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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北方去(林苗)
第一章 01
这是新加坡最好的时节。
十二月,不太热,也不会冷。每天都会下雨,也像夏季那么暴烈。Ray租住一个视野较好的公寓,十七层不会太高,推开窗就是波浪翻滚的太平洋。他到厨房做点饭时会看着海愣神,然后不自觉地笑笑,嘲笑自己忘了现在的身份。他现在不是艺人,不是演员,只是个普通游客,暂居这个岛国国际化城市。
公寓里有刚刚去集市采购的新鲜蔬菜和水果,他又找了些橄榄油和柠檬汁混番茄汁拌切碎的食材。煮咖啡的时候他开了笔记本,接二连三的提示声示意他的私人邮箱又添了许多新邮件。他浏览了一遍,这些邮件署名几乎来自同一个人,夹杂在被经纪人塞爆的邮件中,他发现了几封信来自阿苗。他点开看,内容大同小异,里面的问号和感叹号却随时间递近而逐渐增加。里面问得最多的就是:你去哪里了?电话怎么打不通?
Ray是坐早班机从香港飞到新加坡。打开机舱挡板,他仔细地观察即将要降落的这个国家,非常多的树木围绕着海岸线,像一条粗粝的绿色绒带。他有一种隐姓埋名的冲动。坐船游新加坡河时,他把手机扔进河中。夜色下,手机溅出一点微不可见的水花,迅速沉下。
他租住了Normanton Park的公寓,背靠Kent Ridge Park国家公园,交通便利,设施齐全。他配了电脑,却没有再买手机。他对经纪人说了谎,他说他这次假不长,但他却想一直住下来。或者说,他并没有说谎,他会回去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闻见煎蛋香,还有培根咝咝的在平底煎锅上发出的响声。
快靠近圣诞节了,却只有27度。着长衫都觉得热。不去乌节路看别人的热闹,他会想起以前的人。和弟弟在skype上聊天,用的是新的私人账号。
“哥,你越说越不像话了。”Rocky无奈地叹气,“连个电话都不打。”
“我马上就回来了。”他笑笑,“再过十天……”
Rocky撇撇嘴,看了他一眼,说:“我要打游戏了。”
无论如何,生活总是要继续的。他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是十天,更多的是为了安慰弟弟而随口而来的时间。十天是真的不够的。云南之后,他需要经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质疑,伤心,和愤怒;第二个阶段逐渐平缓;最后才能恢复正常生活。他处于第二个阶段。
在这里,他想过很多,终究明白了有些困境是可以走出来的,他一直陷在在了他执着的幻象里面。这关系到自己的付出,付出越多,自我折磨越深,就好像越离不开。有些感情,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薄。只要你不会不甘心,它就不会一直血淋淋地待在那里。
回复了经纪人的邮件之后,他点开了阿苗的来信。终于打算回他。他写了几个字:“我在新加坡,我很好。”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快要下雨了。”然后按了发送。和十年前一样,云彩总是在下午两点时酝酿出一场雨。好像上帝跟人间的信徒对话。
吃完饭,喝完咖啡。他清洗着水池里的杯子,顺便又看一眼窗外漠漠的太平洋。滴滴的声音提醒他,有新邮件。
他点开,阿苗回复:“你还当我是朋友啊!你在新加坡?新加坡哪里?”他擦了擦手,写:“Normanton Park”突然想到阿苗会不会告诉别人他的住处,不过已经发出,无可挽回。他合上笔记本,把水池的杯子放进消毒柜。
新加坡是个小地方,却有最好的阳光和雨水,每天一次的雨水充斥之后,似乎世界就变成了新的。这是一个医治心灵创伤的最好的去处。扑面而来的海风有它特殊的力量,吹散心上积沉的灰垢和隐隐的烧灼。
Ray在露台上看风景,不远处是一间橘色的教堂,不时有虔诚的教徒进进出出。他想起阿苗也是天主教徒。他仔细辨认那些教徒的脸,却没有一张像阿苗那么少年。跟他相处那么长时间,Ray第一次觉得有点想念。他想起在肯尼亚时,跟阿苗讲看到的鸟好似他,也想起在香港载着阿苗摆脱可怕的狗仔,想到云南就停住了。
下雨了,一滴一滴掉在地上。顷刻变成倾盆之势。
Ray第一次来这里就下大雨,电梯也坏了,那天他爬了十七楼。自己抱着东西慢慢挪。被阿苗看到又要数落,住低一些的地方安全方便,再不济雇人搬也行。或者,他干脆会劝Ray在香港好好呆着。阿苗常说:“香港多好,给我我就不走。”
在《Heart of Greed》播放之初,Ray被骂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也曾动过出走的念头。但终究还是过去了。这次是真的走出香港,不是因为工作,也不是因为家庭。尘世纷扰,寻短暂安逸。Ray洗了个澡,还没吹头发,发根湿湿的,就躺在沙发上。水顺着发梢打到地上,啪嗒啪嗒。
他睡着了,梦里也有大雨。仿佛永远也下不完。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电子声惊醒。天色渐晚,在这个海洋性气候的岛国,他的头发却还是湿漉漉的没干。Ray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一会,才反应过来有人在按门铃。公寓很小,从沙发到门不过几步距离。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伸手就能够到门把。
推门的一瞬间,他看到了阿苗。
阿苗浑身湿透,厚风衣贴在身上,衣角滴着水,左手是经常用的手提包,而非背包或旅行箱;右手拿着被淋透的手机,一副冒雨来开工的样子。可这里不是香港,这个荒谬的场景让Ray觉得自己一定在梦游。
阿苗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你买个手机会死吗!?”扑面而来的怒气似乎能将身上的雨水蒸发掉,就差没把自己的手机直接砸在Ray脸上。
Ray混沌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他接过阿苗的包,把门推开让他进来。又冲进浴室拿了大浴巾给他擦头发。Ray问:“你怎么过来的?”
阿苗边擦头发边答:“飞机啊,难道我游过来吗?”说话愤愤,怨气未消。
Ray笑,也觉得自己问多了。他想起给阿苗发的邮件,距离现在也只有6,7个小时而已,阿苗就出现在自己眼前。近乡情怯,他曾经以为自己会触景伤神,现在确是有说不出的欣喜。此外,他居然备感压力。“是台里让你来催我吗?”他居然这样问。
“不是!”阿苗回答得很干脆,他停下正在擦拭的头发,看着Ray,怔怔道,“你是这样想的?”
Ray得到否定的答案顿时松了口气,说,“随口问问,不是就好。”
阿苗把毛巾放下,扭头望向浴室,说:“我要洗个澡,有热水的吧?”Ray点头。名牌风衣被雨蹂躏得看不出本色,阿苗脱了下来,拿出证件和纸币,还好被皮夹护住,没有太湿。
Ray拿起风衣抬起头看着窗外,突然间发现,雨已经停了。这6,7个小时里,阿苗居然那么迅速地订到机票、飞来新加坡,却倒霉至极地淋了个结实。
他来干什么?
Ray想,只要不是经纪人或家人派来催他,随便他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