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银打系列之小小楼》陶陶陶陶陶晚早

1、小小楼（一） 小小楼，顾

　　小小楼，顾名思义，乃是一座小小的楼。
　　小小楼是临江城最小的酒家兼客栈，一层大堂虽说略显阔绰，可二层仅三间客房，每每让慕名而来的客人们酒足饭饱之后，唯有迈出门槛去寻别的客栈住店。
　　银打来得并不早，她在官道上打了几刻钟的牙祭，才晃悠悠迈向小小楼，她并不急，只因今日她不是来打尖住店的。
　　她是来杀人的。
　　由此可见，银打乃是个实打实的杀手。

　　银打对自己的身份一向很满意，觉得杀手这名头说出去震天响，也属于自由职业，饿肚子了便去找个上家接笔生意，不愿折腾了就找个小城住段日子。好巧不巧，本是草长莺飞的人间极美之三月，银打本打算租艘小船去江南一带走一走，在笑眯眯的船夫面前不小心跌了一跤，钱袋跌出来了，里头仅剩的十几枚铜板也跌出来了。银打艰难地抬起头对船夫笑笑，船夫的高深莫测地打量了她一番，一个扭身划着船走了。
　　银打十分沮丧，便又去接了门生意。这生意听起来着实简单，只消去临江城那最出名的也是最小的酒楼 ——小小楼走一趟，在大堂里见着一个穿白衣裳戴面纱的姑娘，只对她说一句话，只用说，你要的货到了。
　　银打听完瞪大眼睛 ，问，“这么简单？”
　　那管事的胖子饶有介事地点点头，“便是如此简单。事成之后，姑娘来此领赏，一百两。”
　　银打很满意。

　　银打这个杀手，其实做得不甚牢靠。
　　天下未平，五方势力盘踞在此，至此已有百年，已形成一股奇异的平衡关系。一个人可以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各处的情报据点混乱至极，在此情况下，任何一个人，但凡见过几枚不幸陨落的生命，都可以自称为杀手。
　　银打就是这么一个不靠谱的杀手，她的确杀过人，也的确涉入过险境，可她最大的缺点就是脑子太简单。她不会部署，只待谁一声令下，便飞身前去取那人的性命。
　　可悲的是，她的武功也不大好。可喜的是，银打十分有眼力，一旦瞧见真正的高手便悄悄躲起来，待外头几方你打我杀到筋疲力尽之时，她便偷偷溜出去使个小暗器取那高手的性命，继而大摇大摆走出犯案现场，去领赏钱。

　　总体来说，银打过了五六年这般的日子，到如今，亏了这升平的乱世，竟适应得不错，过得也不错。

　　小小楼着实荒凉了些。银打低头避过门上角落里不知吹了几日冷风的蛛网，收收袖子，施施然走进小小楼的大堂。这大堂倒是布置得敞亮，约二十尺见宽，那一面做了透光的屏障，兴许是内院。桌椅倒还算干净，渐近傍晚，来吃饭的人也多了起来。
　　说起来，小小楼的糖醋鱼，正是临江城的一绝。这还是那胖子管事告诉她的，那管事还友情提醒，这糖醋鱼好吃归好吃，却是十分的贵，竟要二钱银子一条。她咬咬牙，对那管事道，我这一趟一定会成功，不成功，便成仁，你且先借我二钱银子来使使！
　　糖醋鱼上得倒是快，她刚拿起筷子要蹂躏这条鱼，忽然一个好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姑娘可愿意赏在下半条鱼填饱饥肠辘辘？”
　　银打抬起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实在不是让人不惊讶的场景，那公子穿了雪白的衣裳，料子瞧着就又软又柔一定价值不菲，箍发那碧玉也通透喜人，这样的人出门竟落魄到讨他人吃剩的半条鱼？
　　银打断然不信，却也因着这不信，对他生出几分兴趣来。
　　兴致一来，银打就有些小心思了。
　　“若公子不嫌弃，还请等在下吃完，待吃完半条鱼便将剩下那一半赠与公子。”
　　那人却是笑意盈盈，道，“好。”
　　银打再一次震惊了。说那句话不免有几分调戏和羞辱的味道，她想着这等身家的公子断断受不了这样的折辱，一定会扭头离去，或者还能听到他骂骂咧咧。
　　可是这银裳的公子只是淡定坐到银打右手边，静静地望着她，仿佛就只是坐等她吃剩的半天鱼。
　　银打像哑巴一样憋了半晌，终于憋出最要紧的一句话。
　　“半条鱼一钱银子，你出么？”

　　银打并不是第一次吃饭被别人盯，可离得这么近又盯得这么理直气壮的，还是头一次遇见。她自认脸皮虽厚，可动筷的时候总担心下手多了少了，毕竟半条鱼可不是那么方便就能从嘴里省出来的。
　　狠狠咽下一大口鱼肉，银打趁着吐字不清问道，“你为何要盯着我吃饭？”
　　“因为我会付钱啊。”
　　“……”
　　银打将四方桌上唯一的一道菜推到两人中间，叹口气，“罢了，如今你我二人一道吃着糖醋鱼，谁吃多吃少都不要念叨，最后你付我一钱银子。”
　　那公子收起折扇，露出更加温柔的笑，“好。”
　　本来长得就好看，笑起来更好看。银打咬了咬下唇，提醒自己不要被美色迷惑，毕竟下个月的口粮在哪里就看今晚的表现了。

　　“姑娘是临江人氏？”
　　本是相安无事地吃饭，这人偏要在她吃爽的时候搭话，吓得一枚刺差点刺破喉咙，却见他仍淡定用筷，并不曾抬头看她一眼。
　　她轻咳两句，“在下银打，非五方人氏。”
　　这便是说，她与五方势力的任何一方都不曾有牵扯。在向生人介绍自己时，她一向喜欢把这句话说在前头，因怕再与任何一方生出不该有也无法承受的牵扯。
　　那白衣公子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道，“在下白衣，亦非五方人氏。”
　　“呦，”银打讶异地瞧了他一眼，“公子这名字，倒别致。像是……”
　　他对她吞吞吐吐的模样生出了些许好奇，不禁问道，“像是什么？”
　　“像是……”她抬眼瞧了瞧他仔细的神情，紧紧收住嘴角的笑意，“像是小倌的名字，雅是雅，可也太雅了些。”瞬间察觉身边这个人黑云压顶，她告诫自己一定要低头低头再低头，万万不可与其对视，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味吃鱼，银打，你可以的！
　　她这边味同嚼蜡，终于等到他那黑色气场过去，银打才复抬头，却刚巧对上他笑意盈盈的脸，“银打姑娘当真爱说笑。”
　　她抿抿唇，刚才那气场散发的一刹那她感觉出他武功虽不是上乘，打败她却绰绰有余。自此不敢再开口，只静默吃鱼。唯一的念头是，希望他不要因一句话之仇，扣掉那一钱银子啊。

　　一条鱼眼见要吃到尾，门外忽然传来写喧闹声。她放下筷子，疑惑向门口望去，却只见得人挤人，什么新奇事物都没瞧见。
　　只听得耳边凉凉声音，“那么大的排场，今晚做得起的，也只有长约公主了。”
　　她略微偏了头，好奇问道，“长约公主是什么人？”
　　他轻笑，“你连这都不晓？长约公主是唯一可以联系五方势力的人。她出身前朝没落贵族，手腕厉害，使得五方均得以与她一话。”
　　“啧啧，这么厉害。这样的公主不是应该日理万机很忙么，怎么得空来这个小小临江城的小小楼，难不成她也是听了这糖醋鱼的威名？”
　　“你猜得一分不差，”他笑起来，“几个月前，长约公主便放出消息说自己今晚会来小小楼出糖醋鱼。”
　　银打瞪大眼睛。没想到自己竟……猜对了？银打愣愣地想，那胖子管事所说的穿白色衣裳的女子，该不会就是这，长约公主？
　　这便糟糕了。银打皱眉，瞧着公主排场这么大，身边的侍从那还不跟韭菜似的走了一截又来一批，怎能无恙凑到她跟前说句话呢？“你要的货到了”，这句话着实简单，不易让人摸到头绪，听起来里头一定隐藏着什么更深层次的暗语，可是……银打忧愁地望着被堵得水泄不通的门口，白衣瞧着银打皱眉时鼻梁上起了一层浅浅的褶子，觉得可爱又好笑。
　　半晌，那护送公主的队伍竟还在小小楼门口扯来扯去，不晓得在做什么。银打觉得有些无趣，又为今晚的任务担心，转头望向白衣，揪了揪蹭了些许酱汁的衣袖，缓声问道，“白衣，你可知，那长约公主，今日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白衣楞了一愣。旋即又笑出声来，“银打姑娘可当真是对长约公主半分都不晓得，这长约公主一生只穿红装，只穿红装。”
　　这下轮到银打楞了。既然这公主不穿白色衣裳，不是自己要找的对象，那么，她转头越过门口的重重人群努力想看看外头的天色，渐黑了，那么，她暗自思忖，想必这姑娘也该出现了。

　　长约公主那排场虽然大，可是一旦公主下轿，到入堂坐定，倒是迅速得很。银打有心想瞧仔细些那公主什么模样，可是她拿红色面纱覆了脸，再加上坐得远，真是半分香气都闻不见。
　　银打自顾自地摇摇头，又拿起筷子，打算向那已没几口的残鱼动去。
　　白衣打趣道，“不瞧公主了？”
　　“伸长了脖子也瞧不见半个衣角。不如趁热将这鱼吃尽，你也早早付我一钱银子。”银打吃得急，鱼肉卡在嘴里，说出的话也听不真切。
　　他从怀里摸出一钱银子，端端正正放到她面前。
　　“既然果真有钱，为何不自己买鱼吃？”银打问道。
　　“一个人吃很无趣。”
　　她瞪着他。
　　“好吧，我只有一钱银子，只能买你一半的残鱼。”
　　她觉得这个理由不错，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你刚才问长约公主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是要做什么？”
　　“这个啊，我今晚要找到一个人，她穿白色衣裳。找不到她的话，”银打幽怨地望着盘子里狼藉的残渣，“那这两钱银子，我可还不起了。”
　　“我不就是穿白色衣裳？”白衣笑问。
　　银打幽怨地盯着他，“你不是姑娘。”
　　“……”
　　“你若在这小小楼里瞧见了穿白衣裳的姑娘，也请告知我一声。切记，是姑娘。”
　　“……”
　　“切记，是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