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心似梦》陈惊蛰

9、中选 我心中万般

　　到了晌午的时候，就有掌事的内监过来，引着上午通过遴选的四十余名秀女去用了午膳，又在储芳馆的后厢房沐浴梳洗一番，准备下午面圣。沐浴梳洗的时候，有姑姑带着宫女进来，检查我穿戴来的衣服首饰，有无藏着什么匕首利器之类，我方才明白过来这梳洗沐浴不光是为了让秀女整理姿容，同时也是防备有人借着选秀，妄图犯上。

　　穿戴梳洗完毕，便又有一位姑姑进来，引着我去了储芳馆正殿前的空地，那里已经有二十来个秀女列队等着了，引我过来的姑姑将我带到我站的位置，由上前去和领队的姑姑禀报几句，前头领队的姑姑，正是上午选德容言功时候、那位莫名将我选过来的秀宁姑姑。
　　秀女门都安安静静的站着，我也不敢说话。不多时，所有的秀女都陆陆续续的到齐了，前头的秀宁姑姑将一会殿前的礼数讲了一遍，又嘱咐宽慰几句，就带着我们，向着下午殿选的霁明殿去了。

　　霁明殿中烛火通明，氤氲着一种淡淡的、难以描述的幽香，大概是一种我从未闻到过的名贵香料。两旁列着的宫女内监都是躬身垂首，周遭安静肃穆。我和其他秀女一齐跪下，向座上皇上、太后和明贵妃请安。
　　我朝皇帝萧珩绍继位六年，却迟迟不立皇后，坊间皆传闻说是因为皇帝早已属意于明丞相之女明玉瑶，也就是如今后宫中位份最尊的明贵妃，但因为明贵妃一直膝下无子，立后之事只得一推再推。也是因为后宫中并无皇后，便由明贵妃和当朝太后一同陪同皇上选看秀女。

　　太后道一声：“都起来吧。”我便和身边的秀女们一同站起。
　　接着，旁边的司礼太监便开始依次唱第一排秀女的名字，被唱到名字的秀女再度俯身跪下行礼，由皇帝看过后决定去留。皇帝看过一排六个秀女后，这六个秀女便可以先告退下去，司礼太监又唱第二排。
　　我站在秀女的第三排第一个，虽然并不希望在这次殿选中中选，但被周遭气氛震慑，仍然不自觉的紧张起来，心下不由得想到：“那些准备了许久希望能够被选入宫中的少女，此时又不知心下该是如何紧张不安？”

　　我正这样想着，听到司礼太监唱道：“游骑都尉周武之妹，周楚楚。”
　　接着便是一个娇糯的声音道：“臣女周楚楚见过皇上、太后、明贵妃，愿皇上万岁万福，太后福寿安康，贵妃娘娘金安。”这周楚楚不仅天生声音娇柔，咬字也是百转千回，极尽柔媚。她一边说着一边盈盈拜下，我虽然离她甚远，却也还是闻到她衣带间隐隐香风浮动。
　　余光中也还是感觉到座上的皇上本是倚靠着背后九转金龙的座椅，此时也坐直了身子，道：“周楚楚，倒是名如其人，楚楚动人。”
　　周楚楚抬起头，向着皇上娇柔一笑。她这举动其实极为大胆，但皇上却似乎十分受用，朗声笑着道：“留用！”
　　周楚楚已经是第二排最后一个秀女，待她起身谢过恩之后，第二排秀女便在一旁另一位内监的引导下退出了殿外。皇上似乎对刚才周楚楚的风情意犹未尽，恋恋不舍的向着她离开的方向又看了几眼。

　　我心下暗喜，真的是上天眷顾，本来秀女便是争奇斗艳各有千秋，我在其中并不算得上出色，如今皇上刚看过这周楚楚的曼妙风情，想来一会看着我，更觉寡淡无味，这落选的几率，便又多了一分。我想到此，心下稍定，司礼内监也开始唱到我的名字：“锦城副使唐思齐之女，唐灵清。”
　　我整整衣裙，向着殿前皇上拜倒，同时口中用最不出彩的那种、带着一点点胆怯和紧张的平淡声音道：“臣女唐灵清见过皇上、太后、明贵妃，愿皇上万岁万福，太后福寿安康，贵妃娘娘金安。”我说这些的时候，头也一直低低垂着，保持着既不失礼，又尽量不让皇帝注意到我的姿态。
　　皇帝显然是还沉浸在刚才周楚楚的百媚一笑中，也不仔细看我，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看向一旁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的内监。
　　我心中不由一喜，宫中规矩，没有被留用的秀女，都要赐玉佩一枚，既是显现皇家天恩浩荡，又是避免了直接说出“某某某撂牌子”的这种尴尬，皇上看向那名内监，显然是准备赐玉佩撂牌子了。

　　那内监会意，正要开口，却听得一旁太后突然开口道：“皇帝也该多选些姿容端庄的秀女进宫，不可一味偏爱那狐媚轻佻。”
　　我听了这话，心中已然一惊，太后这话，虽然主要是不满于刚才周楚楚的狐媚惑主，但也顺带这是夸了我一句。我脸型是圆润饱满的那一种，配合五官均是端正，虽然说不上是极美，但绝对算得上是长辈眼中的“端庄大气”。所以太后这话一出口，惊得我蓦得攥紧了自己的衣袖。
　　那端着玉佩的内监听到这话，自然是不敢再出声，皇帝也似乎被太后这话说的，略有些尴尬。

　　霁明殿中的气氛凝滞了很短的一会，一旁的明贵妃轻轻开口，才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明贵妃声音柔和的道“你抬起头来。”
　　我只好依言抬头。
　　明贵妃笑道：“妹妹这样端庄秀丽，刚才怎么一直将头俯的那么低，差点教本皇上和本宫看不清你的容貌。”
　　我只得道：“回娘娘，臣女第一次得见天颜，心下紧张，不敢抬头。”
　　明贵妃又道：“第一次面圣，你紧张也是难免的，不过没关系，以后在宫中，能见到咱们皇上的机会多了，就不怕了。”她说完，一旁的司礼内监早就会意，唱道：“唐灵清，记名留用。”

　　我脑中“轰隆”一声，几乎不敢相信，刚才就已紧紧攥住的袖角，此时几乎教我扯破。但殿前失仪可是大过，我不敢轻慢，用尽了最后的理智，行礼、谢恩、保持着得体的姿态站在原地，等着和一会其他五个秀女一起退出殿外。这时间那么长，我几乎站立不住，终于，熬到了皇帝看过第六个秀女，在内监的声音中我再度跪下谢恩，然后站起身来，勉力回身退出殿外。
　　转身的那一刻我眼圈已经禁不住的发热，只是努力自持，才没掉下泪来，经过站在最后一排的梦真时，我和她对视一眼，梦真的神色中是一种夹杂着理解、同情和自伤的凄婉，我再也忍受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那内监将我们引至殿外，道：“留用的各种主子恭喜了，请先在这里稍候，一会自有姑姑带你们去安排住所，还可以写家书一封，随圣旨一道儿传回娘家。拿着玉佩的小姐请跟老奴过来，咱们哪，还有机会能面见各位王爷，选入王府。诶唐主子您怎么哭了，中选可是喜事儿呀。”
　　我心中万般被命运戏弄的无奈委屈，却半个字都不敢吐露，只能强忍着，露出一点笑意道：“公公，我，我这是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