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景生情》乘赤豹兮从文狸

1、只是因为在食堂中多看了你一眼

　　多年之后，迟景襄还是没想起来，2000年5月13号那一天，进入大学一年多以来再也没能见到出现在正东方向的太阳的他，为什么会在早上七点多的时候出现在食堂！不偏不倚地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人！于是，丘比特之箭“咻～”，正中红心。每当迟景襄抱怨起他们的初见，彭翊都会不失时机地哼唱出来：“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迟景襄看到他那个嘚瑟劲就恨得牙痒痒，可是，谁叫这毒舌又自恋的货是自己当初历尽千辛万苦追来的呢，以至于想起他的名字，看到他俊逸的脸庞，迟景襄就觉得世界都被点亮了。彭翊是他的灯塔，从前只要感受到丝丝光亮便会充满暖意，现在，灯塔拥着他，他的生活灿烂夺目。
　　然而，一切并不容易。

　　在炼狱般的高中生涯后，迟景襄如愿考到了ｓ市这所久负盛名的高等学府，像很多人那样，从此过上了美国时间。他所就读的中文系是他喜欢的专业，中学时期的他就显示出了文学上的天分，经常在校刊上发表些“４５度仰望天空”之类的小文章，当时还获得了一批中二少女粉，其中，一半是喜欢他乖乖帅帅的长相，另一半是喜欢他的文字，和他乖乖帅帅的长相。上了大学的他仍然是出色的，但相当低调，他仍然喜欢写些杂文，只是不再发表在校刊上，而是投稿给了杂志社，才大二的他已经是《麦芒》杂志的专栏作者了。对于大学课业，他却极其自由散漫，经常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更多时候，他是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才从被窝钻出来伸个懒腰，悠悠闲闲地到图书馆窝上半天，黄昏时分回宿舍上网、码字，直到半夜。日复一日，生活于他，波澜不惊。
　　今天却有些不一样，迟景襄魔怔了似的在这样一个相当平凡的早晨来食堂吃早餐了！没错！他一个人！没有人胁迫也没有人利诱，资深宅男鲜见地以这样健康的方式开始了他的一天。“早知道这么多人就不起那么早来吃了”打好早点，在人群中徘徊寻找座位的迟景襄嘟囔着，“咦，那个仰着头看《早间新闻》的绿衣服傻×对面好像没有人耶，姑且忍受一下播音腔吧。”
　　迟景襄端着餐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目光所及的最近的地盘。坐定后，他贱贱地想“吃早餐还不忘关心国家大事的社会主义好青年，一定也长着标准的社会主义长相吧，呵呵，爷赏他一个睥睨的眼神，我瞄~”，在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世界静止了。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失了，鼎沸的人声听不见了，充斥在他的眼中进而蔓延到他的心上的是一双微八的大眼，他没见过能闪着那么亮的光的眼睛，黑白分明，专注的眼神让他想要溺死在里面，偶尔眨动时他都要担心那微微倒生的睫毛是否会触到下眼皮，眼睛上面是和睫毛一样浓密的眉毛，粗黑的眉毛配上囧囧的八字眼让他看起来特别温良无害，偏生眼睛下面的鼻梁生得十分完美，恰到好处的高度衬得他整张脸瞬间器宇轩昂了起来，再往下看，与温良无害的大眼睛不相符的是他长了张偏薄的嘴唇，唇色淡红，上下嘴唇一开一合嚼动点心的样子让他觉得分外性感，吞咽食物带动着喉结上下移动，迟景襄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仿佛感知到了他目光的专注，对面的人稍稍把目光往下移了一眼，投了个淡漠的眼神，继续聚精会神地看他的新闻。迟景襄突然没有抬起头的勇气了，他觉得自己在发烧，烧得他心里猫抓似的痒，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要破土而出。他想要闭上眼睛，他告诫自己不要再去看对面那张没见过却感觉似曾相识的脸庞，但头没有勇气抬起来，他却忍不住观察他的衣着，普通棉质绿T、白色短裤，人字拖，大约42码的脚，脚趾修长，指甲盖健康饱满。在他忍不住想要在抬头再看一眼那张脸时，对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待他鼓起勇气抬起头时，他，他站起身，转头走了。迟景襄下意识的也起身想要跟上去，突然，对面那人回了下头，又投给他一个淡漠的眼神。他受惊似地坐下，低头，拿起筷子，夹起三角饼，咬，咀嚼，吞咽；剥鸡蛋，咬，吞咽；用勺子挖一勺汤，咽。进餐过程流畅，但食不知味。
　　那人的面容，很特别，他想。不是说帅得惊天地泣鬼神，迟景襄向来不承认自己是外貌协会会员，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希望将来自己的儿子能长成那个样子，一副社会主义好青年的模样，阳光，却又透着些许慵懒。
　　“同学，吃完了吧，我收走了啊。”食堂员工的话把神游天外许久的迟景襄拉了回来。老天，为什么他会想着一个跟他一样性别的男生发呆，莫名地一阵脸红，却忍不住感概：“他的气质真的很特别啊，会是哪个系的呢？”
　　于是，一整天，迟同学都在好奇，那个认真看新闻的男生，是哪个系的呢？政治？不太可能呀，政治跟中文宿舍在同一栋楼，住在顶楼６楼的他可以保证，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计算机？也少了必备装备黑框眼镜啊……
　　“铃铃铃…”一天的最后一节课结束，迟景襄一边走出教学楼，一边想着等会吃完饭把《麦芒》的约稿赶紧发过去，拿到稿酬又可以补贴生活了，一个月也就这么一次，哈哈哈，先去市区撮一顿，犒劳犒劳自己，生活如此美好。
　　正筹划着怎么花钱，眼前一个绿影闪过，迟景襄准确地捕捉到，就是早上在食堂见到的新闻君！哈哈，他走路的样子真好玩，绿Ｔ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一走腰一扭，绿Ｔ就扭出一道褶皱，左右左右，不紧不慢。
　　忽然间，光线昏暗起来，迟景襄这才惊醒过来，他已经跟着那人走到了宿舍楼里面！看着那人上楼的背影，他感到窘迫不安，想要急冲出去，又怕太像做贼。冷静了两秒钟，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反正都已经到宿舍楼了，老子一定要知道他到底是哪个系的！吸气，抬头，咦？人呢？
　　迟景襄只好耷拉着脑袋往回走，走到门口听见宿舍阿姨聊天的声音，忽然灵机一动。
　　“阿姨，我想找个人，他东西丢了，就住在这栋楼。”迟景襄举起手中的书，脸不红心不跳。
　　“哦，叫什么名字啊？”宿管阿姨拿出花名册。
　　“那个…我不认识他，但我知道他的长相，可以看照片。”迟景襄急忙补充。
　　“那你拿去慢慢找吧。”宿管阿姨把名册递给他。
　　迟景襄一目十行地在那浩如烟海的照片中找到到那双极具特色的八字眼时，在心里对自己点了１００８６个赞。
　　彭翊，数学系，２００３届应用数学专业１班，１３５ＸＸＸＸＸＸＸＸ。
　　“阿姨，我抄一下他电话号码。”迟景襄甚至无耻地征用了阿姨的纸笔。
　　善良的阿姨还在感概他真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同学。
　　“ＯＫ，谢谢您啦！”说完，迟景襄心满意足地离开。
　　数学系啊数学系！居然是他生平最怕的数学！从小到大，数学，都是迟景襄的噩梦，本以为大学读了中文系就不用学数学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大二上学期居然还要修大学数学！不出意料地，数学，早早地就使他的大学生涯完整了一把。没错，他坚信没有挂过科的大学是不完整的。虽然在数学考试之前他的室友向他灌输这个观念时他还嗤之以鼻：“我就喜欢残缺美。”
　　那个人，不，彭翊，选择数学作为专业，一定很刻板，整天与数字和希腊字母打交道，真是无趣。迟景襄傲娇地这么想着，作为数学小白的他才不会承认学数学什么的真的很酷炫的呢！学数学的人吊炸天的呢！
　　回到寝室，对床的室友卫西正捧着挚爱的简•奥斯汀向另外两个历史系的室友侃侃而谈：“我最喜欢伊丽莎白这种女主角，美丽而富有个性，简直是我的女神。”中文系男生少，和其他系混合寝室是非常正常的。
　　“得了吧，昨天你还说食堂新来的打豆浆的小姑娘是你女神呢！”迟景襄放下手中的书，毫不留情地讽刺道。
　　“那不一样，艺术与生活是两码事，生活中就得适当降低要求，长得漂亮头脑聪明性格又有魅力的女孩子是很难很难找到的，我们往往只能选择其一。”卫西反驳。
　　“所以长相头脑和性格你选择？”迟景襄颇为好奇。
　　“必须长相。”卫西回答得毫不犹豫。
　　迟景襄“切”了一声。
　　“难道你不是吗？少装了，男人嘛。”卫西猥琐地讪笑。
　　迟景襄不置可否，他并不认为自己对女生的长相有多么在意，仔细想想，他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哪个长的漂亮的女生，嗯，自己果然是个有内涵的男人。再一次在卫西身上获得优越感的迟景襄完全忘了就在今天早上，他才对着那个认真看新闻的学数学的无趣的叫做彭翊的人差点流口水。此时的迟景襄是当然不会承认的，他只是对那人有些好奇而已，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