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皇》白茅

14、血衣

　　日渐西斜，余辉倾泻，给磨盘山涂上一层瑰丽的色彩。
　　顺着山崖上的藤条，洛飞和土地公公下了山崖，进入树林中。
　　洛飞回望，看不到村庄的痕迹，不由地替村民担心起来，既然洗衣鬼看见了血衣，哪是自己报个信就能解决的，三位老者也隐隐给他留下一种诡异的感觉。
　　四周都是密匝匝的树木，都是层峦叠嶂的群山，上哪里去找祝庆？
　　土地公公还在享受他的美食，对眼前的境况毫不在意，洛飞不禁想念起夜黄泉，想念起被围困香山的父王，又怜惜起自己来，会不会死在这荒山中，曝尸山林或者葬身虎口。
　　土地公公从口袋里摸出两个芋仔递给他，“吃点，吃点。”
　　洛飞找了个石块坐下，心中压抑，芋仔也难以下咽，忍不住掉眼泪。
　　土地公公拍了拍他的肩，问他怎么了，洛飞不答。
　　“哭什么哭，还是男人吗？”
　　听了这句话，洛飞更觉难受，呜呜地哭出了声。土地公公摇摆着脑袋，躲到一边去了。
　　洛飞滑坐到地上，然后又歪倒在地，就那样侧身躺着，蜷着身子，把鱼肠残剑抱在怀里，任眼泪安静地流。

　　“嘭！”
　　一个重物狠狠地砸在洛飞身上，洛飞陡然惊醒。却见土地公公边叫唤边揉腰。
　　“你做什么？”
　　“那棵挨千刀的树，长个树丫点儿都不结实……我还不是想爬高点看看地形，等你睡醒了好出发嘛。”
　　“还好天没黑。”
　　“都第二天了，还没黑呢！”
　　土地公公没好气地说。洛飞噌地弹了起来，跑出去了，土地公公赶紧跟上。
　　根据刚才土地公公的观察，前方不远有片空地，还有个小水塘，洛飞决定先去水塘看看。这种荒山野岭如果真有人出没的话，他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行为有两种，第一种是煮食物，但是一心想隐藏行踪的人多半都带干粮；第二种就是取水。
　　空地不大，洛飞躲在树林边观察了一阵，没有人出现，于是和土地公公一起来到水塘边。
　　果然不出所料，其中一面的草被踩倒了一些，水边潮湿的地方留有清晰的脚印和马蹄印，脚印的数量较少，但是痕迹很新鲜。
　　“昨天有人来过这里。”洛飞推断。
　　“不会超过四个人，不用担心。”
　　“也许只是几个人来取水，其他人驻扎在那边树林里。”
　　“你别随便过去啊，万一是流石部族的人就完了。”
　　“这个水源太小，不适宜长期驻扎，他们只是暂时路过，就算是流石的人也要试试，错过就不好了。”
　　“……”土地公公眉毛嘴角一起垮下来了。
　　“我们去那边树林里看看。”
　　此时，三匹马儿从树林中奔出，正朝着水塘的方向而来，马上三人着布衣戴斗笠，分不清身份。
　　洛飞站在原地，感觉身边少了土地公公的身影，低声问“你呢？”
　　“在地底下，你不行的话我就出来帮你”一个声音从地底传来。
　　三人在洛飞面前勒了马。
　　“什么人？”
　　“过来喝水的人。”
　　“星月皇朝的？”
　　“不是。”
　　“别跟他废话，看样子就是个肥羊，宰了再说”，另一个说话了，之后又啐了一口，“在他妈这个鬼地方什么都捞不到，要是在让我们去攻高阳城早他妈金银满车了，他奶奶的，就是随便扫几个村子也比这儿好啊……”
　　“少说两句舌头不会烂。”为首的阻止了他，另一个赶紧附和道：“那你去打昌郦吧，满城都是金银珠宝。”
　　“你他妈不去呢”，话多的那个顶了回来，“你脑袋多，砍不完！”
　　“闭嘴！”为首的不耐烦了。
　　原来是流石部族的人，洛飞思肘着，可能从话多的那个人嘴里最容易套出消息。
　　为首的一挥手，三人翻身下马，向洛飞逼近，各据一方形成包围之势。拔刀。
　　“要活的。”为首的又说了一句。
　　三把大刀舞成刀圈，带着厚重的风声，把洛飞困在中央。
　　洛飞灵活的身形躲过攻击，欺身向话多的扑去，用鱼肠残剑在他手腕上一划，左手顺势接住掉下的大刀，再架到话多的家伙的脖子上，那家伙立刻吓傻了。
　　“不要，不要……”
　　另外两个似乎并不在乎同伴的性命，继续向洛飞攻击。洛飞只得放开人质，举刀还击。
　　洛飞知道这三个人必须死，不过得先留下话多的逼供消息，杀死他们并不难，但是洛飞从来没有真正与人对敌过，更不想杀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便疾呼：
　　“土地！土地公公！”土地公公并没有出来，洛飞急了，喊着他自创的封号，“造天无极！”
　　土地公公依然没有出来，洛飞心理暗骂：“死老头”，手上没有放慢攻击，却始终下不了杀手。
　　就在这时，水塘中一个粉红色的细长物体突然伸出，以及快的速度向战斗中的四人袭来，洛飞一惊，撤出战斗圈，后退开一丈有余。
　　那粉红色的物体呈细长扁平状，滴着涎液，从空中一扫，把那三人卷住，又极快地缩回水中。
　　大量红色的液体从水底冒出。
　　洛飞定定地看着水面：“造天无极？是不是你？”没有人回答他，“造天？”
　　“喊什么喊！我在这儿！”
　　土地公公从地面冒起来：“我才不是那个小怪物！”
　　“那是什么东西？”
　　“精怪之类的，多半是青蛙。”
　　“青蛙！”洛飞嘴都合不上了。
　　“大惊小怪，修个几百年不就成精成怪了。还是人家帮的你，杀个人都不敢”，土地公公鄙视着说。
　　“还说我不敢，我喊你你怎么不出来？”
　　“啐！那个胆小鬼，你把刀放他脖子上干嘛？尿了我一脑袋，这么大的晦气，我怎么出得来！”
　　听说土地公公被人尿了，洛飞不禁偷笑。
　　“笑个屁啊，有马了，走！”
　　两人各自捡了一匹马，朝那三人来路的方向走去。
　　天空中，一只红眼黑羽的八咫鸦盘旋几圈也向同一个方向飞走了。

　　走出不远，快进入树林的时候，洛飞迟疑了。
　　“还记得那个叫毒箭木的老人家不？”
　　“咋了？”
　　“他说这里有火石部族的散兵，但是我们遇到的是流石的人。”
　　“那个人有问题。”土地公公毫不在意地说。
　　“为什么？”
　　“你看不出来？”
　　“只是觉得奇怪，说不上哪里有问题。”
　　“你说洗衣鬼要你做的事时，他们什么反应？想想。”
　　洛飞记得，当他说有人要来杀他们时，几个大汉很紧张，老者却若无其事，当他再说是洗衣鬼告诉他消息时，几个大汉不紧张了，反倒是老者面露狐疑之色。
　　“那几个汉子不是和毒箭木他们一伙的。”
　　“不是，他们只是因为残废才没有跟着刀背去玉竹林送死。那几个老不死的玩花样呢。”
　　“我不懂。”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洗衣鬼的传说。”
　　“你告诉过我。”
　　“洗衣鬼全是妇人，他们的丈夫都是战死的，一心念着要把丈夫的血衣洗干净，这种执念太深的鬼魂不愿意去轮回，变成洗衣鬼。他们只洗战死的将士的血衣，也只看得见那些将士的血衣。”土地公公不无卖弄地娓娓道来。
　　“有兵要来虎牙口？”
　　“聪明。那些人都知道洗衣鬼的事，所以几个大汉听说是洗衣鬼说的时，立刻放心了，因为死的不会是他们。而那几个老不死的却有些怀疑，因为这不是他们计划中的事。”
　　“我还以为你就知道吃东西呢，原来……”
　　“臭小子！看不起我造天无极？”
　　“也就是说那几个老人家有鬼？他们不是火石的人？”
　　“多半是流石那一伙的，让我们来这里送死。”
　　“怎么不在村里动手？”
　　“有我在他敢吗！”
　　“刀背他们……”洛飞想起那个粗豪的汉子，想起他死时的惨状。
　　“不动脑子的人。”
　　“如果救了他，找祝庆就容易了。”洛飞又挂念起夜黄泉来。
　　“那个死鬼不会有事啦”，土地公公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暗想他现在连灰都不剩了。
　　“你别老说他是死鬼！”
　　想起自己答应了夜兄要找到祝庆，洛飞一勒缰绳，打马掉头。
　　“我们回村子！”

　　两人打马狂奔，绕开悬崖从一个较缓的地方上了山，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来到虎牙口的入口附近。
　　这里灌木丛生，枝丫都被踩倒，树叶凌乱，有小队人马经过的痕迹。洛飞警觉，细听周围的动静，小心翼翼地驱着马儿前进。
　　有细细地唏嗦声，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声音停止，然后又唏嗦地传来，看来那队人马也格外小心。
　　“噌！”一支短箭射在洛飞身旁的树干上。
　　洛飞心惊，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迎面一人策马而来，立定，短箭在弦上引而待发。
　　“来这里做什么？”
　　洛飞见他不过三十来岁，高大挺直，五官如刀刻，像个干练正直的将军，尤其是一头黑发，不是流石部族的人，也就坦言相告。
　　“找村里那位自称毒箭木的老人家。”
　　“星月皇朝的人？”
　　“洛带的。你认识刀背？”
　　“认识。”来人将短箭收了起来。
　　“他已经死了。他的人都死了。”
　　来人不动声色，继续问道：
　　“这些痕迹是你们留下的。”
　　“不是。别的人比你们先到了，可能是流石部族的。”
　　“出了什么事？”来人终于露出一丝紧张的神色。
　　“我猜测，毒箭木投靠了流石部族，并害死了刀背。他在路口设了陷阱，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我是黑石，午部的校将。”
　　“洛飞。”
　　三人赶上黑石的队伍。
　　途中洛飞简单地说了自己一路经历的事情。黑石也告诉他一些情况，刀背山贼出生，是青帮的首领，对磨盘山地形很熟悉，和山中各个势力团伙都有联系，并且颇有威望，很多隐居在山中的奇人也都认识他，尤其是锻造方面的人才。说到这里，黑石不禁黯然，觊觎火石部族锻造技术的不仅有星月皇朝，流石部族也同样如此，火石的铸剑师都有一身傲骨，结果被屠杀殆尽。
　　谈话间，这支小队伍到了村外的山崖。
　　前去探路的士兵回报说路口确实设了机关，为了不打草惊蛇，众人下了马，伏在山崖上观察。
　　几个火红头发的人在村口逡巡放哨，黑石布置几个弓箭手，一点头，七支短箭射出，红头发的士兵倒地。
　　黑石及其随从掏出匕首，扎入崖壁中，借着树枝，顺崖而下。
　　洛飞有些迟疑，他可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样的训练。土地公公得意地看看他，将龙头拐杖指向崖底，拐杖不断伸长，直到插入土中，土地公公就顺着拐杖滑下去了。
　　洛飞硬着头皮，学黑石的动作，下了山崖。山崖下躺着几具尸体，正是昨天见过的那几个残疾汉子，洛飞甚至还记得他们的名字，轻蹄，马钱子，矮子，又不觉黯然。

　　随着洛飞的指引，一行人径直扑向那个石板搭建的宅院。
　　院外拴着十几匹马，马儿被惊扰，不安地踢着蹄子，院内也随之传来动静。
　　黑石顾不上那么多，一挥手，众人直杀入院内。
　　那些火红头发的人正散坐在地上吃东西，被杀个措手不及。
　　黑石放开这些小兵，带了几个人，一脚踢开堂屋的门，手中的大刀几起几落，屋内的几个大活人立刻变成了尸体。
　　洛飞惊呆，他从未见过这么冷静利索的杀人。
　　鲜红的液体喷出，惨叫声，死亡。没有一次多余的挥刀，每一刀似乎都要将人劈成两半，即使没有击中要害，也足以重创而死。霸道，惨烈，血腥……
　　“这就是战场上杀人，你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黑石稳健的声音传来。
　　洛飞回神看他，衣服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刀刻般的脸也溅上了几滴，依然是冷静坚毅的样子，不会让人觉得恐怖。
　　黑石揪着一位老者，往前一推，老者扑地。
　　“他就是毒箭木？”
　　“嗯。”洛飞答道。
　　毒箭木抬头看洛飞，带着心知必死的平静。
　　“如果没有那个土地，我昨天就杀了你。这就是天命，你生为洛带的少主，自有命定的大业要你完成，我又岂能动得了你。我逆天命，所以我死。”
　　黑石上前两步，立定在毒箭木面前。
　　毒箭木露出一个苍老的笑容。
　　“刀背要你今天来的？”黑石不答，“他到底还是没有完全中我的计，我家出了这么个男儿，也算光耀门楣。”
　　“他是你什么人？”
　　“侄儿。”
　　洛飞又是震惊。毒箭木看着黑石手上的羊皮纸，说：
　　“你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磨盘山的所有情况都在上面，刀背亲自绘的。见血封喉在后面的仓房。”
　　黑石拽起老者，来到院子。
　　牛胃坑的女人小孩已被放了出来，纷纷聚在院子里，依然哭哭啼啼。看见毒箭木出来，止了哭声，愤恨地看着他。
　　毒箭木跪下。
　　黑石举刀。
　　然而刀未落，黑石用尖尖的指甲抓破了脸。
　　见血封喉。
　　洛飞心下怅然，原来他早知今日会死。毒箭木，死于毒箭木。娑婆世界最毒的植物。
　　太阳竟然又已西斜，落日的余辉洒下来，为死亡涂上瑰丽的色彩。

　　“我们都只是岁月里的尘埃，微不足道，就算是那些首领霸主，也只是一时人物，来如风雨，去似微尘。但是我们脚下的土地，它是亘古不变的。”
　　“我们不是忠于祝庆，我们忠于祖先留下的土地。”
　　老者昨天的话还回响在洛飞的脑海，可他到底不能领会其中深意，只是无尽怅然。

　　村中的妇女已被告知了事件的来龙去脉，回家煮了食物，款待黑石一行人。
　　黑石收好了羊皮纸，又把见血封喉搬出来装好，准备第二天上路。
　　饭后，天已黑尽，所有人都安排了住处休息。
　　刀背的媳妇儿来找洛飞，问黑石看了羊皮纸，抄了一份，说是磨盘山中逃难进来的人很多，她可以找人采集毒箭木、准备物质之类的。刀背的媳妇儿叫青木。

　　是夜，月光如水。
　　洛飞难以入睡，来到村中的小路上，看着不远处新垒的大土包，除那几个残疾汉子之外的人都埋在那里。残疾汉子由自家的媳妇儿另外选地方埋了。
　　洗衣鬼说她看见这里很多血衣，他已经尽力了，但终究没有任何改变。
　　洛飞在小溪边坐下，等洗衣鬼，但是一整夜，洗衣鬼都没有来。
　　东方出现了鱼肚白，洛飞站起身，想着等会就能跟黑石一起出发，经历了这几天的混乱，总算可以找到祝庆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林凯、桑榆、amaryllis
我又很啰嗦地码了一章哦：）
amaryllis，你不见了的字是什么，我也很想知道哦，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