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 ...
-
5
“总不能让人太担心的。”
宿舍在走廊的一头,有脚步声径直的传过来,而后是门因久不上油的吱啦声。
“无论如何都要混过去才行。”
这样想着,“都过去了。”这样安慰着自己,也终于安心了些。
“果然是回来了,看你总不来就有点担心,电话也不接。”陈素素难掩焦躁的说。
“嗯,说了一会儿话,演奏也不十分想听,反正不知听了多少遍了,我们原来搭档的,在之前的学校。”
“高中?”
“不是高中,我上学早,加上一直在学箫,之前去过家私立艺术学院。可去了才知道,根本不合适,留在那也难受。刚好家里问要不要出国看看,就退学了,但出了些状况,没能去成。想着反正年纪也还不是很大,就参加了高考,到这来了。”
“不过听起来倒不像是不合适。”
“是啊,那个人不也挺厉害的,能做他的搭档不说明就挺厉害的?”
“并不是因为很厉害,只是我吹琴箫,刚好合适做搭档,而且我那届就我一人,所以才这样分配的。”
说的过于含糊,但也算有个交代。而且对听者来说,不知哪的私立艺术学院是不比正经大学好的,学艺术出来也大多只能做个乐器老师之类。退学也就退了吧,就没再追究,或许还多少觉得这是个明智之选。而她所说的话究竟被听进去多少,又被脑补了多少也不得而知。楚乔说让邹宁吹上一段,但“真的不想吹了看见烦”这样的话说出口,她们也就没再坚持。
不过,无论是怎样的理解,与事实还是有着偏差的吧。
邹宁17岁高中毕业也确实进入了一家私立艺术学院,与一般私立学院不同的是,不仅因其专业趋向入学考试为自考,不参加高考,且不论成绩多优秀,只有拿得到该领域权威的推荐信才能入学。于是每年入学的人则少之又少,但因为学校本身就像家艺术协会,每年承办大量演奏会展览会,经营上也没什么问题。自然学费不低也有关系。就是这样一所学校,虽说是艺术学院却也是标准上的贵族学校——远思私立艺术学院。
可以说能进入这里的学生皆是兼具自身及家庭优势的,邹宁当然也不例外。从小到大几乎未从未遇过挫败的她,无论学业还是交际,在家还是在校,都属于人们回忆时最能因其完美而印象颇深的那种人。这样的成长经历无疑让她有着极高的自尊心和进取心。然而,越是隐藏在无限美好之下的打击,其威力也越是难以承受。
远思艺术学院坐落于一南方小城,面积虽不大,对于在校师生而言却也是足够宽敞了。且地处偏郊,建校时间尚短,不仅环境优美,规划精致,建筑也很漂亮。入学时的憧憬,分班时的躁动,第一次参观练习室的欣喜,如今都历历在目。只是那时还不知道这世上总有无法企及的目标和让人羡恨的才华。远思的教育体系与其他学校也有些不同,学校修学分毕业,只要修够无论何时都可以毕业,所以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放假、年级和毕业季。自主选修,不限专业性质,但也有些连带科目,即必须有某一与其相关的基础科目通过后才能选修的科目。上课也不紧排密布,因为大多数老师都是流动性的,有的可能一两个月才上一次课,对集体性难理解的地方进行讲解,当然对于学生,所有老师的邮件地址和电话都是公开的,学习主要在于自主。因为学生额数少,考试安排也很自由,只要觉得可以,工作日期间每周一次可以申请考试。一方面考试纪律很严,需要大量监考,另一方面,即便每周只有一人考试也要重编试题,所以学校负责考试方面的工作人员也最多。当然,并不可能允许无限考下去,同一门考试三次为上限,若三次不过该科目学分为零,所以如果考得太勤,不过的科目太多,与早早毕业相对,也可能早早就被退学了。相反如果迟迟修不完,最长也只能延迟到6年,且从这里退学是不提供任何曾于此学习过的证明的,那样可真就是“冤死”了。虽这么说,妥善安排选课,四年左右时间绝大多数人都会顺利毕业,只是不能与一般艺术类学校同样安排假期,总天数要短得多。若要提前些毕业,则要努力些才行,但想在30个月以里完成,那么,单靠努力就很难了。这样的人自然不多,可偏偏邹宁就遇见了俩。说偶然也偶然,说必然也必然。古语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可如果错分了类,误进了群,又要怎样呢?
南寻这个人,据说高中时就已是风云人物,当然这是可信的,即便抛去其外表不算也必然是如此,这点只要稍了解他就可知。但因为选了古琴为专业,出国是没有意义的。而且也有传言说他的父亲就是远思的创办人,来这也就理所当然的。关于这方面邹宁从未问过,或者说去询问这种事的人都是自己的事游刃有余,或是全无所谓,有精力投入那打探的兴趣。而这两者都不是她能做到的。像她这样自尊比天高的人,要么有与其匹配的能力,要么,就得活活把自己逼死。但细想想,二者却并非对立关系,因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显然,前者是过程,后者是终点。
开学后,因分组而对邹宁羡慕嫉妒恨的人有,对其示好的有,友善可交的自然也找得到的。与连琪本是一个宿舍的舍友,她留着稍过肩的短发,圆眼睛包子脸,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孩。总穿着连衣裙,性格和善,也乐于交际。偶尔会突然拿着毛笔对着镜子抱怨自己不是古典型美人,那样子就像是小女孩盯着穿在脚上的妈妈大大的高跟鞋抱怨自己什么时候能长大呢?样子太可爱总是逗得邹宁哈哈笑上一阵。起初两人总是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的,逛街吃饭做运动聊心事。邹宁是第一次住宿舍,对宿舍生活感觉很新鲜,每天每天都有些飘飘然的。两人选的课也几本相同,一起计划着第一年都修那些,第二年再修那些,如何规划时间既可在大多数人毕业时热热闹闹的毕业,也能充分享受在校时光。美妙的时间从睁开眼开始一直到晚上聊天聊到一句话说到一半就睡着了为止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一觉睡到天亮。邹宁理所当然的觉得,大学就是这样,每个人都这样快乐,一直到毕业都会是这样。直到一次练习时,南寻通知她下次合练要改下时间,和考试时间冲突了。
明明开学不过三周,就已经开始考试了吗?自己甚至连选修的科目讲的是什么还模模糊糊。究竟怎么回事?虽说自己确实松懈了不少,但该上课都有认真上,进度也没耽误,练习也从未缺席过.....瞬间,像一直处于旅行状态的大脑终于返工了一样,她第一次正式思考起自己的状态:不仅文化课落了一截,虽然视而不见,自己的箫也根本合不上他的琴,对他的印象完全停在了“吞纸”事件那个时候,觉得这个人每天都和女孩混在一起,却完全忽略了,即便这所在初中高中都是学生代表发言的自己也并不出彩的学校,第一次见到的他却站在了自己期待的那个位置。为什么?一时太多的信息涌来,有些不知所以然。两人间的差距怎么变得这样远?或许对许多人来说这种事已习以为常,但对她而言,确实是近乎于崩溃的打击。而且,即便合奏一塌糊涂,错误太过明显在她,他竟一次都没提起。什么啊?这赤裸的嘲笑!
借机考试增多,要好好安排共有时间,邹宁向南寻要了一份课表。虽已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吃惊。邹宁结束了自己的几门课,再从他的课表中选出更多的几门补上,并不是针对他,时间表相似,练习的时间也会增多,不能再合得一塌糊涂了,只顾自己,让他极力配合自己了。但话说回来,若说她完全没有胜负心,大概也是不可能的。时间一点一点紧张起来,她几乎推掉了所有逛街出游,但还是不够,每天活动时间与连琦休息时间重合太多,经常因为早期晚归,或夜里看书吵醒她。终于,在天气开始变冷了的时候狠心申请了单人宿舍——学校宿舍是有空余的,但因考虑学生间的交往,而全部安排了双人宿舍,但如若有需要是可以随时申请单人宿舍的。连琦本就朋友很多,也不至于孤单,让邹宁还不至于内疚,偶尔也一起吃饭。可时间久了,课又渐渐全部错开了(说也奇怪,竟全部错开了),总不免有些生疏的。邹宁越来越形色匆匆,偶尔见面也只略打招呼。
“小跑,”邹宁姓谐音“走”,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小跑”连琦喜欢这样叫她。“周末一起吃饭吗?超好吃的店发现一家!偶尔也要休息一下的!”对于她突然忙起来又突然搬出去的事,连琦表示理解,她说她也觉得这样很好,“并不是说觉得你搬出去好!”说到这时她连忙解释。有要努力的目标,这样很好。毕竟她们都属于多少是有些相似才做得了朋友的那种人。
“啊!好想去!不过周末要练习。抱歉,下次吧!我下周有门考试,考完应该就闲下来了。”
“小跑!去爬山吗?多出去走走才好啊。”
“抱歉,现在看的这本书有点难,刚感觉有些明白了。”
“小宁!有个高中同学邀我去她那旅游,包吃包住呦!一起去吧,你看现在别的学校都在放假......”
“抱歉,没有能去的大块时间啊。”
“邹宁,去图书馆?”
“嗯。”
终于,一次学校义卖活动时,连琦忙碌的身影从离她一米的距离闪过(但邹宁觉得她绝不是故意没打招呼的,连琦不是那种人,是真的没注意到。但就某种程度来看,这或许更让人难受),她竟没能第一时间叫住她,当反应到时已经找不到她的身影了。
有只黑白相间的小猫每天都溜到她的宿舍里,可想着买些吃的给它,它就突然不来了。隔壁琴房的女生又忘带钥匙了,这大概是这个月第四次了。最近合奏的时候虽然还不够好,但感觉合得上了.....突然有一天,发现想说的话却找不到人听,有趣的事尴尬的事情都找不到人来分享。给父母的电话中这样的话题肯是不合适的,而痛苦的感觉更是不能被发现的,每次也不过是“我很好,你们注意身体,别担心我”之类的话,自己的问题并不应该让他们操心的。就算过年不回去,也只说了想在外面过次年,和同学一起。这倒也不完全是慌话。严翼那时邀请了她去参加聚会。在那之前,因为感觉他多少比南寻好交往,走得也比较近。可刚觉得亲近些了,就突然觉得以往和自己说话的根本是另一个人。聚会上的他,她并不认识,一个人也不认识,太无聊,也觉得是在浪费时间,于是中途就离开了,走时发了条的短信。有时邹宁甚至会想或许他是特意让她去那里,以警告她别以为自己和他有多熟。
和南寻重叠的时间越来越多,一起上课,一起练习,不一样的只是他仍有闲余时间同女生厮混,身边也总有一张写满轻松的笑脸。但各方面也基本赶得上,没能游刃有余,也算差强人意。
三个人出现在一起变得像是理所当然了,但这样的关系或许还是有哪里微微的改变着吧,反正至少邹宁身边的女生们这样觉得。和南寻严翼选相同课的女生并不少,但大多没有如此一致,原因是她们有的只选了很少的几门,有的则选了却迟迟不能结课。但显然在她们来看邹宁是被照顾的太多了,她总是坐在他们身边,一起走路,有时还一起吃饭。这无疑是种挑衅。招惹女生记恨是件很危险的事,其发展过程至少会先经历谣言,经历诽谤,经历敌视排挤。当然以她现在的情况来看,似乎也没什么精力来理会谣言诽谤,本来就没朋友也谈不上排挤。可即便如此,但人的情绪、敌意也是不容轻视的,它的影响会一点一点渗透进来,当意识到时,已经是那样沉重的压力。“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呢?”邹宁也不免偶尔这样想。而这时另两人却是觉得有趣似的,表现的更亲近了。“为什么?明明我不需要受这样的非议,明明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
做到更好!做到更好貌似成了解决现状的唯一方法,究竟是如何得出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是要做的更好,单纯的,单一的,好像掉进了人生的缝隙,前方只有一条路可走。无论前方怎样,都连回身的余地都没有,一味向前。但即便这样决定了,身体和心理却似乎都到了极限,看在眼睛里的字似乎要很多遍大脑才能反映出它的意思,明明读过很多次的东西却怎么也记不住,一次次练习,错的地方总是重复......茫茫然然的走在街上晃来换取。“这样不行!”邹宁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样不行!”但还是于事无补,似乎连“这样不行”这四个字也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这样”是什么,“不行”又指哪里?
一连几天混混沌沌,却突然有一天阳光照了进来。晴天,午后,体育场,一只棒球队正在打对抗赛。为什么能如此耀眼?一切都好的让人憧憬,就像转换门外出现的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满是生机的世界。慢慢的眼睛又能看到,耳朵有能听到了,又一次能进入到社会里,能明白别人说的话的意思了。头能够理解文字了,可以懂什么是投手什么是捕手了,能一条一条读比赛规则了......她爱上了这种运动,爱上了它的生机与合作。但凡有练习赛她就会去看。观看视频,了解规则,她又像是刚入学时一样开心了。她甚至认识了球队里的几个人,并和其中一个成为了朋友,他会细心的讲解她不懂的地方,教她投球的动作,会一起吃饭,一起分享身边的小趣事。渐渐地,他们越来越亲密了,而且身边没有敌视的眼睛。
“上周你没有申请考试?”南寻一边保养琴一边说,听起来漫不经心的。
“嗯,有别的事,而且也没能学完,耽搁了。”
“什么事?”这问题让邹宁有些意外,却没深究。
“我个人的事,又没说我们一定要一起考试才行。”
“你在忙什么?已经有几门考试没有考了,来练习室的频率也降低了不少。”
“没什么,虽然降低了但这两天状态也很好,不是吗?适度就好,燕晨说。”
“谁?”
“啊,一个朋友,你大概不认识。”
和燕晨认识快一个月的六月初,邹宁感觉那天说话时比往常还要有趣,不知不觉已经很晚了。他便说要不要住到他那去,本来都是在学校住宿,这话邹宁自然明白了意思,但一时之间有点反应不过来,虽说很喜欢他但似乎并没将感情归结为这一类,完全不明白倒也不是,只是他若不挑白,她更喜欢一直这样下去,但现在来看,按理来说,或许是该同意的吧,但是,“宿舍有舍监的吧?”
“不用担心的。”燕晨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各方面。”
“那......”话还没出口,对方已作势伸手抓她的胳膊。虽没立马躲开,但心里还是觉得不想被他碰到,正纠结。
“我可还没说要转手呢。怎么能对别人的东西动心思!”
“转手”,“别人的东西”,“她是南寻女朋友吗”,“怎么可能,就她那样,宠物吧”,“看她那个德行,真以为自己是谁了”,“睡了”,“自己贴上去,也得给她个面子吧”.......
“‘别人的东西’,是什么?”邹宁恶狠狠的盯着不知从哪出现的南寻。
“你。”即便回答前有些微的停顿,看在邹宁眼里,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
“我不是你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转过头对着一边颇有些烦躁的燕晨,“走吧,去你那!”
“不行!”
“你的事我也多少听说过一点,不过也没上过心。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什么关系也没有!”
“什么关系也没有,我怎么会在这?”
“算了,你们先弄明白吧。我先走了。”
“我和你一起.....”还没说完,就被强拉走了,挣扎了几下终究还是茫然的任他拉着。她的脑子又混混沌沌的了,看不清周边的建筑,看不清脚下的路,听不见周边的声音,跌跌撞撞,感觉脚下软绵绵的。等稍微清醒时发现他们已经停下了,南寻在和她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