打睁开眼,正对上那冷冰冰的老嬷嬷。银打摸了把脸,道,“醒了。”
“醒了便好,从今起,你就在这照看这西域奇花,记得每日浇水三瓢。待公主离开西域那日,你方可离开。”
嬷嬷说完转身便走,甚至不留给银打任何发问的时间。银打认命地咂咂嘴,站起打量这间屋子,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倚靠着西域奇花下头的石墩子睡着了。
这实在无法称得上是一间屋子。四壁皆是玄武石,钢铁不入,无论是从外到内,或是从内往外,除了正门都没有进入或闯出的途径。四周空荡,唯正中间放置在石墩子上的一捧厚土,土里开着一朵花。
银打本来有些担忧食宿问题,可随即有侍女送了饭菜进来,还答应每日三餐顿顿有鱼有肉,又帮银打用几床棉被铺在地上,算是做了床榻。
银打瞧着空荡荡的石舍和那朵无风自妖娆的花,竟生出几分满意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一个人呆着了,她喜欢热闹,跟上家能聊,跟小贩能聊,走在路上也喜欢凑近正聊着天的人,听到听不到是其次,她只是喜欢有人语声。如今面对这这么一朵不会说话的花,银打想,自己应该是有些惆怅的,可心底又觉得,应该是要独处一段时日的。
就好像,心里面有些什么,要破土而出了。
银打走近花儿。
“你就是传说中的西域奇花?啧啧,”银打的手抚上柔弱花瓣,虽想狠狠蹂躏一番,却是想到自己的命运而住了手。“你可知,几日前有人托我来见你,我拒了他,没曾想我今日就见了你。真是……”银打提起一口气,忽然不知该怎么接自己的话。
“果然是注定的,跑都跑不掉啊。”
瞧久了,银打觉得那嫣红嫣红的有些晃眼,便背靠着那石墩子坐在地上。歇息了一会,又觉得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很不得意,复自言自语起来。
“奇花,你命真好,被这么养着,吃喝不愁,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被大家当宝贝一样看待。”
“虽说你吃得没我好吧……毕竟,你每日只喝三瓢水,我每顿都有肉。”
“可是,大家都看重你。为了看你一眼,有人出百两银子。”
“你还生得如此漂亮。即便是世上最美的美人,见了你,怕也自愧不如。”
“我对你说这么多做什么。你只是一朵花,你的命运就是活下来。”
“而我的命运,是活下来,找到他。”
门突然吱扭一声开了。银打脑子还是蒙蒙的,眼睛里带了些迷茫,望向来人。来人一袭红群,面上也覆了红纱,看样子像是白衣曾提过的长约公主。银打不由自主望向她身后,幻想看到一堆的侍女,惊奇发现竟只她一人。银打便不再起身,只懒懒地靠着背后冰冷的石墩子,问道,“长约公主?”
“是长约。”
长约公主的声音淡淡的,可是很好听,让人想到白色的冰雪融化后的冰冷溪水,和翩飞的白色肚皮的乌鸦。
长约公主倒是一丝架子都没摆,径直走到西域迷花面前,寻了四方石墩子的第二个面,靠着坐下。银打见此,颇有几分震惊,她这身衣裳瞧着挺贵的,这地上又脏兮兮的不比香薰软榻,这么薄的轻纱,怕是不好洗,就算洗了,怕也掉色。
“啧啧,”银打将这两个字当做赞叹,打破沉默道,“你堂堂公主,来这里做什么?”
“来看看迷花,顺便看看你。”
“这是……每日一探?”
长约探出身子看向银打,“不,我只来这一次。”
“哦。”银打对这公主没什么兴趣,即便她离得再近,因那面纱的缘故,自己都无缘得看正脸,干脆不看,懒懒的只应了一声。
“你叫银打?”
“恩。”
“哪里人?”
“非五方人氏。”
长约垂眸,干净双手微微抚弄长裙,想把坐皱的那部分抚平。“我本以为你是西域人。”
“不,待你们肯放我走,待我拿到工钱,我就离开这里,去浮云城赴牡丹宴。”
“那牡丹宴我也曾听过,听说是一绝,你觉得呢?”
“还未曾去过。”
长约微微叹口气,银打忽然觉得自己听出来里面深沉的叹息。她忽然生出几分同情,觉得这公主或许也活得并不容易,毕竟在五方势力之间斡旋并非易事。
长约忽然起身,“我要走了。”
“门口直走,慢走不送。”其实银打本是想起身送她到门口的,怎么说这神秘公主与自己也有几话之缘。奈何坐地上久了,腿脚旧疾复发,再走路定是如同瘸子一般。银打并不想让人见到那样的自己。
“你可……”长约顿了顿,又继续问,“可有什么愿望?”
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银打疑惑地抬头望去,却只见得长约慢步向门口走去的背影。
“我此刻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尽快离开西域,放我早日回去。”瞧着长约渐渐走近门口,银打逐渐放大了声音,生怕她听不到自己这个宏伟的愿望。长约走到门口时,恰好赶上银打的最后一个字出口。她顿了顿,道,“好。”
只有长约早日放我回南方,我才能赶在四月结束前,去瞧一瞧你的人间四月天。
在这石舍里头完全瞧不见外头天色,银打对着这传说中的西域奇花发愣,也不晓得入夜没,已经吃过侍女送来的晚饭好一会了,自己精神却好,一丝困意也无。
忽然听得外头有急匆匆的脚步声。
银打自幼耳力好,这石头的大门虽厚,可胜在石舍极静,连带着竟能清晰听见外头的声音。银打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毕竟这奇花是个宝贝,虽说自己并不知它宝贝在哪里;若是现在来个劫走奇花的,依自己这半吊子的功夫定然保它不住,到时候工钱拿不到,说不定命都没了。若是这样,还不如趁乱及早逃出去的好。
石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
银打站在奇花之前,看着来人,忽然叹一口气。
果然吃饱睡饱容易想太多。
是方才不知几个时辰前见过的长约公主。
此刻,那公主气喘吁吁,本是一丝褶皱都没有的长裙打了好几个折子,发髻也有散开的迹象,有一只钗摇摇晃晃像要掉下来。
银打颇有几分惊异。她一向以为这些贵族的王孙公主们出门前是要一打的侍女们服侍好了的,无论在哪里都威风凛凛一丝不苟,即便是有些什么不得体的事情,也只关了自家院门自己内部说。她着实想不到长约公主这像是出了什么大事的样子,竟被她撞见了。
她有些慌,因为她并不晓得如何安慰别人。幼时父母失踪后她收拾了小包袱离家去找了几年,那段日子只她一人,做什么都是一人,吃饭一人,睡觉一人,走路一人,连被欺负,都是一个人。那时她几乎不会说话了,只冷眼瞧着那些过路的人,那些善人,和那些恶人。她从未指望过有人来安慰她,也不会安慰别人。
银打犹豫了一会,终是走上前去,问道,“公主?”
待长约平息下来,她问道,“银打,我今晚在你这里睡,可好?”
“我这里可没有你的暖帐。”
“无妨。”
“也没有你那一打子的侍女。”
“也无碍。”
“那明日的早饭是按照公主你的规格来吗?”
“……”
银打看着长约公主占去了一半的床铺,有几分后悔同意她来一起睡了。这床铺本就是按一个人来的,只不过西域的东西都豪放,连带着被褥也大,所以侍女送来的被褥一个半人睡刚刚好。
银打磨磨蹭蹭躺下去,安安分分占领自己的半壁江山。
长约侧了身,只背对着银打。
银打之前从来都是一个人睡,这下身边多了一个人,只觉得心里头怪怪的,躺下好一会也没有睡意。
“银打,睡了吗?”长约声音轻轻的,银打想若是自己真睡了,怕是一点也听不见。
“还没。”
“你也睡不着?”
“不是。身边多了一个人,有些不习惯。”
长约不答话,只长长舒出一口气。
“我不是要来故意扰你。今日……有人想要我死,可我不想死。我只得躲起来。”
银打有些好奇,问道,“你是大名鼎鼎的长约公主,连你身边的侍女都武艺高强,怎么,他们都无法保护你?”
长约转过身来,面对着银打。不过面纱还在脸上,瞧不见她的表情。
“他们都不信她要杀我。”
“哦?”银打装作不经意的感叹一声,耳朵却竖起来,觉得自己好运气听到了王族秘辛。
“她对我好,她从小就对我好。所以他们都不相信,她要杀我。他们也不相信,她有能力杀我。只有我知道,她一直都恨着我,她日日都恨不得我死,尤其是死在她面前。”
银打沉默。
“我的确是想与她和平相处的。但她恨我,她说我们至死都无法和平相处,她说,每次看到我,都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啃我的肉,噬我的血,将我挫骨扬灰。可是,她是我的影子,我是她的影子,她若是杀了我,自己也活不了。可她还是要杀我,她说,即便她死,也不想看着我活。”
银打只觉得身上起了层薄薄的冷意。要如何恨一个人,才能恨到这个地步?
“我想方设法地讨好她。我悄悄去打探她喜欢什么,自己去了厨房做给她吃。她脸上笑得开心,抱紧我说最喜欢我,可转瞬摒下所有的侍女,一巴掌打翻了我做给她的饭菜。她对我破口大骂,说我想毒死她。”
银打忽然打断她。她不是故意要打断这种讲述故事的氛围,只是,一下子听到这么多的秘闻,她有些担忧自己的命运。“公主,你今日对我说这么多,该不会是不想让我活着出去吧?”
“我会让你活着出去的。我只是……我活了十八年,我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这些,说了也没人会信。我今日又见她,心里难受。我只是想说出来。”
“银打,明日出了这门,我们再不相识。我只是,想说出来。”
“好吧。”银打轻轻叹气,“我也不是个乱嚼别人舌根的,你今晚这番话,睡一觉我便忘了。你想说自己,便说吧。”虽说想不通为何公主对自己另眼相看,恐怕是整个宫中之人,也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了,唯独自己是个陌生人,还是个过几日便离开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