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沉浮》慕离兮

20、[20]

　　墨家与流沙合作之后，众人皆隐匿于桑海外不远的林中议事。而蜃楼之上，荆天明三人则是寻到了足以对付阴阳家的方法。
　　石兰在黑麒麟与神秘人的掩护之下，趁着少司命离开之际，在罗生堂附近布下了眠蛊术。这种蛊术十分隐蔽，难以觉察，虽然不能伤人性命，却是蜀山蛊术之中唯一不易被阴阳家破解发现的蛊术。
　　而桑海外的林中，赤练，白凤，盗跖三人分别守护在林中的一处，以防着大秦亦或是阴阳家的人来袭。
　　赤练正倚在林中一株树下，凝视着面前一群在地面游动的小蛇。
　　这夜月圆，月光泼洒，林中斜映出一道道颀长的阴影。
　　忽然，面前的小蛇不安地骚动了起来，赤练警觉地握紧了腰间的链剑，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蛇群正中无端生出一个洞口，隐隐有耀眼的红光闪耀，一时之间，此洞中掀起一阵狂风，夹杂着悲切喑哑与小蛇的嘶鸣哀嚎，有如从地狱而来的嘶吼声，将地面上这一切全都侵蚀干净。
　　所有的小蛇都被卷进了这个洞中。
　　赤练眉心一皱，猛地一拉腰间，长长的链蛇软剑自腰间滑出，反手一抽，便是朝向那个洞口打去。链剑所指之处，忽然映出了无数道依稀的鬼影，像是一个又一个血色的骷髅。那个洞口有向里聚拢之势，不过眨眼间功夫，只不过方才一半大小。她的链剑虽然冲散了血色骷髅的影子，却仍旧未能阻止它吞噬自己的蛇群。
　　猛然间，身后有一股力量冲撞而来。她向侧旁一闪，原本依靠的大树被这股力量生生撞断。
　　她凝眸向远处望去，正是多日前遇见的大司命与星魂！
　　“呵，原来只有你一人。”大司命向前走了几步，拨动刘海，轻蔑地笑道，“这样也好，如此轻松的死法，你也应当觉得幸运才是。”
　　“哦？是么？”赤练弯了弯嘴角，“你想杀了我？”
　　大司命微微摇头：“不是想，而是……一定会。”
　　话音刚落，大司命双手于身前捻作兰花指的模样，手前生出一个黑红相映的阴阳图案，随着图案而明暗变化的，是她掌中渐渐生起的一团红色鬼火。
　　星魂似乎对这场战斗毫无兴趣，双手背于身后，竟没有一丝要出手帮忙的意思。
　　赤练心中一紧，单手一扬将链剑如长鞭一般抽出，一手暗暗地运起了内息。
　　然而，她的火魅术对上阴阳术便是小巫见大巫，没有任何的威慑力。
　　黑红阴阳混合着红色火焰，直直地冲向赤练的心口，她身子被猛地一撞，踉跄地向后退了数步，后背硬生生砸在了后方的树干上，撞下了一地纷纷落落的绿叶。
　　唇角已然沁出了血来。
　　赤练还未平复紊乱的内息，大司命抬手又是一股气劲冲撞而来。赤练身形一顿，避无可避，只能由得那个印咒撞在自己的后背。
　　半身向前一冲，口中一咳，地面上蓦地现了一滩鲜红的血来。
　　大司命正待继续，却被星魂上前一步的身形拦住。
　　“哼，如此不济。”星魂冷冷然开口道，“不如，我来给你一个痛快。”
　　右手自背后撤出，在身侧凝成一把锐利的气刃。星魂嘴角斜勾，猛力朝着赤练的方向冲去，未冲到她跟前时，便是腾身跃起，扬起手，奋力地这么一劈。
　　这一斩，直直地斩在了赤练的心口。
　　赤练闷声一哼，手中一松，链剑脱手而下掉在了地上，而她自己却是直接向后倾倒而去。
　　倒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卫庄……大人……”她眼前一片迷蒙，失神地望着身后的人。
　　卫庄一手扶住赤练，一手握着鲨齿的剑柄，扬臂一挥，一地枯叶为剑风席卷，漫天飞舞，剑光爆裂而开，盛光闪耀，那强烈的剑气凝成一团无形的气波，向着星魂与大司命的方向直直撞去。
　　星魂阴沉一笑，扬起手臂正欲朝卫庄的方向劈去。
　　“大人。”大司命忽然叫住了他。
　　星魂另只手正凝着气刃的手微微一顿，他侧过脸，看向身后的大司命，正对他暗暗摇了摇头。星魂想起了什么，冷冷扫视过面前的卫庄，极迅速地向后撤离。
　　大司命跟在他身后，背对着星魂，隔在他与卫庄之间，手中结着印，阻挡着鲨齿剑波的冲袭。
　　卫庄并未追击过去，他怀中的赤练已经站不稳身子，向下滑去。他单身一扶，半跪在地，让她靠在自己的膝上。
　　暗暗将自己的手掌贴在她后背，运息想要护住她的心脉。
　　然而，大司命的血手印已是寻常人难以逃脱死亡命运的霸道阴阳术，再加上星魂最后那一斩的聚气成刃，如此还能存活下来的，世间——怕是没有几个。
　　赤练吃力地向前一挣，挣开了卫庄覆在她后背的手掌。
　　卫庄这才慢慢放下手。
　　“庄……”赤练抬起手，想要去触碰卫庄。
　　这是她唯一一次，离他那么那么的近。却也终究会是最后一次。
　　卫庄看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赤练低低地笑了一下，咳出一口血，喃喃地说道：“终归……还是我先死了……没有……等到那一天……”
　　卫庄闭上眼。
　　“呵……呵呵……”
　　赤练低低地喘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再也感受不到她的呼吸，她的气息。
　　卫庄缓缓睁开了眼，凝视着怀中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赤练。
　　“呵，阴阳家……大司命，星魂……”

　　红蓝鬼火相映的幽深长廊尽头，月神正在端详着墙壁上点燃的烛火。身后似有脚步声逐渐靠近，她悠悠地转过了身子。
　　“事情办完了？”月神凝视着缓缓走近的大司命与星魂。
　　大司命颔首道：“赤练已死。”
　　“很好。”月神挥了挥手，道，“你们去唤少司命来，东皇阁下有大事需得宣布。”
　　星魂冷冷地看了月神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大司命紧跟其后，也迅速地步出了屋子。
　　然而，当他们来到罗生堂前时，却立刻察觉了事态的不同寻常。
　　星魂发现罗生堂内外均被布下了——眠蛊术。
　　他知晓蛊术与阴阳术相生相克，昔日藏于花木中的蛇蛊术便是与大司命的阴阳合手印相克，而如今这一层令万物陷入沉睡的眠蛊术，便是与少司命所相克。
　　少司命可以操纵世间所有的植物，而这层眠蛊术，则是让蛊阵之内所有的生物陷入沉睡——包括植物，也包括人。
　　大司命匆忙推开罗生堂的殿门，便见着少司命瘫倒在地，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之中。
　　大司命将少司命轻轻抱起，置于床榻之上。与星魂对视一番后，微微摇了摇头，双双又退出了屋子。
　　阴阳家众人皆聚于东皇太一所憩的殿阁之中——此地平日除了月神之外，无人可以接近。就连同为护法的星魂也未曾来过此地。
　　唯唯少了少司命一人。
　　东皇太一仍戴着黑色面具，转向月神的方向，似是在向她询问。
　　月神躬了躬身，答道：“回东皇阁下，少司命身中蜀山蛊术，如今仍在昏睡之中。”
　　东皇太一点了点头：“如此，便开始吧。”
　　“前日占星所示，大秦灭亡之期将届。加之千泷已经解开苍龙七宿的秘密，若是我们善加利用，那么复兴大周定然是翻手覆手之间的易事。”
　　“但……墨家与流沙已经合作，只怕不日就要一齐攻上蜃楼。”湘夫人低声道。
　　月神的眼眸轻轻扫过湘夫人，道：“复兴周王朝乃是我阴阳家的使命。即便盖聂同卫庄联手，苍龙七宿所指的命盘，也是无人可以更改的。掌握了苍龙七宿，定然可以掌控以前。”
　　湘夫人仍想说话，却被东皇太一出声打断。
　　“不必多言。姬如千泷，开始吧。”
　　被众人围在正中的姬如千泷缓缓地取出幻音宝盒放置在幽火铺成的地面上。宝盒刚一碰到地面，便自发地打开，慢慢地延展成为高高的宝塔。东皇太一的殿阁顶端忽然变成了苍龙星图，一如那日在姬如千泷的屋内一般，所有的星辰在空中变化着。
　　幻音宝盒之中的燕鸣骊歌从第一个音律开始响起。
　　姬如千泷手指上的小红点忽然沁出了血来，血点滴在幻音宝盒的顶端，渐渐被宝盒所吸纳。她将手指轻轻地点在塔顶，一小束白光亮起，塔身的文字开始变化，凸显，最终那些窗扇上的文字竟如同划出的淡光印咒一般，从窗扇之上脱出，浮现在半空中。
　　起初浮现的是四个字“朝改代换”。
　　月神屏住呼吸，仰着脸静静地凝视着这些文字。阴阳家诸人的神情各有不同，有惊讶的，也有喜悦的，也有毫无所谓的。但唯有月神一人，虽没有任何的话语，却隐隐地，掩住了自己开始有些颤抖的手。
　　姬如千泷手指一弯，又是一滴血滴在了地面，顺着淌到了宝盒的底端，围着宝盒，变成了一圈。
　　窗扇之上，又是四个字脱出，慢慢地浮现。
　　终不可逆。
　　——“朝改代换，终不可逆。”
　　这便是苍龙七宿之中的秘密。
　　东皇太一遣散阴阳家众人，唯独留下了月神与姬如千泷二人。
　　“东皇阁下？”
　　“你所预知的未来，阴阳家是否将有劫数？”
　　月神微微一愣，继而答道：“确然……本以为苍龙七宿之谜解开，阴阳家即便置于死地亦可后生，而这命盘所指，终是不可更改。”
　　“终不可逆……是么……”
　　月神低下头来，看着一脸迷茫的姬如千泷，轻轻地牵住了她的手。
　　手心交握之处，有隐隐的蓝光耀起。

　　华衣堂内，云中君湘君湘夫人三人正围坐一圈，面色凝重地商议着事情。
　　“日前我曾去往经阁一探，那里的经卷已经被人动过。”云中君低低道，“阴阳术的秘密恐怕已经为外人所知晓。少司命这一场昏睡，或许只是敌人行动的开端而已。”
　　湘君眼眸在云中君的脸庞上一扫而过：“既然云中君早知经阁有异，为何不告知月神大人。”
　　“呵，湘君这是在指责我么？”
　　湘君正待说话，却是湘夫人按了按他的手，率先说道：“云中君唤我二人来此究竟何意？”
　　“湘君与湘夫人自然是不希望就此与这座蜃楼同归于尽吧？以我三人之力合作，离开这里并非难事。”
　　“可……这不正是背叛了东皇阁下……我们……”湘夫人仍有些犹豫。
　　云中君冷然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如何能叫做背叛？”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地女声：“呵。”
　　“大司命？”湘夫人忽然低声喊道。
　　本靠着门栏斜斜站立的大司命缓缓地走进了屋子，看着这正面面相觑的三人。
　　“怎么？如今阴阳家腹背受敌，云中君却想着另觅出路？”大司命冷笑蹙眉地瞪着身前的云中君。
　　“连苍龙七宿都显示了周王朝无法复兴，如今诸家联合将要攻上蜃楼，我与湘君夫妇俩不过是想明哲保身，远离这些争斗而已。”云中君盯着面前的大司命，冷冷道，“大司命想要留下与阴阳家共存亡，是你选择的路，我与他二人要离开，是我们选择的路。”
　　湘夫人则是缓声道：“月神大人既然已经预知到了大秦即将灭亡的运势，战事一触即发，阴阳家的秘密已为他们所知晓，我们……”
　　湘君按住湘夫人的手，对大司命道：“大司命可是有什么事想说，不妨直言吧。”
　　大司命顿了一会儿，将掌心在湘夫人面前摊开。
　　掌心正中，是一枚青铜的钥匙。
　　“这是……”湘夫人迟疑地将钥匙拿起，钥匙上刻着“罗生”两个字。
　　湘夫人愕然地看向大司命。
　　大司命闭上眼，缓缓地叹了口气，用了她此生唯一一次的柔和语气，轻声道：“你们若要走，便带着她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