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千重》命语

3、第三章 红莲千重

　　难道，真是宿命？
　　摊开掌心捂住眼帘，千重痴痴地笑了，笑声低沉，从胸口沉闷传出，如同最深沉最绝望的夜色，似自深渊慢慢爬出，渐渐洞穿天地人三界，久久回旋碧霄九重，黄泉十里，永世不散。
　　像要咳尽全身的血液，痛不欲生。
　　艳色的指，在尾稍，是点点滴滴流不得的泪，红，无望。
　　夜色苍茫，彼岸，曼珠沙华翻涌悲哀。
　　除却扬起魅惑人心的弧度，难不成要泪如雨下？
　　仰面闭眼，双袖无力垂落，黑发如夜，自身后，滑出一个漆夜。血黄色水面染墨色凄迷。
　　寂寂阴风，轻拂沾湿的衣袖，忘川河的冷自脚底蔓延四肢百骸，冻结心魂。
　　慢慢，忘了自己。
　　渐渐，失了过去未来。
　　那人，静静地躺了如此久远，在这冷得连仙佛都绝望的忘川河水里，却为何终忘不了前尘往事。
　　为何，你的微笑还是属于他。
　　为何，你的温柔我未曾得到。
　　为何，我的等待你一眼不看。
　　嫉妒，怨恨，悲恸。
　　千重远远地望着，极度成狂，却只能拂袖而去，眼不见为净。
　　永世不灭的孤寂难以挣脱，漫漫岁月，你究竟以何种心情熬过，而这无尽时光，为何熬不透你对他满溢的期许与静待
　　忘川，你怎能忘，是我先遇了你，而非百千华。
　　前世。
　　你，是佛陀座下十大弟子之一，摩诃迦叶。我，不过地狱深处一朵业火红莲，受尽无尽焚身之苦，直至得你慈悲怜悯，点化于我。
　　睁开双眼的刹那，无边柔光入瞳，刷白了夜色与血色，我看到了生生世世，那微笑，不悲不喜，悲悯众生。不论时光如何荒芜，不管年华如何流转，永不得忘。
　　一刹永恒，心之异动，我坦然所悟。
　　自此，长侍你身侧，我潜心向佛，只为得一眼澄净，一笑慈悲。
　　只因，你是摩诃迦叶，德行深厚，曾令佛陀都于诸佛面前分半座于你。
　　灵山会上，众皆默然，拈花微笑，唯有迦叶。
　　你言：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是无类。不过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我默然，亦释然。
　　心无他累，唯佛而已，不外如此。
　　我伴于你侧，便已足矣。
　　百年匆匆，千载悠悠，谈经论道，梵音缭绕，我确以为终将这般生生世世，却哪怕过去千万年，依旧不解，为何你的劫，不是我。
　　忘不得，那一日，九天诸佛色变当场，佛陀合掌诉念，慈悲的佛颜悲恸无比，两滴佛泪缓缓落下，坠入无边滚滚红尘。
　　一切，只为你拈花一笑。
　　满池白莲，无边宏愿，尽化一少年，白莲尊者，百千华。
　　白衣胜雪，白发如光，馥郁幽芳，清雅之极。
　　他亦拈花微笑，一瞬间，天地如降无边神光，温柔，净澈，而白眸水色，只为一人。
　　而你，仅此一瞬一息，乱了佛心。
　　佛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敬佛如你，却默然不应。
　　佛叹息：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净。痴儿，竟不自悟。
　　你只紧握百千华的手，不言不动。
　　我，冷了情，疯了心，于佛身侧，看你痴心妄想，天真可笑，与诸天神佛为敌。
　　你若无爱，唯佛而已，我便休矣。
　　若你生爱，不得俱毁，地狱红莲，本当如此，
　　想想，多年礼佛多少可笑，不过修佛不修心而已，不过无用而已。
　　整整千年，竟学了你于白莲池畔，拈花微笑，三界动容，冷眼旁观你被镇压轮回道，受万世轮回之苦，执迷不悟。看佛以无上法力洗净百千华的情丝，封印灭世记忆。笑你崩离轮回，乱了三界六道，无尽孽债降身，业火焚体，却只为别人。
　　可，佛，震怒了，无妄之火洒下，身与魂皆数尽陨，熊熊怒然，焚尽一切虚无梦幻泡影。
　　以为死去的心，竟又痛彻心扉。
　　我跪地叩拜，恳求我佛慈悲。
　　佛不悲不喜，神色怜悯，似看透无限虚妄，一道佛光点住了我的身形。
　　我还是看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是睚眦欲裂，满腔的撕裂剧痛与恨意。
　　无妄之火，骤然尽熄，唯独你未知般僵着双手。
　　你耗尽所有法力，却只留了百千华一缕佛性，幽幽入了轮回六道不见踪影。
　　佛双手十合，宝相庄严，宏声响彻佛界。
　　立地成佛。
　　满天诸佛诵读佛音，声声似仙花怒绽，仙乐飘飘。
　　心已成灰，死水无澜。你虔诚跪拜，却毁尽所有佛力，只愿我佛慈悲，许入忘川，静待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佛悲悯：诺。
　　佛光普照，你深深叩谢，不带一丝眷恋，自九天坠入忘川，那一刹，举天共悲，佛音如雷。
　　一行血泪，自妖红瞳底缓缓流出，死寂无边，点点嫣红，像要流尽全部的生命，不留一点一滴，坠入了红尘万千，更添了无边无望。
　　点去所下禁制，佛合十双手，喟叹一声:苍生福祸，一线天机，竟亦是过错。
　　佛问：可愿再续前缘。
　　立跪当场，毫不犹豫，朗声决绝:愿。
　　不为苍生，不知天机，仅为痴心，但求一面再续。
　　佛叹，眉目悲悯，满心悲怜: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痴儿。
　　“百死不悔，所恋无他，刹那永恒，当得宿命。”
　　叩拜我佛，额前，鲜血如注。
　　佛动容，憾然嗟叹：过过过，皆为错。百年种因果，千年得因果，万年解因果。
　　莲花圣手，一指点化，袈裟加身。
　　我，神色淡漠，无悲无喜，面上莹莹佛光流转，合适双掌，诵念，我佛慈悲。
　　...
　　整整十二万年，我虔心礼佛，修行佛法，洗涤红莲之躯，只为那一线生机。
　　佛，实则不仁。
　　可又如何，即便一无所有，即使永受无尽煎熬，也抵不过你一眼澄澈，一笑慈悲，比不得你给的痛楚。
　　地狱无望，只为赎那一眼一笑。
　　彼岸，曼珠沙华极致灿烂，红得宛若那时的无妄之火，可我，终于再与你相见，在隔了十二万年之后。
　　说不尽道不清的情潮满心翻涌，千言万语终凝成短短六字。
　　到我身边可好。
　　可你又知否，我要多努力，才压抑颤抖的字音，还有那紧锁了千万年的泪的眼睛。
　　不明不悟，永世不得超生。
　　早已悟，早已彻。
　　我守了你万年，等了你十二万年，陪了你十万余年。
　　依旧，求不得一眼回眸。
　　忘川，忘川，忘川。
　　默念着，字字泣血，痛彻心扉。
　　可悲可叹，万年相守、等待与陪伴，抵不过，一眼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