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罗“愁”缎》大天蝎

11、11、 糙汉表哥名

　　11、

　　凌巍陪曹敏珍出去逛了一圈超市回到家，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多小时，推开门，就看见凌罗正趴在桌上画画。

　　“你要搬出去了？”

　　凌巍搬了把椅子调转方向，长腿一跨，反方向坐上椅子，结实的手臂抱着椅背，递出一盒牛奶，“给，今天的。”

　　“谢谢。”凌罗道了一声谢，放下铅笔接过牛奶。

　　这是曹敏珍给凌巍订的，每天都有一盒，可是凌巍每次都偷偷拿给凌罗。起初凌巍骗他说自己不喜欢喝牛奶，硬让凌罗帮他喝，这样一直持续了很多年。有一次年龄尚小的凌罗傻乎乎地问起，表哥不喜欢为什么还一直订，凌巍大手一挥，按上凌罗的脑袋大力揉搓，说傻弟弟，一盒牛奶而已，你只管喝就是了。

　　凌罗直到后来才想明白，凌巍是怕他营养跟不上。

　　刚到舅舅家的时候，每天的吃饭时间是凌罗觉得最难熬的，因为那得直接面对曹敏珍吃人般的脸色，有时多吃两口就会直接听到摔筷子的声音。后来凌罗学乖了，故意晚点去吃饭，曹敏珍更是乐得提前把荤菜都收走。

　　舅舅凌建安有次看不下去说了两句，曹敏珍立刻像点了炮一样，当着凌罗的面骂凌建安，指责他为什么平白无故要让家里多出一张嘴。

　　那时候的凌巍也才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对家里新来的小孩有点好奇，虽然觉得曹敏珍总是这样不太妥当，却也不愿意为了个外人和自己亲妈起冲突。正好凌罗在他房间里打地铺睡觉，于是就变着法儿得往房间里拿吃的，饼干、牛奶、麦片等等一直没停过。

　　后来凌巍大学毕业，到中学当体育老师，正好那阵子凌罗开始发育了，每天晚上都饿得不行。某一天半夜凌巍起来听到细微的抽泣声，开灯一看，瘦弱的身影竟然抱着被子在哭，急忙问他怎么了，他却说是想妈妈了。

　　凌巍再仔细一想，这孩子一定是饿得委屈了才会想妈妈。他到厨房给凌罗用热水泡了一大碗饭，和一碟子酱黄瓜一起拿到房间里，看着凌罗狼吞虎咽地统统倒进肚子，最后满脸泪痕地说谢谢表哥，凌巍觉得实在看不下去了。他静静地等凌罗一脸满足地睡着，才轻手轻脚地转身出去，敲开了爸妈的房门。

　　第二天凌罗起床之后，就觉得舅舅家的气氛很奇怪。凌建安和凌巍都脸色不好地坐在沙发上，唯独曹敏珍在餐桌旁笑着招呼他过去吃早饭。凌罗就这样一边吃着难得的肉包子，一边抱着期待答应了每个月要交生活费的事情。

　　可之后还是容易饿，同龄的孩子一天能吃五六顿，还不包括点心零食，而凌罗每天只有三顿寡淡荤腥的饭菜。饭桌上倒是管饱了，饭钱也跟随着平均每半年一涨。

　　凌巍在生活上能自给自足之后，对待凌罗也就相对自由一点。有时候他自己在外面吃饭，就会带一点菜回来给凌罗当夜宵；有时候凌罗做作业做到很晚肚子饿得咕咕叫，凌巍就会偷偷带凌罗出去吃一顿夜排挡。

　　凌罗问过凌巍，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当时凌巍叼着烟，想了想，眯眼说：哥说话糙，你听过就算。这人吧，都是有感情的动物，就算养条狗，过个仨俩月看他吃不好都会舍不得，何况是睡一个屋的弟弟。倒是你，喂了这么多都不知道喂到哪个角落去了，光长个子不长肉，真把自己当个姑娘了？

　　凌罗心里感激，但无从表达。

　　十四五岁时的凌罗曾想替凌巍洗衣服，结果被曹敏珍看见，又是劈头盖脸说了一通，用词之难听凌罗都不敢回想。于是他再也不敢插手凌巍的生活起居，但并不表示他不可以在别的地方报答。

　　牛奶喝完了，回忆也结束了。

　　凌巍趴在手臂上，歪头看着凌罗用细长的手指摊平牛奶盒，又问了一遍：“你要搬出去？”

　　凌罗把牛奶盒扔进垃圾桶，拿起笔继续画画，随口应了一声，“嗯。”

　　“为什么？妈赶你走了？”凌巍直起上半身，压低粗嗓门吼道。

　　铅笔的笔芯已经画不出了，凌罗手上却仍在动作，他嘴上微笑着，平淡地说道：“没有，是我自己要搬出去。”

　　“为啥？是不是因为妈对你不好？可是哥对你好啊！哥对你那么好还不够？”

　　“不是，表哥，不是舅妈的原因。”凌罗才发现笔芯没了，从抽屉里拿出刀片，对着垃圾桶削铅笔，低着头说，“不是眼前的事儿，等考试考完呢。”

　　凌巍抄起一块橡皮砸到凌罗头上，烦躁地爆了一句粗口：“他妈的到底为啥？”

　　凌罗把刀片和铅笔放到桌上，弯腰拣起橡皮，放到凌巍手边，大有想砸就继续砸的暗喻，接着继续削铅笔，“就是觉着，我爱穿女装，要是哪天未来嫂子来家里，看见你房里都是女人衣服，那不好解释。”

　　对面的人良久没有说话，凌罗原本就心虚，安静的空间让低着头的凌罗更感不安，他接着放刀片的动作借势看了一眼凌巍的表情，却是冷酷的面无表情。

　　“凌罗，这个理由太牵强了，下次撒谎想个实际点儿的。”

　　凌罗心下一惊，却依旧不作声，算是默认了。

　　“你不想说就算了，哥什么时候逼过你。”凌巍最无奈的就是一腔怒气面对凌罗，就像一拳打在软棉花上，叹了一口气，说，“钱够吗？”

　　“够。表哥，你忘啦，当年我可是有巨额存折的人。”凌罗自嘲，还有三位数的巨额呢。

　　“闭嘴。”凌巍又抄起那块橡皮，想了想还是没扔出去，反手从屁股后面拿出钱包，想像自己是戴着金戒指叼着雪茄的土豪，豪气地说，“你那点巨额早让狗吃了。搬房子要花钱的地方多，先给你一千，不够了再管我要。闭嘴别说话，敢不要就别搬。”

　　凌罗忍着鼻酸，接过几张纸钞，强笑着说：“我的钱可都是拿去交饭钱了，你一天不说我是狗是不是浑身不舒坦？”

　　凌巍一把撑起身体，大长腿一跨，利落地转身脱掉所有衣服，只剩下一条内裤，同时不屑地回答：“得了吧，你还不如狗呢。谁家的狗长大了会想搬出去，你个不着家的狼崽子。得，算哥白养你。洗澡去了。”

　　凌罗转头继续画画，最后还是没忍住，在凌巍开门之前喊住他，“对了，表哥，你最近交女朋友了？”

　　“嗯？”凌巍转着门把手，奇怪地回头，“哥上个月刚被甩，你不是知道？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凌罗急忙转过身去，铅笔在纸上胡乱地画出长线条，“哦，再接再厉。我就说嘛，有女朋友手头怎么会这么宽裕。”

　　“啧。”凌巍三两步回到书桌旁，抄起橡皮“咚”一下砸到凌罗头上，出房间前最后骂了一句，“狗崽子。”

　　“嘶！”凌罗觉得这下砸得太疼了，都快疼哭了。

　　房间又一次安静下来，凌罗放下铅笔，拿出手机看看，还是没有短信。

　　对了，这个手机也是凌巍买的。那时凌巍刚工作不久，他以刚刚步入工作为由让曹敏珍给买了个新手机，他自己却偷偷给凌罗也买了个一样的。他是这么说的，以后带你去吃东西就可以直接打电话叫你下来了，不然让妈看见又得叨叨。

　　后来凌巍换了很多个女朋友，也换了很多个手机。他也想给凌罗买，但凌罗一直不要，甚至连凌巍淘汰下来的手机都不要。凌巍问为什么，凌罗只说用习惯了不想换，凌巍也就没说什么。

　　凌巍就是这么个糙老爷们，就是这么个对他最好的人。

　　他要结婚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呢？凌罗一开始就猜到，那只不过是个赶自己走的借口。

　　凌罗躺到地铺上，反复阅读手机收件箱里的短信，寥寥几条，却足够让他下定决心，要全力以赴准备考试。

　　纠结曾经的不幸是多余的，努力改变未来才是当务之急。

　　最后给诺基亚发送一条致谢短信，凌罗前所未有地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