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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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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跟着内侍走进文华门的时候,赵荃远远望见了那跪在地上的赤色背影。这感觉跟两年前重合在一起,却并不相似。那时似乎更意气风发些的,如今似乎就像这冬日里摇摇欲坠的树叶。
弯弯绕绕到了文华殿,赵荃坐在侧厅里等着召见。此时正厅里,太子正和诸位文臣言官们唇枪舌剑。
“儿臣以为,欲改变官场之贪腐、社会之不公、吏治之败坏,首先应取消我朝的任子制,使恩荫不为贪腐、不公、败坏之温床,不使寒门子弟上升之路径堵塞。若文武官员可荫子若孙,以斯以观,一人入仕,则子孙亲族俱可得官。朝政便不再是天子之朝政,而为士族所左右,此大不可。”
赵荃听到这里的时候抬眼向正厅瞥去了一眼,随后又懒散的趴在了桌几上。
尽管赵荃无心入仕却也不能改变的事实便是——顾老爷百年之后其武职当由赵荃承袭,这项规定就来自于本朝的任子制。文官七品以上皆得荫一子以世受俸禄,武官多半世荫承袭。所以,即便是赵荃“无情”也耐不得制度“有意”,否则顾老爷也不会在每逢身有政务之时都带着一个拖油瓶。
太子有意取消恩荫这对赵荃而言是件好事,却对千千万万在朝官员是个晴天霹雳。
所谓【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便是如此。
反对驳斥之声层出不穷,不仅是齐王的支持者即便是以顾老爷为首的太子党也抱有异议。只不过一个是“为士夫大族之诟病”、一个是“应三思再三思”,差别只有语气的强弱而已。
活动着脖颈时瞧见齐王正瞟瞧着自己。
“小公爷可有什么看法?”齐王比太子小几岁,看起来也较太子少了锐气。【慈母多败儿,能臣多昏君】,齐王大概就是个典型。作为嫡子,他享受的比身为太子的赵拓疆更好;作为皇位继承者,他不缺少一帮忠心于他的能人异士。
所以,即使齐王“无意”,也是太子党的最大威胁。
“太子此为怕是成不了了,对荃倒是好事一桩。”赵荃望着齐王身上相同的赤色蟠龙袍,未做表情。
在赵荃看来,皇帝不是老的糊涂了就是清醒地异于常人。选定了继承人便该笃定下去,将齐王遣去封地,不该让齐王身边的那些人还抱有着希望。
如果发现了太子的不好便应去挖掘齐王的好处再不济是从宗族兄弟中选择继位者,最怕的便是举棋不定,对于任何在朝之人都是极大的忧虑。
齐王笑笑,便不再说话。
沉默了许久,皇帝便召了齐王进殿。
太子依旧保持着跪着的姿势,脊梁仍努力的挺立,看起来却难免有些僵硬。
齐王进殿的时候偷偷瞄了瞄太子一眼,却并没有看见他期望中的一脸疲惫,尽管他仍然眉头不展、绷着张脸。
大半个时辰里,皇帝作出的唯一的动作便是让太子平身,其余便是在软榻上小憩了一觉,一眼都没有再瞥向两个儿子,晾着。太子跪了大半场又接连站了大半个时辰,强忍着不耐时盯了一眼齐王,他倒是早已云游海外。随后又盯着脚下的那块地砖看了半晌。
皇帝本是个说一不二果决迅速的人,而如今却极少抛出自己的看法、任由朝臣互相倾轧,冷眼旁观。
顾老爷回府时偶有提起,说道皇帝的变化。
皇帝逐渐年迈,身体也不似以前康健,前段时间仍是听从太医的医嘱中段便开始寄心于了仙道长生。顾老爷对此却也有些无可奈何,从古至今没有哪位皇帝不妄图长生不老,当今圣上如此却也无可厚非。只是皇帝的这点心思愈演愈烈,甚至到了圏宠道士的地步,人臣不但不加阻止反去迎合以博欢心。故而纵是太子的改革得到皇帝的许可,其中一项停罢斋醮等活动也是见不得光的。
日渐老去的皇帝,不论精力、生命抑或是权力,都在消弭。目前看来,他仍是整个国家最高的统治者,而他所得到的、真正拥有的却只是这偌大的皇宫和大臣告诉他的“真实”。在他无意于输赢的同时将这个延续了上百年的国家,带向了死亡。
才几年,或者是更早一些,惰性便已将皇帝逐渐蚕食。
“看看这份折子,说说看法。”皇帝挥手撤下了文臣言官,等他们都走出了文华门才将折子递给了身旁的太监,太监双手捧着,先呈给了太子。
太子看了没多久,面上便有些冰凉,随后将折子传给了齐王。
皇帝斜倚着,说道:“这份折子是言官上的,说是弹劾太子与漕运总兵官顾照安交往密切,有兵变之嫌。”说着在太子和齐王身上扫了一眼,“你们觉得,当是如何。”
齐王正神游物外,接到折子还没看,听到皇帝这话手边抖了抖,下意识地往太子那边瞥去。“齐王,你说呢?”
“儿臣以为,顾总兵官乃太子之亲舅,私下有所往来也不定是国事,家事也有可能。若是真有什么阴私,也当小心查证,不能冤了功臣。”齐王暗自叫苦,想了很久才木讷回答,倒不知皇帝略有吃惊。
“太子有何想法?”
“儿臣誓无二心,若是因顾总兵官与儿臣一份舅甥之系就生此弹劾,不是冤功臣寒儿心了么,更是让父皇为难。”太子面色忧愁,又接着说:“儿臣必将更注意言行。”
皇帝瞧了瞧太子, “太子目前的改革略遇瓶颈,更该仔细与大臣商议,行可行之法。” 又看了看齐王,将折子放在了案上,“齐王身为臣子,也不可‘两耳不闻窗外事’。”
“儿臣受教。”
在太子看来,齐王参与改革对其大大不利,不利不在齐王而在其身后的皇后与臣子。皇帝选自己为储君却又喊上齐王,这事实上说明,在皇帝心里,真正的继承人还未有决断。
这是一条甜蜜而又苦涩的征途,而赵拓疆希望能够踏平它的人只能是他自己。
19岁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