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世长安，可愿？》恰若昀曦

24、归去来兮

　　第二十四章归去来兮
　　待我们翻墙回到芳华宫，已是子时。宁桢刚一在院中落地，一抹青色的身影就宛如离弦之箭般自屋内飞射而出，直叫人心中一颤。
　　“君珞君珞，你为何只带着阿饭出去不带我出去，我也要去宫外边逛！”这一抹青色不是别人，正是现在立于我的肩上，来回得扑腾着翅膀，小模样很是委屈的上上签。
　　“咳、咳！”忽然忆起宁桢还在，我忙轻咳提醒上上签，莫要做的太过，叫宁桢瞧出端倪来。宁桢和秦沐之只知上上签是我从法华寺里求来的，一只颇为神奇的，会说人话的鸟儿。却不知晓它并非凡界之鸟。故而，在平日里，上上签在他们面前亦很是收敛，除去趾高气扬些，时不时得蹦出几句人话，其他皆与一般凡鸟无二。
　　听到我的咳嗽声，既而又瞧见宁桢投来的疑样目光。上上签明显一愣，知是自己犯了错儿，小东西立马端正站好，目不斜视，开始学起一般鸟儿的叫声，装疯卖傻起来，“布谷~，布谷~，啊，君珞，出去玩儿，君珞，吃饭啊吃饭！”
　　如此拙劣刻意的演技，上上签啊上上签，你真当宁桢是傻子么！我拼命抑制住想要一把掐住它脖子的冲动，故作淡定得扯出一抹笑来，一面假装专心得逗弄上上签，一面暗暗偷瞄宁桢的表情。心中不住得腹稿，若是他问起，该是如何作答才好。
　　冷不丁，我这心虚的小眼神竟是与宁桢投来的目光撞了个满怀。我忙收敛心神，心想这下可好，无处可逃了，该怎么解释呢，要不然就完全推脱自己不知情？
　　预料中的询问却并未如期而至，事实是隔了许久，谁都没有说话。唔，亦或者并未隔很久，许是我心中如擂鼓，忐忑之下觉得已是良久。宁桢上前，轻轻为我拂去脸颊旁被风吹乱的发丝，一抹温和的笑意自他唇边荡开，“夜间风大，快些进屋去吧。”
　　他的眼神清明带笑，我未能从他眼中瞧出一丝一毫的疑惑来，唔，无知为何，这却叫我心中更为忐忑起来。
　　“啪……”
　　“唔……”，刚一推开殿门，便被飞驰而来的不明物体直击额头，险些扑倒在地，幸而被闻声而来的宁桢接了个满怀。
　　“哟，对不住啊涟珞。我这儿正准备吃夜宵呢，你突然开门进来，手滑手滑了。”我回头一看，方才同我的脑门亲密接触的可不就是一只叉烧包子！
　　“秦、沐、之！！！”待我揉着额头，回过神来，罪魁祸首依旧慵懒得趴在桌子上单手支头，边把玩儿着只青花釉里红斗彩杯，边笑眯眯得瞅着我。唔，确切的说，是瞅着我与宁桢。宁桢将我搀扶着站好，便默默退到一旁，未有言语。
　　“咦，怎么不见阿饭？”平日里阿饭虽然也会时常闹个失踪，但这个点它定是已然在屋子里睡下了的，今日却是破天荒了。
　　“上上签说它从下午就不见了，上上签还以为是你带着阿饭一同出去了呢。”秦沐之的脸上依旧是他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可今日这笑又总叫我觉得不同，似乎有什么正在悄悄发生着改变？秦沐之虽总是笑着，但他的笑意却很少企及眼底。不知为何，他这似笑非笑的表情，时常叫我想起远在九重天上的司命神君来，不由得浑身打了个激灵，故而叫我对着秦沐之总也是无法摆出个温文尔雅的好脸色来。
　　再一抬头，秦沐之的视线已同宁桢的交汇在一起，如果视线也能用以相互切磋较个高低，那么，眼前的这两个，想必是正在进行一场大战了。虽然这些年一直是秦沐之再教导宁桢，但似乎这两个人的关系，并没有我想的这般融洽。忽而想起我刚从冥界回来那会儿，眼前这两位第一次见面时候互相掐架的场景来，唔，果然这第一印象委实是重要的很呐！
　　瞅着满是硝烟味的两人，我只得无奈叹一口气，以阿饭的机灵劲儿，估摸着不会有什么大事，倒是眼前这两个，更需要担心一下了，“你们两个看够了么？我这也有些饿了，要不大家一起坐下来，一块儿吃点儿宵夜？”
　　“乐意奉陪。”秦沐之总算是摆正了坐姿，顺便也摆正了手中把玩儿了许久的斗彩杯，笑眯眯得提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酒，“今日，这儿无好茶只有美酒，不介意吧？”
　　自打我三千岁生辰，偷喝了师父酒窖里头的神仙醉，莫名其妙修得上神之后，我便是极少饮酒的。想来这凡间的酒自然应是没有九重天上的醉人，我执起酒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端起酒杯，一阵酒香扑鼻而来。初入口中略感辛辣，复而醇香，到真真应是好酒。
　　酒过三旬，我已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将傍晚在城隍庙中施过法的平安扣交予他们的，只记得他们看到这平安扣后，都饶有默契得沉默了良久。也记不得秦沐之同宁桢都说了些什么。只迷迷糊糊听到一个声音似乎在说，你给不了她幸福的。这个你是谁？她又是谁？我的脑袋里似有一团面糊，不停得搅啊搅，叫我好生糊涂。
　　是夜，许是酒醉口渴，我睡的不太安稳。总感觉床边似是站了一个人，这个人似是白衣墨发，叫我莫名的熟悉，却如何都想不起，唯听见他轻微的叹息声，透着……悲凉？
　　是谁？是谁在叹息？这是现实，亦或，又是幻觉？
　　第二日，便是中秋。对于昨夜，我还未及深想，便传来大公主涟城并未待到冬至，而是将在当日抵达都城的消息。一早，皇帝就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后宫嫔妃皇子公主，早早于宫门前冒雨相迎，真可谓浩浩荡荡。不消多时，涟城的车撵仗队缓缓抵达宫门。拌着车撵上青铜虎头铜铃的清脆叮当声，一位紫色华服的宫装女子神情孤傲，淡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立于恭迎队列之中，恍惚间，眼前这一幕同十年前的记忆参差层叠。涟城离开时亦是这样一个雨天，那时的小小背影，同如今这一身华服的高挑身影，确是再也无法重叠起来。眼前这女子一袭艳丽紫衣，上以金线为引绣有大片的牡丹，更是称得她肤若凝脂，一双美目狭长，眼神锐利疏离，眉宇间竟似已寻不出丝毫幼时的影子来。唯有那略显得孤寂的身影，隐约还有几分相识。
　　离开时数十丫鬟小斯，亲兵护卫一百。如今却是三千将士相送。涟城如同她离开时候一般的面无表情，一脸淡漠。当年那紧紧相握的小手，如今轻轻交握于身前，优雅从容。举手投足间，已然一派皇族贵女风范。同样的前拥后簇，但有些东西，想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深知，已是再也不同。
　　略一抬头，正巧撞入一双冷冽的眸子里。那眸子的主人本是莲步轻移，只见她稍稍停了停步子，嘴角微勾，既而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来。
　　这是我第一次同二十二岁的涟城对视。不知是否因是宿醉未醒，满脑子闪现出的，皆是她幼时的模样。那个聒噪的小姑娘，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姑娘，那个会有喜怒，一颦一笑，哪怕是使小性子的模样……我一直都知道，涟城虽然蛮横娇纵些，但这丫头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坏人。她虽打小爱使些小手段刁难捉弄我，但却从未真的伤过我分毫。可以说，若是落在君婼卿手里，她会毫不犹豫得弄死我，但若是涟城，我却是浑然不必为小命担忧。但此时此刻，眼前女子的这一抹笑，却是叫我不寒而栗。
　　涟城，这真的是那个我自小看着长大的君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