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之殇（1）insomni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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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背面的小窗透出的月光，昏暗室内的物体轮廓模模糊糊地呈现在我眼前。
这是一间只有十几平方米的小房间，里面可供人生活的物品家具一应俱全。
我的身下是一张床板较硬、被褥较新的床，床旁不远处装着一个连接着抽水装置的马桶，旁边还有一个小巧但清洁的洗手台。
对着床的正前方是一扇黑漆漆的大铁门，门旁靠着一张小书桌，即可以用来吃饭也可以用来看书写字。不过对于如今已没有学业困扰及求知热情的我来说，这张桌子的价值仅仅是为了方便进食而已。
比起坐在书桌前发呆，我更喜欢坐在床上悠然度日。只有在被早已习惯的静寂包围起来之时，我才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除了每日有人规律地打开门上的移动窗口送饭菜药品和换洗衣物之外，我丝毫感觉不到一丝人气。
没有交谈声，没有活动声，万籁俱寂。我经常会产生这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人的错觉。
过着某些人所羡慕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复一日，我早已忘却今夕是何年。
我知道在这房间的某个角落里隐藏着人们喜闻乐见的监控装置，或许还有一两个无聊的傻瓜会目不转睛地盯着监视器看着我，但我认为没有什么比监视我的日常生活更为愚蠢的行径了。
想到这，我下意识地抬头瞥向正对着我的一个天花板角落。在清冷的月光照耀下，仿佛真有点点冷光从那里反射出来。我眯起眼睛，瞬间失去了继续观察下去的兴趣，但收回的余光却注意到了另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不知为何，一扇约莫一人多高的小门安装在一面墙上。这道小门显得极其突兀，和周围雪白的墙壁对比之下显得格格不入。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它，脑海里不禁开始想象门内究竟会有何种光景，亦或者只是存粹的装饰物？
最终得不出任何答案，我干脆维持着一动不动抱膝而坐的姿势，任由洒满周身的银光渐渐变色，最后完全被明亮的橙色光芒所取代。
~~~兵（fen）长（ge）一米六（xian）~~~
静，一切都是该死的寂静。
屏幕跃动着冰冷的光，置身其中的少年仿佛一尊完美的雕像，抱膝坐床一动不动。
仿佛是受不了这沉闷的气氛，一个年轻的男子推了推眼镜，百无聊赖地对着一旁的中年男子说道：“他真是传闻中说的那样的，师傅？你看他整天好像呆若木鸡的样子，我们犯得着为这种人浪费宝贵的研究时间吗？”
等了半天，被称为“师傅”的男子却充耳不闻，只是依旧目光如炬地盯着屏幕。
年轻男子微微皱了皱眉，无奈地继续转头对着冰冷的画面。正当他以为自己被无视，只能可怜兮兮地守着屏幕发呆的时候，一个不温不火的声音再次打破沉寂。
“他是个‘怪物’，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怪物’。”中年男子保持着目不转睛的姿势淡淡开口道。
“啊？‘怪物’？有趣？我可真看不出来！”年轻男子看着师傅说道。
见师傅没有再次开口的打算，年轻男子忽的起身，边活动着酸胀的四肢边在狭小的监控室里来回走动。
室内的摆设极其简单，除了几张冰冷的小屏幕拼凑在一起的显示器（虽然现在只监视着一个房间）和几张并排而放的椅子（虽然那已经被他们师徒俩拼成“床”一物两用），就剩下中间那一张较大的办公桌了。
自从他们驻扎进来把这里改造成临时的“研究基地”，原本就狭小的室内显得更加拥挤。比如那张大办公桌上被各种饭盒及两台用各类繁复的线路连接着接线板的笔记本电脑放满；又比如放在“床”上五颜六色、堆积如山的被褥；再比如角落里垃圾筒旁的两个小痰盂。
一看见痰盂，年轻男子就仿佛体会到啥叫“苦不堪言”的滋味。就连当初高中学军学农都没过得如此落魄不堪。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位年轻男子的身世：年轻男子叫小顾，他出身于一个小康家庭，家里父母都接受过高等教育，对唯一的儿子那更是望子成龙寄予了厚望。而小顾也很争气，从小到大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曾多次参加竞赛获得名次，将无数奖状包揽于手。
这原本是个前途大好的青年，只需等到大学毕业找个稳定的好工作在社会上扎根发展即可。但让他和自己的父母都没能想到的是，一个小小的专业选择竟会从此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由于医疗行业的热门，再加上天资聪颖的脑袋，小顾顺利考入市里数一数二的医科大学，不负父母所望地进入“准医生”这个行列。可在选择研究专业的时候，小顾却没选择临床医学，而是对心理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自此之后，小顾对心理学的热情简直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除了相关专业课认真听讲勤做笔记之外，他还在课余时间利用网络搜集各种相关的故事资料。于是，在缘分这个必然条件的驱使下，小顾认识了他现在的师傅，心理学专家陈教授。
我们再来看看陈教授：在心理学多个领域上有着深刻的理解及学术研究，曾多次在国内外杂志上发表过学术论文。他的研究范围很广，而其中最让他沉迷且不可自拔的要数犯罪心理学及行为心理学。和小顾的相识也是源于一场学术交流会。
众所周知，这类会议的主要看点就是学分，而其中真正有兴趣来增长见识互相交流的人也不过凤毛麟角。故大部分的主讲者也不会对其抱有过多的期待。把话讲明些，大家也就是来赚赚学分的，至于真正听进去多少东西那就得因人而异了。
偏偏就是这样的会议让陈教授的眼前一亮。尽管包围着自己的学生也不少，算起来已经很给他这个教授面子了，但小顾每一次一针见血的提问总让他显得那么鹤立鸡群。陈教授突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欣慰，看来这个孩子不仅平时做了不少功课，悟性和天资也极高，有希望成为自己的接班人。
而在小顾看来，尽管已经参加过数次学术交流，但他倒并不担心即便缺勤一年也照样达标的学分，只是从陈教授的讲解中感受到犹如醍醐灌顶般的美妙滋味。他甚至几次产生错觉，偌大的礼堂里仿佛只有他二人在互相交流。
对于许多有所成就的专家来说，他们的经验和知识是自然是无可置疑的，只是自己做得好并不代表能说会道到可以把自己的经验方法传授给别人。也许在他们看来是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旁人听起来却并不一定能够理解。所以，在遇到这么一个既有成就，又能言善道的教授的同时，一股即刻拜师的冲动紧紧擭住了他的大脑。
终于等到其他的学生陆陆续续地离开，小顾才再次来到整理资料的陈教授身边。
出乎他意料的是，陈教授仿佛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只见他缓缓顺了顺整理好的讲义资料，抬起头微笑着看着早已忐忑不安的小顾。
“一零级一班心理系顾伶易同学是吗？等下有没有空一起出去聊聊？”
小顾几乎下意识地点头，可还是抬眸仔细地打量着陈教授。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着，良久，他露出一个喜悦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占用陈老师宝贵的休息时间了。”
陈教授抬了抬眉毛，露出更深的笑意说道：“还叫我陈老师吗？傻孩子。”
小顾显然也没想到两人竟会如此心有灵犀，他微微踌躇，终于用略微颤抖但兴奋满溢的声音说道：“小顾拜见师傅！”随即抱拳半蹲行了个不太标准的“拜师礼”。
“行了行了，这样就成。”陈教授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站起身。
见小顾用毫不掩饰的崇敬目光看着自己，陈教授猛然心中一动，开口问道：“你应该早就通过我的文章认识我了吧？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也认识你？”
小顾似乎在整理着措辞垂眸思考，半晌目光了然地瞥向一旁整理现场的老师。
陈教授不置可否，不等他开口就和周围的人打过招呼，收拾好资料两人一同走出大礼堂。
就这样，两人一见如故。虽然陈教授多次拒绝但小顾还是自掏腰包准备了一顿“拜师宴”。
在校就读期间，小顾也时常跟随陈教授出席各类学术交流会分享经验，同时又大量研究了师傅以前发表的论文。
在新鲜探知的过程中，小顾还为师傅如何得出如此的成就想象过其研究的场景，甚至还幻想师傅用上了各类夸张程度不亚于科幻电影的先进仪器设备的飒爽身姿。
时值小顾的实习期，他自然顺理成章地跟随着师傅的脚步。而就在当年，社会上发生了多起恶性事件，虽然其影响范围不大，但也一时带来了许多混乱及恐慌。而其始作俑者竟然是一个只有十七岁的高中学生，也就是如今他们的研究对象——“怪物少年”夏焓。
在听说这件事后师傅第一时间就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立刻拖着小顾要去找这个少年作为新的研究对象。
说句实话，小顾对于师傅的兴奋也是感同身受。在跟随者师傅申请办理相关手续的过程中，所接触到的警察、精神科医生等等社会人士都是他这个一直钻研于理论从未切身实践过的“初学者”的宝贵体验。
虽然对方是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但小顾仍不敢松懈一丝一毫。
有句话说的好，现实毕竟不同于幻想。当通过层层繁复的手续及准备，研究之魂尚未燃烧到顶点的小顾看见师傅所谓的研究只是准备了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品、具有上网功能方便记录查阅资料的两台笔记本电脑，以及为了能够片刻不离监视器不知从哪个旧家具店淘来的两个痰盂，他只觉之前幻想的片段逐一在脑海里崩裂破碎。
名叫夏焓的少年最初被警方所拘留管理，后由于在监狱再次引起恶性事件，被警方请来精神科医生会诊做精神鉴定。诊断后发现其患有精神疾病，又被警方移交到了市精神卫生中心进行看重点看护。
对于这个曾几度引发恶性事件的精神病少年，显然对于警方也好精神病院院方也好都给予了特别交代，于是夏焓被单独关到离普通病区较远的独立看管室。
那是个单人居住的小房间，内置除了各种危险品之外的一切生活用品。此外，整个房间都是为像给夏焓这样比较特殊的精神病患准备的，单看这异于普通病房的封闭设置就能让人联想到经典影片《沉默的羔羊》里关着“汉尼拔医生”的房间。
除了提供给夏焓相应的衣食治疗，几乎无人敢靠近那里。而在天花板角落装置的高清监控器显然为监视其行为的唯一条件。小顾和陈教授就是在取得了工作人员的同意后一同进入医院并取得监控室的使用权的。
夏焓被关进这里已近半年，他二人也以监控室为家住了半年。当初小顾不是没想象过夏焓究竟是怎样的少年，可初次在监视器里看见还是大吃一惊。
不同于自己的想象，眼前的少年有着一张精致白皙的脸庞。如果放在哪一个学校，都绝对是所谓的“校草”一列。长长的骨骼在少年身上刻划出利落修长的影子，总是一脸淡然宁静的神情更是给他增添了独特的气质。即使长期生活在那个昏暗压抑的房间，少年也看不出一丝的落魄和孤寂。
如果不是之前了解过其令人发指的行为，陌生人一定看不出这个少年有任何异常。而少年的表现也如表面上所看到的那样，除了大部分时间喜欢维持抱膝坐床的姿势发呆，在用餐时吃药时都非常配合，甚至会有礼貌地和周围人说“谢谢”。
随着时间一天天的流逝，小顾的热情早已逐渐冷却，更是在千篇一律的监视生活中感到郁闷和不耐。
对方吃饭时他们也吃饭，对方发呆他们就一起坐在屏幕前看着监控画面发呆。半年过去了一点进展都没有，开眼闭眼生活中几乎都是一样的场景。这似乎是场耐力的比赛，可惜的是稍显稚嫩的小顾已渐渐感到吃力。
说到察言观色，天生具有极强领悟能力的小顾在几次与师傅共同参加学术交流会的时候已经得到过肯定。他从身边最近的人开始研究，在他眼里，不经意间的一个小动作，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双眼。在父母为他这种能力所吃惊的同时，热情好学的小顾又将目标转移到了师傅的身上。
他开始观察师傅的动作和表情，甚至开始揣测他每日坐在电脑前写记录时候的心理变化。从一开始就和师傅有着默契配合的小顾现在已经能从师傅的一个眼神变化了解到他的想法，也时常得到师傅的称赞。
小顾又将视线转向屏幕中的少年。这个少年，唯有眼前的这个少年，他从一开始就看不出他的心理活动。尽管他的神态很宁静，但他的眼瞳仿佛被漆黑的深潭所包围，深不可测。
可怕的人。小顾的脑海中一瞬间掠过这道印象。就在他摇头苦笑准备驱赶出这道想法时，屏幕中的少年突然抬头直直地盯着监控的方向。在高清的摄像头中，那双深邃的眼瞳泛着幽幽的冷光，专注的表情仿佛能透过屏幕看见外头师徒俩的一举一动。
一阵寒意缓缓爬上脊背，小顾身上的鸡皮疙瘩全部苏醒，争先恐后地跃上他的皮肤。但未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少年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收回视线继续低下头成为月色里的一尊“雕塑”。
“他好像在看探视室的门。”沉默许久的师傅终于再次开口，但声音里明显有了一丝生气。
小顾停下脚步快速回到屏幕前，他皱眉瞪了半晌，直到屏幕差点被他瞪出一个“洞”来，他终于转头看向陈教授道：“我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只见屏幕里的少年仍是抱膝而坐一动不动，仔细看似乎是与平时的姿势有那么点点的违和，但至于他是在看床还是在看门小顾真没看出来。
无视小顾话语里的郁闷，陈教授调笑道：“怎么？这次回味得很久啊？现在是不是后悔当我徒弟了？”
心神从屏幕当中收回，小顾一个激灵，忍不住惭愧起来。原来自己刚才的行为神态都被师傅看在眼里呢。他嗫嚅着，藏在镜片后的大眼珠不时左右转动，时而掠过对面的师傅，时而落在自己身上。
最终，他的眼神渐渐坚定，嘴角缓缓上扬扯出一丝调皮的笑容，回望着陈教授道：“不！我不会后悔的！能和师傅一起做研究是我的荣幸！不过很多为人处事方面我还比较青涩，还得请师父您好好指导指导我哦！”
陈教授点头不语，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微笑，眼神犹如一个慈父在看着自己的孩子。接着，他们默契地同时收回视线，继续对着冰冷的监控画面。
之后再也没人开口说话，这里也终于恢复了初时的寂静。
日夜更替，又是新的一天来临。万物苏醒，热闹的都市早已充斥着各种鸟语花香以及忙忙碌碌的人影。
唯有这几个寂静如斯的小房间仿佛被人们所遗忘似的与世隔绝。等到明晃晃的日光照射到房间的每一寸角落，陈教授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来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总结着昨日的观察报告。
他研究过许多人的心理，无论男女老幼，最难最牢固的心理防线最终也会被他成功突破。
这个少年一进来，他就知道自己的选择非常明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弱点，现在缺的就是这唯一的突破口。时间他多得是，比耐心他也自认不输于人。虽然对方未满十八岁，但作为他其中之一的研究对象，其价值丝毫不比他人逊色。
在他眼里，少年每天的生活反而都不可同日而语。就算那千篇一律的一举一动也不能阻挡他研究的热情。他知道，就算是再细微的破绽，也终将有其显露出来的一日。
就在他双手在键盘上轻灵跃动，变换着词句来修饰少年的生活记录时，徒弟的一声大喊打断了他的动作。
“师傅快来！有人来看他了！你快来看啊！”小顾激动得语无伦次，颤抖的手指兴奋地点着屏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之殇（1）insomni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