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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苏梅 一家三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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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的生计本就是压在长古肩上的,如今长古没了工作,但家里依旧需钱花——好像生活处处需用钱。长古原先所在的田山煤矿如今封闭了,他没了收入来源,但日子却还是要过的。而长古挖煤近二十年,也没别的本事,只好去附近另外的矿上谋事。无奈那些矿都只是些小煤窑,投入资金少,承担不起风险,因而不招临时工。所以,每次长古都是满怀希望出去,垂头丧气回来。
而羽生在那段时间,更加卖力地读书起来。他年纪虽小,却也懂得做矿工是件极危险的事——单看林华的早逝就知道了。他在课上听到老师讲,知识改变命运,他觉得很有道理,就将它牢牢记在了心里。
所以,每天清晨,院子里就会响起羽生朗朗的读书声。他每天都会准时在自家坪地上的竹椅上坐定,拿出散发着油墨书香的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院子里早起的人听到他的读书声,都会由衷感叹,长古家真是出了个好儿子,将来必成大器。一时间,羽生成了邻居督促自家孩子刻苦学习的榜样。
长古夫妇亦感到欣慰,觉得自己这个孩子懂事乖巧,没让他们白疼。可欣慰之余,长古也是叹息连连:孩子的学费怎样才能有着落呢?
长古思来想去,觉得没有什么比孩子的读书大计更要紧。为了让羽生顺利上学,长古决定去做一些零工,以贴补家用。他想,一个大男子汉成天窝在家不成体统,更何况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长古要别的没有,力气倒是有一身。他能挑能提,一般的重活难不倒他。因此,一些有需要的人家都会叫他去帮忙,也会给些报酬,算是劳务费。乡里人都比较实在,觉得既然人家给自己干活了就该得些报偿,否则就显得太不厚道。没事做时,长古就去山上砍些木料,卖给附近的煤矿做矿木。长古老实忠厚,方圆十来里之内都是有口皆碑的,因此,矿上老板也信任他,愿意买他的料,并告诉他,只要有货就可以给他们送去,他们绝对买账。这样一来,长古就小赚了一笔,羽生的学费也就有了。长古每天在外大汗淋漓,拼死拼活,也确实挺累,但只要一看到埋头苦读的羽生时,他就不觉得累了。儿子懂事,肯用心读书,他就算再苦些再累些,也觉得值了,所以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
三嫂云贞见长古这般卖力,便道:“长古,不是我这个做三嫂的要说你,你也太不注意自个的身体了!这六月天的,外头日光毒辣,你每天在外做工伐木,这皮都晒得黝黑了!要是你们钱银少缺,我们借些给你们也就是了,何必这样苦自己!等挺过了这段苦日子,煤矿也该重新开工了,那时你赚回来了再还也不迟。我和你三哥也不急着用钱,放在那里还不如借给你们救急。”
云贞说的也不无道理。长庚与云贞年纪较大些,膝下三个子女都大了。大女早年南下广东打工,已嫁作人妇,育有二子。她丈夫也是有正经工作的,二人在市区买了房子,不缺钱花,每个月还会给长庚夫妇寄些钱回来。小女也已嫁了,同样与丈夫在外边打工,每月也会寄生活费回来。只有儿子还在上大学,需花钱,但他的钱由那两姐妹供给,自己平时也出去赚些,不需家里操心。更何况,他明年就要毕业了,今年已在实习,不需用家里的钱。长庚与云贞也都是农民,有田有地的,实在不需花费太多的钱。两个女儿寄回来的钱左不过就是放在那里存着,没多大用处。云贞极爱羽生,平时什么好东西都要给他留一份。若是为了羽生上学,别说借了,就是让她无偿掏钱她也愿意。
云贞的心意长古夫妇自然知道,但长古觉得,既然分了家,各家都是要独立的了。所谓亲兄弟,明算账。这关系越亲,钱财上的事就越不能马虎。何况,长古已有妻有子,他作为男人就该挑起赚钱养家的责任,总不能因连孩子的学费都交不起还需求救兄嫂而平白让人看了笑话。云贞也知道长古的思虑在理,但实在不忍心看他大热天的在外头受苦,几次三番来劝,却总拗不过长古的坚持,只得无奈作罢。长古依旧每天顶着烈日在外头忙活。他想,只要儿子懂事思进取,他无论做什么都愿意。
而聪明的羽生一眼就看懂了父亲行为背后的真意,更明白了家里人对自己的期望及自己肩上担子的分量,因而读书越发勤奋刻苦了。
暑假很快就过去了,羽生即将进入四年级——羽生上学上得早些。玉连曾告诉他,他没上过学前班,五岁那年就直接上了一年级。原因很简单:一来,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农村人的生活水平普遍不是很高,供不起孩子上幼儿园的费用,加之许多人认为孩子在幼儿园无非是学着玩闹而已,真正学到的东西不多,这个环节可以省略。二来,羽生四岁时,长古夫妇便已教会他最基本的语文、数学知识。羽生聪明,开蒙得早,又勤奋,已经有了上一年级的功底,上学前班这一环节也就自动跳过了。
因着长古的卖力工作,羽生的学费也算是凑齐了,他也就得以顺利升学。羽生上学后一个星期左右,矿难也就过去近一个半月了。煤矿里的基础设施基本已得到完善,安全性得到了极大幅度的提升。不日后,长古就回到矿上开工了,结束了那段打杂的苦日子。
而那段时间,羽生的性格开朗外向了不少。他不再成天闷在家里看书做作业,开始去院子里和其他同龄人作伴玩耍,每天都要玩到天黑才回家,常常闹得满头大汗。长古夫妇见儿子肯主动出去走走了,非但不责怪他成天疯玩,反而由着他去。这样一来,羽生与院子里其他人的关系也就近了,大人们也不再开他的玩笑了。
而最令人吃惊的是,羽生竟与林华的女儿很合得来,经常一起玩闹。林华的女儿单名一个“梅”字,就叫苏梅。苏梅年纪虽小,只有五岁,却也能说能讲,大家也乐得带她一起玩。羽生便是其他一个。
其实,羽生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爱和苏梅待在一起。他曾对玉连说,他就是觉得苏梅太可怜了,小小年纪便没了父亲,又因家里没钱上不了学。而他的父母都还健在,都很爱他,虽然家里不是很富有,但至少供得起他上学。他五岁的时候,还能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而苏梅却只能无奈待在家里,像一只被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玉连摸了摸他的头,嘴角、眉梢都是笑意——她这个儿子,年纪虽小,却已有一份爱心,懂得去关心别人,实属难得。她很欣慰。但欣慰之余,她亦是叹息连连:苏梅那孩子也实在是可怜!所以,她语气温和地对羽生说:“所以,羽生就该多去陪陪苏梅。既然同是苏院人,你也算是她的哥哥,哥哥照顾妹妹也是应当的。”
从那以后,羽生每天下学回到家,一写完作业就去陪苏梅玩。阿美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活,实在分不开身来照顾女儿,又见羽生是个懂事的孩子,也放心将女儿托付给他。而羽生也将苏梅带得很好,每次都能安然无恙地将她送回家,从未让她受过伤。阿美下次就更放心将苏梅交给他带了。这样一来,羽生与苏梅的关系就越发亲密了。
苏梅经常叫他“羽生哥哥”。这个不幸的小女孩,因为没了父爱,对羽生的关心和照顾既感激又珍惜。只有他愿意每天带她出去玩,给她买她爱吃的糖,将她安全地送回家。她将他对她的爱护一点一滴地积存在心底。
“羽生哥哥,你为什么对我那样好?”她问。
他认真地想了想,又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就是想对你好。”
她只甜甜地笑。
长古夫妇亦非常同情苏梅,觉得这孩子还这么小就没了父亲疼爱,真是可怜,因而也力所能及地照顾她。特别是长古,他与林华在同一矿上做工,经常一起去一起归,在路上常常有说有笑,关系也还算好。如今,工友去了,他再不能与他随时畅聊了,他便将他对工友的思念化作对他女儿的爱护,对她格外照顾。平时家里有什么吃的,他都要差羽生给苏梅送些去。一到冬天,他就不停叮嘱玉连一定要给苏梅、阿美和老太太各织一件毛衣,也算是尽一份心意。因此,平日里两家关系倒也算好。到了年底,长古特意从工资里拿出一部分钱来送到林华家,作置办年货之用,尔后又带着羽生去给老太太拜年,以解老人的寂寞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