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小蝉神

2、闺蜜（中）

　　我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生活。
　　每日清晨睁开眼的那一刻，我都会哀鸣着捂住脸，因为Sarah总是用着深情而温柔的目光凝视着我，看尽时光，透入微茫的晨色，而黏糊糊的目光，像虫子一样，爬满我的脸。
　　“Motray，早安。”
　　她这样说着，扶我下床，帮我洗漱，假若我露出一丝不情愿，她就会用一种强硬地语气说道：“Motray，你如果不愿用毛巾洗脸，用牙刷刷牙，那么，我只好用吻来帮你做简单的晨间清洁了。”她没有开玩笑，因为有一次她真的这样做了。
　　我乖乖地跟着她进了浴室，待完成洗漱后，我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冰冷的凉意顺着手心窜遍全身，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镜中的女孩，仍有着一副平凡的样子，蝼蚁般喘息着，在窄小的浴室里更加显得单薄。
　　她痴迷地从背后搂抱住我，微微闭着双眼，用一种天真的，完全背离她本人气质的语气，告诉我那句话，一如既往：“我是最幸福的人。”
　　我浑身颤抖着，深深垂下头，片刻后她抬起我的下巴，笑得好像努力得到糖果的小女孩，又甜蜜又阴森：“可是Motray，你爱我吗？”
　　我想我也许是爱她的，假如有一天我杀死了她，我一定会再下一秒杀死我自己。

　　吃完早饭，我仍然要呆在这座由她建造的囚牢里，这里什么都有，最新的漫画和游戏，无穷无尽的吃食，超时尚的运动器材，甚至还有，为了不让我寂寞的人偶与布艺娃娃。真人一般的那些东西，伫立在我周围，精致的面容，相似的微笑，水晶眼睛里射出冰冷的光，几乎令我疯狂。
　　它们都是Sarah，却又不是Sarah。
　　“没关系的，总会如此。”它们重复这句话，让我完全不懂。
　　我完全忘却了时间，每天玩累了就睡，睡醒了就玩。更多的时候，我伏在那扇窗户前，看着外面的世界，心里生出张牙舞爪的触角，撕扯着要将我扔下去。可是我不喜欢，鲜活的世界对我来说没有吸引力，我眼中只有死亡的灰色，哪怕是最强烈的金色阳光，也穿不透的灰。
　　我隐约记得，在那个世界，有一个男孩子，深爱着我，但是却消失在雨夜的街道。
　　可是，为什么，会消失呢？
　　我仔细想着，发现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很暴躁，弄伤了自己，那些伫立的人偶渐渐笑得狰狞，朝我逼近，他们叫着Motray，他们让我忘记过去。
　　可是我有过去吗？
　　我躺在床上，日渐消瘦。
　　有时候Sarah会强制我吃东西，只是吃下去的无一例外全都吐了出来。我想我一定是生病了，我恳求Sarah让我去看医生，但是Sarah拒绝了我。
　　她很生气，因为我在糟蹋自己的身体，她不允许这种毁灭性的行为。
　　为了惩罚我，她取消了我每周的放风时刻，并强迫我每天吃牙膏状的食物，但那经常会把我的嘴巴弄得到处都是血。我的伤口开始发言，且有愈来愈严重的趋势。有一天早上，我拿起牙刷的时候，发现我的嘴巴已经溃烂。
　　“我要去看医生！”
　　“Motray，不要，你会离开我的……”她似是非常心碎。
　　我尖叫着将水杯砸向她，水杯滑过她的脸，在墙壁上摔得粉碎。
　　Sarah的脸冒出细小的、红色血痕，渐渐的，血珠渗透出来。她呆呆看着我，我吓坏了，拿过纸巾就朝她奔去：“对不起，Sarah，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我的气……”
　　我的手颤抖着，开始一巴掌一巴掌抽着自己，我努力想要控制不要尖叫，可是满屋子的回荡声让我陷入绝望。那些人偶凑过来，仔细地凝视我，它们的眼珠子是白色的，冷漠而又怪异，吃吃笑着围住我。
　　“走开，走开！”我抱住头蹲下去，但是它们仍没有放过我，在意识残存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了Sarah的声音。

　　“Sarah，我爱你，你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所以不管我做错了什么，都要原谅我好吗？”
　　“Motray，你的爱太自私了。”
　　“我求你。”
　　我唯一能拿得出手，就是我那廉价而高贵的爱，如密密麻麻的细丝，缠在无辜的Sarah身上。她承受着我的幼稚，却来不及享用我的未来，待我成长后，我开始抛弃这段畸形的爱恋，转而投入到新的恋情。
　　但我完全没想到，Sarah真的爱上我了，而我爱的人，又爱上了Sarah。
　　他对她做了很残忍的事，我知道的，但我想不起来了。

　　醒来后，我看见了Sarah那张温柔的脸，第一次没有觉得反感。她眼中深深的孤独刺痛了我，那是广袤的、闪着银光的沙漠，追寻着北斗星的光辉，却被抛弃在群沙与长风的叹息中。她的悲痛，她的不忍，我完全能感受到。
　　我以前总以为她禁锢着我的自由，其实是错的。我禁锢着她的自由，我用爱，锁住了她。
　　我抱住她，亲吻她的唇，我说：“对不起。”
　　“我从来没怪过你，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醒过来的。”
　　她轻轻哭了，非常伤心的样子。
　　她哭泣的时候，身后立着那些人偶。我惊讶的发现，其他人偶的面容越来越模糊，在一个个的消失，唯有Sarah的脸，清晰如初。
　　外面飘起了细雪，Sarah用一条又厚又软的大围巾将我们包起来，隔着围巾，我仿佛嗅到一股清冽的香气，是雪的味道。可是雪怎么会有味道呢？我带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疑惑地看着Sarah。
　　Sarah能读懂我的一切想法，她回答：“不是雪的香气，是记忆。”
　　我问她去哪里。
　　她说，她要带我找回我的记忆。
　　“Sarah，我失忆了吗？”
　　“不，你只是生病了。我会带你去医院，到了那里，你就明白了。”
　　我突然不想去医院了，医院总是一个让人无法逃离的地方，是宣判的圣地，也是美梦的坟墓。
　　可是Sarah却紧紧拉着我的手，温柔地安慰我。我们坐着公交，途中我一直发着脾气，渐渐的，我感觉到我的身体越来越热，可是Sarah的身体却越来越冷。她靠着我，晶莹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的影子，一个苍白的，平凡的，女孩。
　　“Motray，我很高兴，你是爱着我的，这一切都让我不敢相信。我早已在梦中，可我怕你不是。”她用梦幻的语气低语。
　　“你在发抖。”我将她的手放在怀里暖着，指尖如冰，指骨细细，好似白骨伶仃。
　　“没关系的，总会如此。”
　　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前方报站，是我没听到过的站台，Sarah牵着我朝前走，细雪越下越大，当我担心雪会让Sarah感到寒冷而祈求雪止的时候，满天的大雪，突然静止在空中。白茫茫一片，触摸不到，却真实存在。
　　我突然莫名地想起那些人偶，有着冷漠面容，伫立在我身后的人偶，它们在哪里……周围行人一个个消失，整个世界，除了大雪，就是我们两人。远处的大厦开始坍塌，灰色的天空闪过电光，隐隐传来雷鸣。
　　“我知道我是在梦中，可是你呢，你的世界已经毁灭了，不是吗？”Sarah一反常态，她捂住我的眼睛，却被我一把拉下。
　　“这是怎么回事？”
　　她是真实，还是幻象，是我的Sarah，还是那些破败的人偶中的一个？
　　“她不是真的。”
　　我脑中突然蹦出这句话。
　　“她在撒谎。”又是一句：“她早该消失了。”
　　我头痛欲裂，脑中有什么在吵，吵得我只想躲起来，或者顺从他们的话。不知过了多久，我好像答应了什么，同时眼前也终于清晰起来。
　　Sarah脸色苍白，慢慢后退：“Motray，我爱你，可是我必须走了。”
　　我刚要回答“不”，她的身体却越来越透明，身上的轮廓罩着一圈微茫，而那双漂亮的栗色眼睛里，流出晶莹的液体，凉凉的，散发清冷的香气，像是沙漠里的一道银光。而后她张开双臂，似乎要拥抱我。
　　“再见……”像多年前认真听课的她突然侧过头，朝着偷偷看着她的我，微微一笑。
　　“不要！”我伸出手去抱她，可是手穿过空气，她的身影渐渐融入透明：“不要丢下我。”我哀叫着在空气中捞着什么，可是只有一缕甜腻的香气，滑过耳垂。

　　我惊惶地奔跑着，要去寻找消失的Sarah，可是雪又开始簌簌下了起来，越来越大。行人也一个个出现。我被人撞倒，爬起来时，周围已经变换了场景。站台，蓝色的长椅，对面长街上的奶茶店，前面的斑马线，以及熟悉的指示牌，灼伤了我的双眼……

　　——青远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