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沉浮》慕离兮

16、[16]

　　博浪沙刺秦的失败，大铁锤被当场诛杀。阴阳家的人自然是认得出他乃是墨家的一份子，始皇帝嬴政东巡之途暂时搁置，虽未受到任何伤害，却仍是受了惊吓。然有士兵上报，说当时与大铁锤一齐的还有另一人，勃然大怒之际，下令全国内搜寻另一个刺客。
　　阴阳家的星魂与大司命与墨家众人交过手，远观那匆匆逃开之人却并不像是墨家的人。大司命曾去往墨家隐匿之地找寻少司命，大致也了解了些关于墨家的情况。那样急速逃离秦兵追踪的身影，除了高渐离也只有盗跖。高渐离伤重，应不会贸然出手，而以盗跖的身法，根本连影子都瞧不见一个，不可能还会被他们发现。
　　由此观之，另一个刺客只怕不是墨家的人。
　　始皇帝遇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国，赵高与李斯二人自然不会不知晓。彼时他们正对坐商议着关乎如何处理有间客栈的事情，守卫来报之后，李斯蹙了蹙眉，挥挥手遣退了那名守卫。
　　赵高摸了摸下巴，慢悠悠地道：“这些人苟延残喘还不忘惹是生非，看来也不能小瞧了他们……”
　　“但阴阳家怀疑主使之人并非墨家。”李斯以指骨敲了敲桌面。
　　“那么李斯大人是怀疑……”
　　李斯手指一停，徐徐道：“有间客栈的丁掌柜常年与小圣贤庄有过往来。如若他也是谋逆分子，只怕小圣贤庄的儒家也脱不了干系。”
　　赵高把玩着两粒铜球，眼睛一眯，神情莫测。
　　“报！李斯大人，公孙先生求见。”
　　李斯眉头一展，扬手道：“请。”
　　公孙玲珑袅娜地疾步而来，一路过来撞开了一队巡逻的侍卫。这些侍卫似乎早已经见怪不怪，有意无意地自觉避让了开。
　　赵高余光瞥了瞥公孙玲珑，眸中骤然明暗一变。而他神情变幻极快，在李斯重新回转过脸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常态。
　　公孙玲珑施施然坐下身，移开了覆在面上的面具，眉眼弯弯，笑容满面地说道：“李斯大人托我查的那些事儿我都已经查清楚了。”
　　“呵呵，不愧是名家的掌门人公孙先生。”李斯朝公孙玲珑一拜，“不知公孙先生查出的结果是什么？”
　　“我在桑海城中曾经看见一个背着巨锤的壮汉与儒家的张三先生在小圣贤庄前碰了面，然后一齐进了一处民房。那个壮汉，应当就是李斯大人提过的墨家中人吧？”公孙玲珑转了转手中的面具，“儒墨两家，确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呢。”
　　李斯眼珠子骨碌一转，笑道：“这个消息对我来说，确然是个很好的消息……多谢公孙先生。”
　　“李斯大人准备怎么办，上报始皇帝陛下吗？”赵高低笑两声，缓缓问道。
　　“事关皇帝陛下的安危，自然需要及时上报。何况……”李斯顿了顿，笑道，“儒家设立私学，以古非今，早就不该存在于大秦的治下了。”

　　离开宰相府邸，赵高于城中兜了几个圈子，一直转到城中一角，一株苍古的老树之下。
　　老树上有一只蜘蛛缓缓爬行，背上狰狞的花纹血色刺目，一不留神就溜到了层叶之间。赵高瞧着蜘蛛许久，缓缓道：“出来吧。”
　　树上忽然跃下四个人影，像是刹那间凭空出现的一般，没有任何的征兆。还有一双姐妹后背相贴，站立在树梢上，俯身看向低处。
　　“哼，暗杀失败了？”赵高使劲捏着手中的小球，“凡罗网内，任何失败者将会有怎样的后果，你们是知道的吧？”
　　为首的真刚与魍魉乱神对视一眼，缓缓道：“本已是十足的把握，她也已身受重伤，却凭空冒出了一个白凤将她救走了。白凤速度极快，即便是魍魉也无法追上。”
　　“本已？呵，结果是失败，那就不是所谓的十足。”赵高冷笑，“不过，你方才说……白凤？流沙的白凤？”
　　真刚点头道：“是。只要再出一剑，少司命必死无疑。但白凤与他那只巨鸟却忽然出现，与我们缠斗只是让巨鸟将少司命带走了。”
　　“连流沙也介入其中了？”赵高思忖一番，“看来，必须改变一下计划呢……你们六人，依照原计划进行，如若遇到流沙中人……也是一样的。”
　　“是。”
　　真刚四人翻身一跃上了树，与转魄灭魂两姐妹汇合之后，六人又齐齐地消失了，只留下一阵劲风，吹得树影摇晃。
　　赵高辗转回到府中，一路绕过回廊长亭，步入了假山之后隐匿的一个密间之中。
　　丁掌柜一直幽闭在漆黑的密室之中，每日除了专人来给他送餐之外，整间密室中透不进任何一丝光芒。忽然有人闯了进来，他一时不适应，眼睛被刺得有些发疼。闭上眼睛适应了好一阵子，才缓缓睁了眼。
　　原来来人是赵高。
　　丁掌柜偏头不去看他。
　　“丁掌柜，在我这里住得可舒服？”
　　“哼。”
　　赵高“啧啧”两声，摇了摇头：“真可惜，有三个小孩子倒是很想念你呢……”
　　“你！”丁掌柜扭头瞪他，“你把他们怎么了？！”
　　“看来，你果然认识那三个孩子呢……”赵高抚了抚眉，笑道，“你不必担心，李斯大人说了，那三个孩子都好好地呆在蜃楼上，由月神大人好好招待呢……”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赵高抬起手，眼神轻蔑地扫过丁掌柜的头顶：“自然——是想请你给那三个孩子，做一些食物。”
　　“哼。你究竟想做什么？”
　　“放心，我不会害他们的……”赵高低低一笑，“我们的目的，其实是一样的……”

　　始皇帝嬴政下令彻查儒家学府之事，大司命与星魂再度出山前往协助。
　　蜃楼之上，少司命于房中静养，月神见她伤势极重，便没有给她其他的指令行动，吩咐湘夫人作陪照顾，其余弟子未得允许一律不得接近罗生堂。
　　云中君的药加上湘夫人的照料，少司命的内外伤皆是好上了大半。一个月后，湘夫人见她已经完全康复，便不再多做打扰，只留她一人长居屋内休息。
　　少司命一直都在等湘夫人离开，待到湘夫人前脚刚走，她便细细收拾了一番，悄悄地也步出了屋子。
　　阴阳术相关的典籍皆收藏于蜃楼海船上层的暗室之中，只有阴阳五长老与左右护法才有开启暗室之门的钥匙。暗室之内有月神布下的星诡阵法，将大部分的书籍所隐匿了下来。少司命想找寻的那一本记在了封眠咒印与封血之印的书册就在藏匿之列。
　　想要破开星诡阵法，需得通晓九天星图，借着星象的排布来行步法，才能走出这一片障眼的迷阵。若是走错一步，都会树立起一道镜墙，无知之人若硬是闯入，便会被四处镜墙给生生困于其中。
　　少司命并不了解星辰，室内的阵法一时之间她确然也无法破开。
　　但她此行势在必得，一定要找到解开封血之印的方法。
　　抬眼望了望屋顶的星图，星象再不断变化，每时每刻都有星星陨落，但又很快会再出现新的一颗。变化繁复错杂，毫无规律可循。
　　凭借星图才找寻隐蔽室内的安全之路怕是行不通了。
　　她闭上了眼，静静沉思。
　　眼帘一合，视野漆黑，所有的专注都集中在了耳朵上。暗室的墙壁上钻有小孔透光，海面上的海风从小孔中贯穿进来，在耳边响起低低的难以细察的风声。
　　风。
　　她忽然就想起了那个人。
　　如果说绿叶是她的指引，那么风，就是他的指引。阵法虽强，却也不能改变自然的规律，只要听得出风在空气之中的变化，就可以找到这个阵法的软肋之处。
　　少司命没有睁眼，只在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听着细微的风声。
　　脚下不停地在轻挪步伐。
　　她循着风势减弱或者风向骤变的地方一步一步的走着，听着风声，敏感地避开了阵法临空的一次又一次变化。
　　如此反复来回半盏茶的功夫。
　　忽然，原本被阵法所改变了风向的风又回归了原本的路线。少司命心中一怔，睁开眼一瞧，她却已经站在了一方矮案之前，上面躺着许许多多裹卷而成的竹简，每一个竹卷上都悬挂着一个小牌，上面写上了典籍的名目。
　　她弯下腰翻找了片刻，从高如垒石的一堆竹简中找到了关于封血之印的记载。
　　竹简中清清楚楚地写明了封血之印结印与解印之时应当念起的咒文，特别提及了解印的手法——与她所想不错，封血之印的解法虽然确如传闻之中一般简单，但它却不能有任何一步的差错，一旦解印失败，封住内息的力量则会瞬间将被封印之人的内力全部吞噬干净，换了内力深厚之人或许也只是武功尽废，但若换了一般习武之人，怕是连命都得就此搭上。
　　少司命将卷中所载牢牢地记住，生怕一步记茬，还一手握着竹卷一手在空中轻轻划了起来，直到完全确认，这才将卷册收好，重新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经阁门前，却听见了门外有急促奔跑的脚步。
　　少司命推门出去，正巧撞见了正在往这里跑的荆天明三人。
　　“哇！不是吧这么倒霉！”荆天明一看见少司命，当场掉头就跑，“少羽都是你说非要往上跑，结果你看遇上谁了？”
　　“小子废话那么多干嘛，快走。”
　　一路追着荆天明三人而来的阴阳家弟子也看见了少司命，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又飞快地追了上去，还留下了一个人向少司命解释了一下适才发生的事。
　　“方才依着月神大人的吩咐去给这三个孩子送饭，结果他们却破了月神大人的星诡迷阵而硬闯了出来。”
　　少司命有片刻的惊讶。原来星诡迷阵是四处连通，她破开了经阁的阵法，却是连关着荆天明三人的那一处迷阵也跟着被破开了。
　　她点了点头，也紧步地追了过去。
　　荆天明向前面奋力地跑着，项少羽拉着有些疲惫的石兰在他身后跟着。他们并不知道应该跑去哪里，但也晓得至少要先躲开身后那个会□□的女人。
　　一路奔跑着，慌不择路，跑进了一条死路。
　　“完了完了，这是条死路。”荆天明扒在墙壁上，试图找寻墙上是否有机关暗扣之类的存在。
　　“既然逃不了，那我们就拼了吧！”项少羽与石兰对视一眼，他将石兰护在身后，抽出背着的霸王破阵枪，竖在三人身前。
　　侧边的青铜门忽然向内打开。
　　月神牵着姬如千泷的手，缓缓走到了荆天明的面前。
　　姬如千泷神色淡淡地看着他们三个人，唯唯露出的双眸也是毫无感情可言。
　　“月儿！”
　　月神勾了勾嘴角：“你看看，哪来什么月儿？你听清楚了，这里并没有什么高月，只有承载了千年血统无上尊贵的——姬如千泷。”
　　“我才不管什么姬如什么千泷，她只是月儿，只是我认识的那个月儿！”荆天明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对着姬如千泷连声喊着。
　　“呵……千泷，你自己跟他说，你是谁？”
　　姬如千泷抬起漠然冷淡的双眸，轻轻地说：“我的名字是姬如千泷。”
　　“月儿……你们对月儿做了什么！”荆天明恨恨地瞪了月神一眼。
　　月神没有理他，只是微微扬起了手。
　　荆天明忽然跪倒在地，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头。脑袋就像是要炸开一样的痛，痛得精神开始恍惚，神识变得模糊。
　　项少羽与石兰惊得急忙蹲下身去看他，却被荆天明忽然生起的怪力一把狠狠推开。
　　他的眼睛一直锁在姬如千泷身上，片刻都没有离开。
　　“月、儿……我要，带你走……一定会……带你走！”后颈的咒印让他痛不欲生，咬牙切齿，让每个字眼儿都像是从牙关蹦出来一样，“拼了命，也要带你……离开……这个、没有自由的……地方！”
　　荆天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小锤，轻轻敲击在少司命的心头。
　　这个少年想要拼了自己的命，带姬如千泷离开阴阳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