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之殇》文艺病患者

4、第四章 她还有一个家 家，真的很

　　贫民窟，其实只是一个落后的代名词，并不存在于繁华的临海都市，人们习惯将这片破落的地段称之为‘城中村’。
　　当时针停顿在十点的时候，宁香拉开铁门，轻手轻脚地迈进家里，褪去鞋袜，指尖撩起耳际凌乱的发丝，走了进去。
　　曾经刷得白净的墙壁早已泛黄，甚至有些地方还出现剥落的现象，老旧的木质家具，只有一张四方小桌和几只小椅子，让人觉得空荡荡，多了一份清冷。
　　这间一房一厅的小屋，就是宁香赖以生存的住处，虽然看起来很破旧，但对于她来说，这里有着数不清的美好回忆。
　　那时，这里的墙壁洗刷得白晃晃，亮得刺眼，四方小桌也很崭新，时常围着四个人，笑声一直飘荡在小屋里，而那几只小椅子，就是两个小孩子的专属座位。
　　她们的脸上挂着天真无暇的笑容，粉嫩的小手攥着小椅子，眼睛笑得都快睁不开来了，因为一个男人用着胡茬子摩挲着她的小脸，平时严肃的神情早已散去，笑得像个大孩子一样。
　　“小香香！”那个满脸胡茬子的男人粗着嗓子，声音却异常柔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欢快。
　　然后，小小的她会用着嫩手摸索着那张粗糙的脸，小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咯咯地笑了起来。
　　而厨房的门口，有一个围着兜布的女人，目光祥和，眼中似乎盈着一泓柔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逗玩两个小孩子。
　　有时，那个女人会解下腰际的兜布，蹲下身来，对着小孩子轻轻扬手，一边笑着，一边讲述些什么。
　　而她就会迈着晃晃荡荡的步伐，小脚丫却稳扎在地面，一步步坚定地向前走去，张开小手，整个人藏进那个无比温暖的怀抱里。
　　这些场景，仅仅存在于记忆中，只有在记忆中才会出现。
　　宁香眼眶有点发红，本能地向前走去，伸出手来想要抓住点什么，可眼前只有空气在泛滥，她平伸的手掌僵直在半空，凝固了。
　　或许，那些哄小孩子开心的话语很幼稚，那些刺人的胡茬子有时也令人讨厌，但宁香真的喜欢啊，甚至渴望能再次听到那个胡茬子的男人，粗着嗓子叫唤她为小香香。
　　真的，不骗人的。
　　可是，她再也没听到，一次也没有，连同回荡在脑海中的那道声音都渐渐变得模糊，那个胡茬子的男人的脸，她开始记不清了。
　　而那个女人，她的脸，她的笑，宁香真的记不起来了，她唯一记得起来的，只有那个烙印在心底的温暖的怀抱。
　　什么时候开始，我已记不起你们的笑脸，明明我不曾想过忘记来着，但为什么会这样，你们的笑脸为何会渐渐模糊。
　　宁香昂起脸来，使劲地眨着眼睛，却止不住雾气的迷蒙，两手抚着脸颊，手指掠过两颊的发丝，露出一张清丽的容颜。
　　今夜，莫名地伤感，她想起了很多，总是想要哭，并不是埋怨生活的不公，只是突然伤感起来而已，也许哭一哭就没事了。
　　手指轻轻地抚摸四方小桌，她嘴角突然扬起明朗的角度，笑了起来，可她还哭着，真是奇怪，但真的很好看。
　　也许你也会遇到这样的一天，眼里饱含泪水，却又在某一刻没有征兆地笑了，哭并笑着，因为你想到了一些能令你嘴角不由上扬的记忆。
　　正当宁香满怀感伤的时候，卧室中传来一道声音。
　　“姐，是你回来了吗？”柔弱伶人，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宁香连忙擦拭一下眼角，小跑到卧室门口，慌慌张张地整理衣着，手掌捏着门柄，轻轻拧开，随着门扉的推开，脸上展现出柔和的笑容，仿佛不曾哭过也似。
　　“恩，我回来啦。”她笑了笑，走进了门。
　　单调的房间布置，边上躺着一张大木床，靠近窗户的位置放有一张书桌，没有女孩子喜欢的粉色点缀，也没有洋娃娃的装点。
　　床铺上一个小女孩嘴角挂着恬静的笑容，模样大约有十四岁，怀中抱着一只泰迪熊，揣在胸口，下巴抵在布偶的头上，眼里藏不住喜悦。
　　那只泰迪熊的身上打满补丁，贴满褐色的布片，有些地方还裸露出棉絮，虽然很破旧，但它却是小女孩最好的玩伴。
　　而且，这只泰迪熊是小女孩收到的一份最喜欢的礼物。
　　“姐，今天回来得有点晚呐。”小女孩抿着嘴唇，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她还小，藏不住情绪。“下次……不要太晚回来，好么？”
　　宁香微微一笑，蹲在床沿，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笑道：“知道啦，下次一定早早就回来。”
　　只是，她这样信誓旦旦地承诺了很多次，却没有一次履行过约定。
　　“早点回来，我一个人……很害怕……”小女孩微眯着眼睛，很享受姐姐的抚摸。其实她有一份私心，她能说一个人的时候自己并不害怕，她并不是想要姐姐陪着，而是希望姐姐能多休息一会。
　　每天夜里，她都能听到自家姐姐窸窸窣窣回家的声音，每一次都能从她的脸上，看到一种满满的疲惫，她知道，姐姐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她还要读大学呢，却天天打工到很晚，明明傍晚就可以回家，又偷偷地跑去兼职，回来的时候用一个上自习课的蹩脚借口来解释。
　　其实，小女孩一直都知道真相，她知道姐姐隐瞒的事情，但她却没有说出来，难道你不觉得，有些事情不说出来的时候，才是最美的么！
　　“不怕，有我在呢。”宁香抿着嘴角，坐在床沿，伸手揽着小女孩的肩膀，下巴抵着她的脑袋，轻声说道：“芊芊，下次……我会早点回来的，今天例外，因为寒假快过完了。”
　　“恩，我知道。”小女孩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我知道，我的姐姐最厉害了，成绩是全市第一名。”
　　是啊，宁香在小女孩心中永远是第一位，因为她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被临海大学录取，而且还是那种全免特优生政策。
　　所以，宁香才能上学，在没有任何优越的物质条件下，走进全国一等一的名牌贵族大学。
　　“嘻嘻……谢谢小丫头的夸奖啊。”宁香笑出了声，身体微微晃荡，似乎高兴极了。“但我没你那么优秀，在我心中，芊芊才是最棒的。”
　　小女孩垂下眼帘，眼睛弯成一道小月牙，闪烁着好奇而又渴望的光芒，轻声说道：“呐，姐，你说……学校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宁香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但她却还在强颜欢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点都不好看，她的胸口堵得慌，满满的是酸胀，眼眶又开始发红了。
　　她抱着小女孩的手，不由愈发用力，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发颤，却仍是装作平常的模样。
　　“以后，你可以自己去看看，或许你带着我去，你就会知道学校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真的么？会有那么一天吗？”
　　“有的，一定有的。”
　　“那我就等等吧。”
　　……
　　宁芊芊，就是这个小女孩的名字，她将脑袋藏进姐姐的怀里，眼眸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掀起一道淡淡的弧度，一副恬静的表情。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么，自己能走进学校，逛上一逛，看看学校的模样会不会与想象中的场景重叠，听说学校里面有着鲜艳的花朵，青翠的嫩草，还有一棵棵像哨兵一样的大树。
　　学校，是这样子的吗？很想看一看呐，有机会的话。
　　她只能想象着，却没有一次真正见识到学校的场景，因为她的体质很差，走不动了，每天都得躺在床铺上，再也看不到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唯一能看到的就是窗口洒落的一小格光芒。
　　从八岁开始，她的腿便没了知觉，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是遍布灰暗，厄运连连，幸运女神似乎忘却了这对姐妹，四口之家不知何时仅剩下两个女孩，一脸茫然地面对着现实。
　　然后的然后，她的姐姐用柔弱的双肩，扛起了这个清冷的家，同时也扛起了宁芊芊的世界，让她懂得，在这个世界里她还不孤单，至少有她的姐姐陪着。
　　两人相依为命，晃眼便是多年已去，而她因为身体不便，只能看着沉重的负担压在姐姐的身上，每次听到一声声轻柔的鼓励，她的眼眶就会发红。
　　但是，她不能哭，她得笑着，不能再添麻烦了，因为姐姐已经够累了。
　　宁芊芊，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孩，你说是吧？她就是这样自我安慰着，脸上时常挂着令人安心的恬静笑容。
　　“姐，过几天就要开学啦。”宁芊芊一脸憧憬，眼中闪过一道亮光，轻声哼道。“冬天快过去了，你说春天的时候，花开的样子会有多灿烂呢？”
　　“别想了，等花开的时候，我带你出去看。”
　　“真的么？”
　　“恩，拉勾勾。”
　　“姐最好了。”
　　“知道就好。”
　　“姐，我能跟你说一件事么，我肚子很饿很饿呢。”
　　她是姐姐，很宠着妹妹，而这个妹妹，很喜欢她的姐姐宠着，你应该看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