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侠与万人迷》下加一线

1、上篇

　　序

　　手边的电子钟跳到凌晨一点，泡好的咖啡早就冷掉了，却还满满一杯纹丝未动。

　　房间里没有开灯，漆黑的空间里，液晶屏发着幽幽的光，把方灼灼的脸照得诡异煞白。手指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拨着鼠标滚轮，页面不断往下翻，而她的眼睛一眨都没眨。

　　宋赢的最新一条状态是三天前，恰好是樱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他亲昵地揽着一个女孩儿的肩，在鸡鸣寺的樱花树下，像是正好有风吹过，花瓣扬得满镜头都是，他的细眯着眼睛，卧蚕很好看，眉毛依旧很浓，嘴角边酒窝微陷，露出白而齐的牙齿。

　　照片没有做任何说明，却也说明了一切。评论洋洋洒洒长长一条，外加68条赞。

　　“铁树终开花”

　　“秀恩爱死得早（再见）”

　　“嘉庆才是你的真爱啊”

　　“原来你不是基”

　　“好萌的妹纸，办酒吱一声的说”

　　留言很多，宋赢却都好脾气地一条条回过去。方灼灼也耐着性子一条一条地看完，最后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访客记录删除，点叉退出。

　　关机，洗澡，睡觉，夜特别深，房间里安静得像是都能听得见回忆的声音，她静静地盯着天花板看，闭上眼睛却都是宋赢的脸，十七岁的白衣少年，春日融融的午后，洋洋洒洒的花瓣雨，而他却离她越来越远。

　　一

　　“方灼灼同学，你爹喊你去办公室。”

　　眉头紧锁着深陷题海无法自拔的女生被门口突兀又显得轻浮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手里转着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猛地抬头，宋赢半个身子微倾，斜靠着门，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他个子又高了很多，一定是刚打完球，袖子摞得老高，露出好看的肌肉线条。篮球被他大喇喇地抱在怀里，太阳正落着山，泛红的余晖从十点钟方向斜斜地射过来，把他汗津津的半张脸照得透亮。全班的目光此刻都聚到她身上了，隔着一条走廊的同桌这会儿正带着戏谑的神情，举着习题本半掩着脸和后桌窃窃私语。

　　原本还很安静的教室瞬时有了窸窸窣窣暧昧的声响。方灼灼暗自叹了口气，把笔捡起来丢到笔袋里，硬着头皮在全班的注目礼中跟宋赢出了教室。

　　“哎，你怎么了，脸色那么差。”罪魁祸首明知故问似地微微弯了腰，凑近她的脸好事地问。

　　男生的汗味和温热的气息来的猝不及防，灼灼一个机灵，随手便推了他一把，“毛病啊，凑得这么近。”

　　“哎，进高二就得文理分班了。你选什么？”宋赢从不在乎方灼灼的坏脾气，即便被她推了一个踉跄，却还是不知好歹地又凑过来，像条摇着尾巴的小狗。

　　“你问这个干嘛，难不成还要跟我选一样的。我这辈子可不想再跟你同班了。”方灼灼说话向来不中听，宋赢却从来都是好脾气，“哎哟，方灼灼你怎么那么没良心。好歹我们作为同桌共同进步了三年嘛。革命情谊怎么能说忘就能忘呢。”

　　宋赢越说越离谱，两个人蹭来蹭去地从走廊上穿过，那时候还是下课间隙，因为楼高而懒得下楼的女生们就簇拥在走廊边聊着明星八卦，而此时此刻，大伙儿的眼神都被他们引过去了。方灼灼觉得莫名心烦，她加快了脚步，终于走到拐角无人处，她猛地停住脚步，回头指着宋赢的鼻子，恶声恶气地问，“我去办公室，你跟过来干什么。”

　　宋赢单手抱着球，另只手摇得无辜，“我去拿数学作业啊。我是堂堂数学课代表耶。”

　　灼灼对他那副表面无辜的样子嗤之以鼻，冷哼了一声掉头就要往办公室里走。却在推门的刹那听到宋赢声音很小地问她，“方灼灼你什么时候才会学得温柔一点。”

　　方灼灼的父亲和宋赢的母亲都是本校老师，作为教工子女，有对比才有进步。本着如此的初心，他们初中做了三年的同桌，方灼灼也暗暗地跟宋赢较劲了三年。那时候，方灼灼家里刚生变故，自卑心和自尊心反反复复作祟，刻薄与好胜也让她交不到一个朋友。

　　除了宋赢，也只有宋赢。

　　“灼灼，跟我讲讲，你怎么回事。”

　　一进办公室，方建国就把女儿叫到跟前，桌子上放着年级总成绩单，第一名的位置上，依然毫无悬念地用不同颜色的笔醒目地写着宋赢的名字。宋赢，果真什么都会赢。而方灼灼从原来的第二名滑到了年纪第七。她憋着嘴，满腔的不甘心却只能锁在沉默里。

　　“你知道宋赢这次数学考多少了？”

　　“人家差三分就满分，扣掉的那分数还是书写格式问题。”

　　不等灼灼回答，方建国就滔滔不绝地继续往下说。

　　“好好想想，人家回去吃饭看书做功课，该干嘛干嘛，到点就上床睡觉。你时间花的比人家多得多，为什么考的还不如他。”

　　有人说，方法不对，怎么努力都是白费。方灼灼想起中考前那会儿，她除了上课吃饭就是复习看书，头发因为焦虑而大把地掉，可最后还是考不过宋赢。

　　方建国对女儿低头不语的认错态度还算满意，招招手就把一旁抱着本子好戏看得差不多的宋赢喊了过来。

　　“宋赢啊，方灼灼数学成绩不好，你有空就帮着辅导辅导她。我跟她讲讲，她还有逆反心理，听不进去。”

　　“这算哪门子事啊”方灼灼的话还没来得及蹦出口，宋赢就嬉皮笑脸地点头满口答应。“方老师您言重了，我这哪里是辅导。我们最多算是共同进步。”

　　宋赢一如既往脸皮厚，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共同进步的地点约在四楼的自修室，因为刚刚期末考结束，来自修室看书的人寥寥无几。方灼灼也是避人耳目，想来想去，还是这里最安全。

　　说是补课，其实两人鬼扯占了大多数。那些计算公式，例题，有很多她记得都比宋赢熟。解题目她总是一板一眼地跟着书上的步骤走，而宋赢却从来不按套路出牌。最后虽然殊途同归，他却要比她简洁得多。这种差异也很好地反应在两个人的性格上。方灼灼的一板一眼，宋赢的随心所欲。一个按部就班，一个永远只走捷径。

　　他们那时候聊的内容很杂，大多数都是宋赢在说。天文地理，足球漫画。他真是不折不扣的话唠，开了话匣子简直关不住。方灼灼只是漫不经心地听，随口地附和，两个人聊得多一点，心里的疙瘩就一点点解开。少年人都是这个样子，用一点真诚再去换一点真诚。敞开心扉曾经也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方灼灼还记得他滔滔不绝时眼里的神采，他凑近时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眯着眼咧嘴大笑时候唇角边的酒窝，他们说很多话，甚至比过去初中三年加到一起都多。

　　两个人待一起，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初夏的傍晚，蝉鸣从窗口透进来，晚霞红透半边天，还有风吹过梧桐的香气。方灼灼只觉得那个夏天似乎比过去来得更早了一些。

　　二

　　暑假的时候，方灼灼从补习班回来的路上，遇到过宋赢一次。

　　那天是下午，她刚从老师家回来，过天桥的时候听到有人喊她名字，回头才发现五十米开外的宋赢，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红色T恤衫，松落落的牛仔裤，一只手掖着篮球，另只手举着冰棍冲着她奋力挥手。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生，个子玲珑，梳着两条麻花辫，碎花裙子和浅色的开衫。人很瘦，但是皮肤白皙，有些娇羞地跟宋赢并着肩，往方灼灼的方向走。

　　“叫我干嘛？”方灼灼背着书包，面无表情地开口。天有一点热，鼻梁上的眼睛跟着汗一块儿往下溜，她一本正经地往上推。

　　“哎，你这是刚从补习班回来？”他打量了她沉甸甸的书包，一猜一个准。

　　方灼灼白了他一眼，“你管得够宽泛啊，管好身边的女朋友就好了啊。”她瞥了女生一样，对方却比她友好多了，伸出手来。“你好，我是周艺文。”

　　她的手白皙修长，手腕上还带着好看的手链，指甲精心修剪过，涂着淡色的护甲油。方灼灼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因为刚做完题目，小手指的侧面都是黑漆漆的铅笔印子。手指甲剪得很短，嵌进肉里去。中指因为握笔姿势不正确，关节处有一块大而丑陋的老茧。她没有涂护手霜的习惯，皮肤粗糙并且干燥。

　　意识到这么多，方灼灼自然干笑着背过了手，“哎，那么正式干嘛。噢，我叫方灼灼，灼灼其华的灼灼。”她有些僵硬地转换话题，“如果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啊。”

　　说着转身就要开溜，宋赢却一把拉住她胳膊，“哎，别那么拼啦，我们去溜冰，一起好了。”

　　“对啊，跟我们一起嘛。人多才有意思。”一旁的周艺文也跟着附和。

　　方灼灼心里当然不乐意，本能地要拒绝，张口就要拒绝，可宋赢手脚比她停滞的思维要快得多，三下五除二，拉着她的书包带子就往相反方向走。

　　胆战心惊地穿上冰鞋，方灼灼彻底瘫坐在地上，宋赢早就在旁边笑到不行。

　　“快看，我们敬爱的女班长方灼灼同学也有今天。”他甚至毫不避忌地嘲笑她，像是报了一箭之仇。“快站起来啊，你小脑萎缩了吗？啊哈哈哈哈。”

　　“王八蛋，还不快点扶我一把。”方灼灼压根站不稳，两腿颤得像癫痫，说话都不似从前中气十足。宋赢终于笑话看过瘾了，轻飘飘地游弋到她身边，伸出双手把她牵起来。即便是在冰场，他的手掌依然温热。十指相触的刹那，方灼灼觉得自己心跳很快。

　　她僵硬地跟着宋赢的牵引，他熟练地往后倒滑着，让她一点一点跟着自己。他们身后都是白茫茫的冰面，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指尖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热度。宋赢始终好脾气的一步一步教她，方灼灼却总是低眉顺目，甚至不敢和他对视。有好几次因为重心不稳险些要摔倒，都被他毫不避讳地一把揽住了腰。

　　“喂，方同学，你能不能别开小差了啊。平时的霸气都喂狗了嘛？要不要这么慈眉善目的啊。”

　　宋赢拎着她的手，看着她笨拙得像只企鹅，不忘开她玩笑。

　　“闭嘴，谁说我小脑萎缩的……哎哎哎，别撒手，别撒手。”说话的间隙，眼见着宋赢要松开，方灼灼火急火燎，一把揪住他还没来得及抽回的手。

　　那么用力，像是捉住了救命稻草，宋赢笑着看她，眉眼里有别样的神采，暧昧地熠熠生辉。

　　那天的方灼灼表现奇差，接受能力几乎为零。大脑和理智一同罢工，被宋赢耻笑简直就是人生的污点。

　　玩到傍晚才回家，早已精疲力尽的方灼灼跟宋赢拖着缓慢的步子在夕阳的余晖里一点点往回走。

　　“哎，让女朋友一个人先走，你也不太够意思啊”方灼灼气若游丝地开口，肩上的书包像是有千斤重。

　　宋赢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篮球，随口回她，“神经，一起吃个冰激凌就是女朋友噢。”

　　“切，装！”方灼灼长叹气，她看到了宋赢眼里的闪烁其词，曾经的风采被某种莫名的情绪吸走。

　　“喜欢别人就说啊，憋在心里会内伤的你不知道啊？”

　　方灼灼苦口婆心，不耐烦的宋赢却一把从她肩上扯下书包，“行了，班长大人。你今天真是够啰嗦。还嫌玩得不累？”他自顾自把书包背在胸前。

　　“我们比赛跑步，谁先到小区门口，落后的那个人请吃饭。”宋赢自作聪明地岔开话题，话音未落就一路小跑着往前。

　　“喂，你有毛病啊。小学生才玩的老梗。”方灼灼从背后大叫。宋赢背对着她越跑越远，洗的发白的红色T恤在晚风里吹得后背发鼓。路边有人卖栀子花，淡淡的香气似有若无地钻进鼻子里。宋赢跑得越来越远，一次都没有回头。他一定不会看到，百米外的方灼灼此刻满眼的落寂，仿佛全宇宙就此剧终。

　　暑假结束的前一周，方灼灼踮着脚，在学校的公布栏里，看到了自己和宋赢的名字，他们都被分在文科尖子班上。

　　和他们一同出现在名单里还有另外一个熟悉的名字——周艺文。方灼灼看着那个名字愣神了很久，从最初的惊喜跌回到冷冰冰的现实里。原来宋赢是因为她才选择文科，一目了然的用心却让方灼灼的情绪低落了很久，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暑假时买的数学习题还有三分之一，被她默不作声地一口气统统做掉。听掉三套英语听力，再把之前买的模拟卷子做掉一大半。之后狠狠睡了一整天，像是害了病。梦里都是宋赢的脸，眯着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她的手还被他牵着，她的心依旧小鹿乱撞着，他冲她咧嘴笑着，酒窝深陷。每次都被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