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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江楼上西江月 ...

  •   这一片的天色还没亮透,黯淡的云层边缘浮出一点浅青的冷光来。南方特有的潮湿,从脚下的青石板缝里慢慢氤氲开,街道两边木板门缝里透出一点暗淡的烛火。稀薄朦胧的雾气便升腾起来,将这条巷子粗粗勾勒的矮墙灰白,黑瓦淋漓,早起的人家烟囱里渺渺的飘出几缕白烟,带来一阵暖实的食物香气,嗅在鼻腔里是一股既庸碌又辛勤的味道。
      一双青灰色的旱靴踩在这坚冷寒意的石板路上,旱靴里是一双颀长的腿。这人套着一身南方并不多见的窄袖短襟,此刻他正倚在身边灰白斑驳的墙面上,脸孔对着小巷的尽头。
      远远的走来几个挑夫,呼呼喝喝地担着新鲜的蔬菜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栉比鳞臻的檐角瓦顶上这才落定了大片灼热透亮的光影,阳光洒在巷口前,耳边熙熙攘攘的挤满了周边叫卖烧饼果子的吆喝声。
      这便是建康了,他掩起眼睛,不由得从心底呵笑一声,眉间却是细细的锁着,并无喜意。趁着巷子这会人少,他便就沿着路往出口走了,七转八弯的就这么出了巷子。小巷的出口通着一条宽路大街,大街上最起眼的是一座极为堂皇的宅子,门匾上提了几字英挺的草书,笔法并无一般草书的纵任奔逸,反倒见得笔锋凌厉气势千军。他若有若无地这么一抬眼,匾牌上的“凤来仪”三个大字的笔划似乎开始虚张开了自己的身骨,一撇一捺慢慢膨胀成眼前的剑光,横招竖式都敛满了煞气直逼头顶。
      是甚么样子的人才能够写出这种字?
      他只是抬了刚才那样的一眼,随即就低着眼漫不经心的找了个不远的面摊,要了一碗素面。
      刚刚才坐定,不知从哪里就走出一个身子有些佝偻的老人。
      那老人背虽直不起来,但衣着十分洁净不像是市井之人,此刻正含笑看着他,口中道“郎君可以为这字写得好?”言下似是打从他出巷口,便就注意上了他。
      他闻言抬起眼来扬眉一笑,阳光下露出一点他少年的清皎和丰盛来。他生得很秀,但这笑意却很慵懒也应付“龙飞凤舞,自是好字。”
      老人哗然笑道“凤奚堂的草书也只有郎君这样的少年人会怠慢。”言罢也不等他再说甚么,望了一眼那高门府邸低声叹息道“确实是好字,这字近三百年也只有嵇康可追慕而已。这么堂皇的字……但只怕凤奚堂的堂皇,眼下也堂皇不过九秋十载了。”
      少年露齿一笑,神色依旧慵懒“如此世道,能堂皇个九秋十载也是运气。老丈如此伤怀又是为何?”
      咯拉一声,一碗素面被面摊老汉端了上来放在了少年面前,他却看都不看直接将碗拨到老人眼前。
      老人笑着看了一眼少年的短襟襦衫,又看了一眼自己眼前的面,似乎也不奇怪这个少年怎地对自己那么殷勤起来,从筷筒里抽出两根筷子缓缓道“只因凤奚堂的破败并非是盛极而凋,个中曲折是非实在是难以道来。”他顿了顿又,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叹息道“我知你非建康人,这风风雨雨我也只是想找个人一吐为快罢了,说着也奇怪……“老人紧紧地看着他,突然道“从我第一眼见着你开始就觉得……郎君你长得很像我凤奚堂里的那位主人。”
      少年本无言地低着眉,闻言便笑“老丈你是忧思过虑了,天下之大,面目相似也非甚么奇事。”
      老人也附和笑道“如是、如是,也许是老儿我思念主人过甚……老眼昏花了。”
      面条的团团热气就这么伴着葱花的香气冒上来,透过白烟眼前少年的棱角似乎磨的淡漠了,脸孔素淡婉转的融透了这飞烟中,然后从白烟后浮出了另一张他所熟悉的容色清隽风致光华的脸来。
      “郎君你恐怕不知,虽然自两晋起门第世家等级森严,但凤奚堂却是成名尚早。我家少主人便是凤奚堂的人,他名叫凤苏颐,擅于草书诗文,其人风采谈吐当世文人名士莫不高仰于前,当世圣上喜爱文辞,身边多聚文友。故而他也受到器重提拔,与昭明太子交好。”
      少年的手细细地摩挲桌角,认认真真地低着眉眼,一言不发。
      “只是谁也不曾料到太子的祸竟来得这么快,蜡鹅之祸后,圣上暴怒,幸得朝堂的一帮老臣死谏,才没有酿成像汉武帝晚年那样的巫蛊之祸。但太子身边的一些文友却被圣上认作是居心叵测,于是纷纷被安上罪名,下狱的下狱,抄家的抄家,极为凄惨。”他似乎也已不想再叹息,此时还是忍不住一声短叹。
      少年等他叹息的声音消逝了,才思索着地出声道“蜡鹅事件是甚么?”
      “那是昭明太子一日在母亲丁皇后的墓边,葬了个用蜜蜡制成的鹅形物用以祈福……”老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停顿了一会才又道“但不久即被人告发,说太子玩弄巫蛊,于是惹怒了龙颜。”
      谈话突兀地陷入了停顿的间隙,老人的眼睛阴沉沉地看着一个远远的定点。私埋制件在汉朝开始就被视为是巫蛊的一种。这种只要抓住一个物件便可仅凭着一张嘴扇动捏造起一个惊天弥谎的事件,就是巫蛊的特性;而使骨血间隙、彼此怀疑、从而留下千古遗恨往往便是沾染到巫蛊的结局。
      他哑声道“可即便就是群臣力保太子,太子一年后还是西归了。圣上的家事,便是天下事,所以累及我家少主人也一同下狱。”
      少年刚想开口,就被身后一群呼呼喝喝的嘈杂声音给吞没了,那是一群穿着衙役衣服的人,他们目中无人径自叩开凤奚堂的大门便往里冲去。开门的老仆望着他们跋扈的背影只得顿足。
      他眼神还在大门口,闻言竟也不好奇昭明太子的死因,只是问道“那堂子还有谁。”
      老人摇了摇头“凤奚堂人丁单薄,这一脉只有他一个男丁…他一直是孤身一人。”他沉沉地看着不远处的大门口,眼光却像隔着关山一样遥远不实“来的是大理寺的人,约莫是来搜罗罪证的……也不知少主人他活不活得过来年开春。”
      说话间,大理寺的那群衙役又风一阵的散了出来,每个人的手上都捧着从宅子里搜出来的东西,有的是厚厚的卷宗、有的是凌乱没有捆好的手札,最后几人甚至将宅子里的漆器锦盒也捧了出来。少年的目光从那些衙役身上收拢回来,转而向老人笑了一下 “老丈也不必悲观,世事皆无常,生死还未有定数。“ 言罢朝桌面上掷了几个钱,笑道“老丈慢吃,小子先走一步。”便站起来转身走了。凤奚堂前还围着看热闹的三两人群,他的背影穿过那些花花绿绿的人影,没在了街市的尽头。

      建康的夜色似乎透着一股湿润的味道,长街巷尾的灯火都染成一簇簇的昏黄,这昏黄蔓延开的都是市井人家的暖意殷实。这条街很长,再往深了看便没有灯火了,只识得一派高墙深院,映着这墨色的夜无声无息。
      若不是这黑暗中被簌簌吹起的一抹衣角,根本让人察觉不了这里竟然立着一个人影,他看似立在这墙外已经许久,那影子立的木了也冷了,但还是渗出些许的迟疑来。就在不知这犹豫要僵持到多久的时候,翩然间那身影向上一窜,还是跃过了墙头,消失在了墙的另一侧。
      这是大理寺。
      那人影便是早晨的少年。他早些时候已在外墙巡察了一圈,天黑了倒也不见里头有灯火。如今跃下身之后,所见之处毫无半点灯火,也无半点人气。清晨下过一场雨,所以晚间的月亮格外明亮,他借着月光看到自己所立之处是一处院落的死角中。周围约莫是一些监舍,院子的左前方有一条窄窄的门道,可通向外堂。四下寂静得只听得到自己若隐若现的那点呼吸声,象是鼓动着自己介入这夜的阴郁不祥。他走出窄道拐了条小路就来到了大理寺的主堂。半人高的花花草草挡住了主堂的边窗门板,远远看去只见门户紧闭。
      他心下凝沉,怎么也想不通,这大理寺竟然连个守夜的官都没有?是玩忽职守还是另有隐情?如此一疑,他顺手拾起花坛边的小石头对准堂前投过去,他手劲极大,只听啪啦一声,石子打在窗户纸上投了个对穿,然后落在房间的地上啪拉拉的滚了老远。他即刻掠至门前,朝着石子戳出来的纸洞往里看,室内寂静无声。他伸手推开门,屋内约莫是大理寺丞办公的地方,几张阔面几案上面堆着一摞摞的卷宗,远处还立着几只一人高的柜子。顾不得细想,他返身掩起门,正当他回身的那刻忽然耳后闻得一阵利落的袖风——他心里一惊,这屋内竟然有人!他猛然一回身,以后背抵靠着门板,剑光只朝着他面上直刺而来。
      就听刺啦一声,剑尖挑破了本该是他脖颈位置的窗户纸,月光顷刻间透过撕裂的缝隙落进了屋内。他偏颈避开剑尖后不敢怠慢,一个侧翻腾开了身去。那人的剑不依不饶地缠上来,他出剑阴损招式叵测,几乎将满室的剑光舞得几乎要织成一张网,但少年身姿灵活,无论怎样他都罩不进他的剑光下。几个回合下来那人似是急了,倾身便使出一道用剑之人惯搏的“劈山斩路”,眼望就要压到少年的双肩——少年还是折身这么一让,让出一片缝隙来,窗外的月色就这么落在他那秀极的眉眼上,待到再转过身时他手里已赫然多了两道银光。
      就是这么一刻,已经足够让对方瞧见他的样貌,伴随而来的是那人剑锋急速下转而成的收势之态。
      “慢着、——”那人语出情急,话音不自禁的就带出几分女儿家的脆生来“慢着——你、你是谁——”
      凤翎闻声心下一惊,那人居然是个女子——他诧异之余也不再出手,而那两道银光随着他袖口落下停滞消散的无影无踪。他看着眼前的那人,她一身夜行黑衣,袖口和裤腿用丝带束的紧紧的,一双利落的夜行靴。一张脸在月下也看不清甚么容色,只隐约见下巴尖尖,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也将自己细细看着。
      “你是谁。”她似乎是打量清楚了,语下冷冷的闪烁着一丝惊诧“你和凤苏颐他……有甚么关系?平白无故来这大理寺做甚么?”
      少年微微有些惊愕,看了她良久似乎在揣测她的身份,但终究甚么都没说,只是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这一声叹息也还是被她听到了,心知这个少年必然是凤奚堂的人,话到嘴边也就毫无忌惮了“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他就要死了。你若是来救他的,自己掂量着看吧。”她语气还是冷冷的,音色象是玉珠跌落在玉盆里那样的清锵可脆。
      她满以为少年会继续犹豫,但那少年还是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清越,象是初秋时分北邙山上掠过的凛凛晨风“我叫凤翎。” 她望着他丰盛冷秀的面容,又想起方才那一击之下闪过的银白冷光。口中不禁缓和道“难不成你也是凤奚堂的人?难为你们还会关心他。”她还想说些甚么话,话还未出口面上忽的一变,低声道“好像有人。” 随即手快眼明的一把扯过凤翎,她出手极快,也不顾甚么男女有别之礼,拉着他欺身就往柜子后钻。似是对着堂子的摆设都极其熟悉。待他们方才藏好身,就听到堂前似乎有一阵极轻极轻的鞋底与泥地相搓的声音,然后匡拉一声,门就被推开了。那人也不知道走没走进堂子,连一点声息都无,然后堂里才晃晃悠悠的立起一点火光。若不是之前听到了摩擦声,这场面倒真是叫人心里发慌。
      看样子来人轻功甚好,想必身上的功夫也极是高明。不想这女娃耳力竟也如此灵敏。凤翎一边气息紧闭,一边心下思量。想到这里不由看了一眼在外侧的她,熟知她正等他的目光,四目一交接她便冲他使了个眼色。似是也发现来人高强,不要轻举妄动。凤翎微微一笑,以示明了。然而他笑意刚浮,便感到一股压抑的气势逼近了身前,那脚步依旧几不可闻,甚至连袖风都听不见,但这一柜之隔还是无法挡住那人凌厉的煞气。
      边上的她性子趋于浮躁,此时不由自主就生起了一股警觉之心,由警戒便流露出杀气。杀气一旦勃发便会被那人察觉。她是习武之人,这道理自是知道的,奈何胸腔里气流狂奔,她抵挡不住这出于本能的自卫之心,握剑的手开始轻轻颤动起来。此时那人脚步忽而重重一顿,象是已经站定在了柜子前。她心中紧张不由止住了气息,就在此刻她只觉阳池穴一麻一酸,手腕登时没了力气。她痛极转眸,对上的是凤翎专注的眼神。他封住了自己的阳池穴,而后对她稍稍摇了摇头,那额骨眉梢有那么半刻像得让她心神恍惚的以为身边站着的是另一个自己追慕已久的人。
      那人似乎很郑重,因为他打开了柜门后久久无声息,这寂静就象是一根悬在他们头顶的梁,不知道它甚么时候会落下来,这几乎要叫人不耐起来。然后是柜子的门被啪啦一声关上的声音,又寂静了一会,烛火被熄灭了,跟着是屋门被合上的声音。
      他们不由皆是胸中一块石头落了地,长舒了一口气之后。她急着探身而出,刚有动作便被凤翎一把拉住,示意她等一等。然后附耳再三听了又听才松手。
      她脱身而去,口中道“他早就走了,不然根本就赶不上晚课时间。”
      凤翎闻言诧异“难道刚才来的是……”
      “是个僧人”她语下思虑重重“他是个僧人,我瞧见了他黄色的袍角,绝不会认错。”
      南朝的僧人穿的皆是海青袍,僧衣有玄黄色之分,着黄僧袍者身份高贵,一般是寺院方丈或是法会主持才可身着,百姓都不得僭越。南朝皇帝萧衍笃信佛教,喜好建造伽蓝,当时的南方大小寺庙以及僧尼众人等也是不计其数。故后人有诗云:“南朝四百八十寺”足可见当时南方信奉佛教的风气。
      既然是僧人,为何管起这俗家之事,而且还是堂堂监察的大理寺?凤翎低眉思索了片刻也理不清这其中缘由,只觉此事犹如滚雪球一般怎么都找不到头。桌上分分毫毫都扫视了一遍,见窗外仍是月明星稀,不由问“大理寺为何无人?”
      她闻言转过头上上下下地望了他一圈,眸中异色微重 “陛下喜好佛学,广兴寺庙,一颗心早就登至极乐了。岂止是这大理寺,朝廷上上下下又有哪个地方不是这样”她言语对现状颇为不满,提到萧衍却还算尊敬。被他听在耳里,更觉怪异,心下犹豫要不要问清她的来历,又听她脆生生地道“你究竟是凤苏颐的甚么人?”他还没有回答,她又道“你们虽生得像,但年龄不对,绝不可能是父子……难不成....你是他兄弟?但他怎么会有一个从来都不提的兄弟?”
      凤翎听她一串自问自答语速极快,索性只是浅浅一笑俱不回答,他立在方才那人站了许久的柜子前,思虑了一会便去拉柜门,这一拉就只见那些书信手札、包括晨中见到的那只漆木盒子果然都好端端的躺在柜子里,他低声道“这些就是早晨他们从宅子里找出来的。”
      她掠过来却是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漆木盒子,面色奇道“这不是昭明太子赏赐给凤苏颐的锦盒幺?”言罢伸手拿过就想打开看——但盒内上了锁。她见罢也不犹豫,从头上拔下一根发簪,几下就将锁开了—— 打开后两人俱是一怔,一块圆形白玉正静静卧在盒子里,身如羊脂,玉身当中是镂空的,雕成一只蛟龙环抱月的模样。
      她缓缓将玉拿起来,对着月光照了照,脸色变得有些沉重也有些疑惑。
      凤翎看那块玉在月光下通透明洁,知道那不是块普通的玉。果不其然,她低声道“这是皇宫里的东西……”她忽而抬起头,神色有些犹疑不定“好像是昭明太子的玉佩。”
      凤翎心中疑惑“你怎么知道这是皇宫的东西?”
      她静默了许久才道“因为我也姓萧。”
      此话刚落凤翎却是难以料想地望着她,她竟然姓萧、莫不成她竟是、……“兰陵萧氏、——“他不禁脱口而出“你难道和当今皇帝是同门同宗?”要是如此,她身份必定极其尊贵,难怪只消一眼便认出宫中之物、难怪她对萧衍尚算尊敬。但她为何要蹚凤苏颐的这趟浑水呢——匆忙中只见她略一点头算是承认了,只是眼神仍旧定定的望着手中那块玉“这个不能留下,不管是不是昭明太子赐给凤苏颐的,这个绝不能留下。”说完这句话,她似是也想到凤翎对于自己身份的顾虑及怀疑,语下略一思量“此事说来话长,如今天色已晚,大理寺不是说话的地方。明日午后,我在南郊的长亭等你。”语罢将玉往衣襟里塞去,拉上他一同出了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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