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沉浮》慕离兮

21、[21]

　　赤练之死或许真的将墨家流沙同阴阳家的战事提前，又或者墨家流沙早已有了万全的准备，只在等待一个机会。
　　盖聂，卫庄，雪女，盗跖，四人乘着班大师数月以来做重新制成的机关朱雀登上了蜃楼，而白凤则是乘着白鸟，紧跟在了机关朱雀之后。
　　蜃楼之上，由荆天明三人偕同黑麒麟做了接应。
　　阴阳家因着云中君三人的忽然背叛而人心已乱，如此硕大的一只机关鸟降临竟无人来阻止，任由着他们一路杀进了中庭回廊。
　　回廊处等着的，是月神，星魂，还有大司命。
　　月神目光落在一行人之中的白凤身上，手隐于袖中暗暗一动，像是在念起什么咒诀。一束白光越过众人直直扑向白凤的身上，他身形一闪，灵巧地避了开来。
　　“你身上的咒印……”月神闪过片刻的惊讶，“少司命解开了你的咒印？”
　　白凤也是有些发愣，他并不记得自己中过什么咒印，少司命也不曾……
　　不，不对。
　　他忽然想起数月之前与少司命联手同胜七一战时那忽瞬而逝的气劲，原来，那曾是月神在他身上所结下的咒印。
　　少司命。
　　这三个字忽然撞击在自己的心头。
　　他望着面前的三人，以往总是见着少司命同星魂大司命一齐行动，可如今却没有看见她的影子。
　　她人呢？
　　三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由他来问却真真是个荒唐，便硬生生将话语压下了心底，只留下淡漠而轻蔑的眼神，朝着月神望去。
　　月神面色森然，轻巧地向后退去：“哼，如此也罢。大司命，星魂大人，此地便交给你们俩了。”
　　月神这看似逃走的模样着实令星魂有些不屑，他低哼了一声，向前踏了一步，挡在了墨家流沙一行五人之前。
　　“哼，你以为，你们可以拦得住我？”卫庄冷冷地看着星魂。
　　星魂咧唇一笑：“阁下不试试，又怎么会知道？”
　　“呵。”鲨齿树立在身前，卫庄双手扶在剑柄之上，扬声道，“师哥。”
　　盖聂手握木剑，缓缓地走到了卫庄身侧。两人各握着自己的剑，一个横，一个纵，双剑相抵，剑尖指向星魂与大司命。
　　其余三人却是退到了极远的地方，以防备剑波冲袭而波及到自己。
　　大司命在前，星魂在后，迎击着盖聂与卫庄。这一对鬼谷子座下的师兄弟本该是水火不容，而此时却是将纵横剑术配合的天衣无缝。大司命不断在身前结出手印抵挡汹涌而来的剑波，星魂四成的聚气成刃在其后斩击，然而这些气刃或是被剑刃所挡，或是被他们敏锐的身形所避开。
　　大司命的阴阳合手印击在相抵的双剑之上，却像是泥牛入海。
　　而忽然间，盖聂与卫庄身形却已是分了开。卫庄在空中挥舞着鲨齿，剑刃扫过之处隐约有风声呼啸，剑身所反射而出的白光耀眼刺目，遮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卫庄逼近星魂与大司命，星魂以气刃抵挡他的攻击，大司命略略向后退了一步，掌心又浮现一束血红色的光华。
　　然而，盖聂忽地在剑柄上扣上一条银链，手指一动，木剑脱手飞去，以银链所击方向为指引，正冲着星魂与大司命而去。
　　卫庄与星魂僵持着，谁的身形也没有挪动丝毫。
　　忽地瞄见盖聂的飞剑已经逼到了身前，大司命神色一肃，停下手中已经结了一半的手印，顺势一掌将星魂推开。
　　盖聂的木剑穿过大司命的腰腹，飞溅出一大滩血来。大司命眉心紧紧地皱在一起，用力地握着木剑的剑刃。她的额上已是满满的一层薄汗，闷哼急喘了好一阵子，这才艰难地转过头来，看了眼星魂。
　　眸中，似是在提醒着星魂什么。
　　星魂的手紧紧握成一团，修得极短的指甲也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之中，隐隐然有淡淡的血色沿着指尖溢出。
　　盖聂反手将剑抽回，带出一长条血线。大司命脱力地跪坐在地，手上已没了力气，只能用手肘撑住身躯，腰间的血汨汨地流出，她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此时更是变得如死人一般的白。
　　“大人。”
　　大司命认真地唤了星魂一声，用了最后的力气，再一次对星魂摇了摇头。
　　然后她栽倒在地，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星魂盯着大司命看了许久，掌下已是不经意地凝出了气刃。
　　他本不能过度使用聚气成刃，大司命也不停地在提醒他这件事。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气刃在他的手掌凝得比过去更大，更锐利。剑刃像是有了实形一样，双掌各自一只，两个剑刃汇聚了他所有的力量，本是比之平日而言翻了十六倍威力的聚气成刃，此时却是又加了一倍。
　　他的心口已经开始疼痛。
　　为了冲破功力而产生的反作用，此时，已经开始反噬他的内息。
　　他的衣衫已被汗水染透，后背背着的如同箭矢一般的背盘也是被齐齐的沿着尖处削断，星魂闭上眼，定了定神，奋然向盖聂与卫庄斩去。
　　此时卫庄已是退回盖聂身侧，两人肩背相抵，可双剑却是并在了一处。星魂那道气刃雪白的剑气如一弧流光，朝着鲨齿与木剑相接触的方位而去。
　　盖聂并未躲开，而是反手迎了上去，剑锋快而稳，仿佛手中所执并非一把极为寻常的木剑，而仍是那柄渊虹。然而星魂这凝聚了他全部力量的一斩到底还是霸道十足，以斩风破浪的声势而来，生生挥击在这木剑之上。
　　这拼尽了一切的一斩，终于还是将盖聂手中的木剑给斩断。
　　可星魂却早已是强弩之末，稍稍捂住胸口喘息之时，卫庄的鲨齿很快便已送到了他的颈前。
　　胸口的翻涌让他已经再无任何的力量去抵抗，嘴角已是沁出了血来。
　　刃上的剑光一闪，有血腥味向外弥漫开来。
　　“哼、哼……”
　　星魂重重地呼吸了两声，复又望了大司命一眼，终是缓缓地倒下。

　　盖聂卫庄领着众人去找寻月神与东皇太一的下落，而白凤却是独自一人离开的人群，去往了另一个方向。
　　罗生堂殿门大开，白凤脚步不停地冲了进去。
　　屋子里一室的凌乱，窗栏下的盆栽花瓣也是纷纷落落地撒了一地。室中花木混杂而成的气味扑鼻而来，却唯独，少了他所熟悉的那一股幽香。
　　那是一种足以令他安下心来的香气。
　　心口像是忽然间空了一块。
　　白凤闭着眼，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
　　手掌隔着衣衫，按住的是一直藏在身上的那一面薄纱，此时却像是自发地燃烧了起来，灼灼地，烧在他的心间。
　　他不知这是怎样的一种情愫，只因这寻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那个人的身影而在心底蓦地生出了一丝丝的抽痛。
　　陌生的，却又如此真实的隐隐的痛。
　　盗跖一路追过来，甫一从门栏探出个头来，便瞧见了白凤面上那无法名状的神情，他登时一愣，张口欲唤白凤名字的声音生生被卡在了嗓子眼儿。
　　盗跖认识白凤这许久，从未见过他有过如此的神色。
　　白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看见了门后露出了半边身子的盗跖，压下心头翻涌的那一股心绪，淡淡道：“什么事？”
　　“啊。”盗跖怔了一下，这才道，“阴阳家的人差不多都死得死伤得伤了，那个月神和什么东皇太一不知道去了哪儿谁都找不到他们。卫庄让我来寻你回去会合，。”
　　“是么？”白凤低低哼了一声，最后又环顾了罗生堂内的一切，慢慢地踏出了屋子。
　　盗跖发现，白凤的脚步，与平日却是有一些的不同。

　　遍寻蜃楼之上再无任何阴阳家的人迹，月神和东皇太一不知去了何处，连殿阁之内都找不到他们的人影。众人汇聚在仙山的岸上，卫庄与盖聂将这座华丽却已是空壳的海船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那是一场漫天大火，火光照耀着青天也被映得生出耀眼的红光，天边彤云如同被燃烧起来，整片天幕都被灼烧的，像是要将天地间一切的罪恶燃尽。石兰也将随身的眠蛊母蛊投入了火中，随着蜃楼一同少了个干净。
　　岸上所有人都望着失魂落魄的荆天明。
　　他们将海船翻找了许多遍，始终都没有找到姬如千泷的踪迹——或许她已经被月神与东皇太一带走，去了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项少羽默默地拍着荆天明的背安慰着，可荆天明却始终垂着头，眼泪含在眸中，想要哭，却又哭不出来。
　　白凤抱着手臂在一边一脸冷然地凝视着荆天明，不知不觉，望得有了些出神。
　　拍着他的背的手忽然停了下来，荆天明有些愣愣地抬起头。
　　一片火光之中，有一个人影正在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就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一片群狼嘶吼的荒丘之上，有一个提着灯笼的女孩子从夜幕的尽头慢慢地走近，那盏灯笼的火光照亮了这个黑夜，也照亮了他的心。
　　那个人影缓缓地停了下来，就在他们身前不远的地方。
　　荆天明听见，那人慢慢地揭开了面上的面纱，轻轻地喊道。
　　“天明。”

　　曾于蜃楼之上帮助过荆天明三人的神秘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有人说，曾在蜃楼被烧毁的那一日，见得一位黑衣的男子悄悄地进入了赵高的府邸。

　　公元前二一零年，始皇帝嬴政第五次东巡，于途中病发身亡。始皇帝所用之药皆出于阴阳家云中君之手，云中君行踪不明之后，便再无人得以稳控嬴政病情。
　　嬴政病逝于沙丘宫平台，小子胡亥秘不发丧，偕同李斯赵高逼死公子扶苏登上帝位，史称作秦二世。
　　月神与东皇太一不知所踪，阴阳家消失于一瞬，宰相李斯再无任何靠山。赵高与其手下之罗网不断做大，有把持朝政之嫌，终以谋反之罪将李斯赐死。
　　秦二世胡亥元年七月，大泽乡陈胜吴广以公子扶苏与项燕名义揭竿起义。
　　后，胡亥为赵高所逼自杀于宫中，继立子婴为秦王。公元前二零七年十一月，秦王子婴投降于已入咸阳的刘邦，十五年的秦王朝就此破灭。
　　同时，项少羽自立西楚霸王，定都于彭城。
　　天下，至此进入了楚汉相争的局面。

　　有江湖传言，墨家巨子天明将苍龙七宿的秘密与幻音宝盒一同交给了项少羽的手中，与两个女子偕伴隐居在镜湖。与他们比邻的还有另一双男女，他们五人一同在镜湖边建了一处医馆。

　　至于纵横鬼谷之间的一战，没有人知道结果究竟如何。
　　只是那一战之后，卫庄解散了流沙。隐蝠回到了南疆，继续以杀人为乐；黑麒麟隐匿于人群之中，始终无人知晓她真正的容貌。
　　而白凤，却真正如空中永远抓不住的风一样，世间再无一人得知他行踪所在。
　　于天地之间，随心所欲地去往任何的一个地方。
　　有人说曾在桑海外五里的半山腰处寻得一个狭小的山洞，路过的山野樵夫常会在洞中无端端地发现一两片洁白的轻羽，却不知是从何而来。

　　诸子百家，流沙，罗网，关于这些组织的一切，都将湮没在历史的洪流之中，逐渐被人们所淡忘。

　　白凤常一人站在一丛密林中的某一处树梢，目光深远地投向一个方向。林中分明没有人迹的存在，他却牢牢地盯着一个方向，久久不愿将目光移开。
　　掌心握住的，是一张薄薄的白色轻纱。
　　时光流逝，离开流沙已不知过了多久。
　　关于一个人的记忆翻腾于脑海，却成了他漫长岁月之中唯一无法忘怀的一切。多年之前蜃楼之上心头蓦然升起的疼痛，无法为自己掌控住的情愫，如今却像是拨云见日，慢慢在心头铺陈了开来。
　　那些许许多多的本能，原是源自于他始终不愿意坦白的心意。这种藏于心底的感觉随着时光抽丝剥茧，直到如今，他终于承认并接受了，这因着岁月而逐渐堆积而起的想念。
　　最后分别时她轻轻落于他唇上的那个吻，彼时那股淡淡的悸动，如今再度涌上了心头。
　　原来，那便是心动。
　　相遇于一瞬之间，却慢慢地，化成了心底无法抹去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