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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逃婚新娘正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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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婚新娘正篇赤历789,雾月,季土日,阴,转小雨
早晨起床就发现天公面色不豫,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样子。
啧啧,今天可不是什么办喜事的好日子。
金瘸子在鸿运茶馆召集昨天约好的“一干人马”,浩浩荡荡地“杀向”郭府。我跟在队伍的末尾,一摇三晃地随着人流挪到了地方。
远远望去,郭府门庭若市热闹欢腾;凑近细瞧,大片的红灯笼红喜字闪映得好像红云盖顶。洋洋的喜气丝毫未被阴郁的天气压抑。
金瘸子领着众人走到郭府门口,他笑嘻嘻地欺近门口的管家,不知说些什么,管家大掌一挥,就放行了。金瘸子满脸自得,退到门边,吆喝着指挥他带来的人进府。
大家鱼贯而入,边走边对门口郭府的人说吉利话。轮到我进门时,那连鼻孔里都挂着倨傲的郭府管家眉头紧拧,一把扯住我的袖子:哎哎哎,你哪儿冒出来的?!邋里邋遢的鬼样子真他娘晦气!滚滚滚!别耽误我们少爷办喜事!
这话老子就不爱听了。
敢让我“滚”?!
那我就滚给你看。
我矮下身,缩缩脖子,抱住头,腿一蹬,在地上圆润而华丽地滚了一圈。然后直起身拍拍滚上的尘土,向那狗眼看人低的管家作揖:早生贵子!恭喜发财!
那管家先一愣,随即脸上多云转晴。他呲着两颗发黄的大板牙,饶有兴味地打量我:嘿,别说,挺有意思啊。
旁边的金瘸子附和道:是啊是啊,刘爷,这精神病就是不爱干净……脑袋瓜子有时候挺灵光呢。要不,您就让他进去沾沾喜气?
“刘爷”伸手捻他的山羊胡。沉吟了一下方说:那,金瘸子,你领着他去找王婆婆,告诉她找件下人的干净衣服给这小子换上——把他收拾得干净些。
金瘸子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马上办,包您满意。
然后他拽住我,几乎步履如飞般闪进郭府。
我抬头望天,天上飘着几朵无精打采的乌云:谢谢你啊,金瘸子。
金瘸子头都没回,专心致志地赶路:切,精神病,你别看金爷我腿脚不灵活,但爷我可是条“一口唾沫一个钉”的汉子。说好带你吃喜酒,就得把你弄进来不是?
他拖着我东跑西颠,终于在郭府大院的后厢找到“王婆婆”—— 一个长得比我俩都要高大粗壮的中年妇人,正忙着指挥若干仆役干活。
金瘸子把管家的话和王婆婆复述一遍。王婆婆瞪着大眼,眼神凌厉得像刀子,上上下下将我“刮”了个够。而后开口,声若洪钟: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绕进一间小院里的柴房。她变戏法似的掏出脸盆和几件麻布衣服,指指窗外:院子里有水井和桶,你自己打水收拾收拾自己——别把这里弄得乱七八糟的——听懂没?
我怯怯点头,王婆婆皱纹很明显的脸挤出厌恶的表情,把门一摔出去了。
这恶婆娘,肯定没人要。
我对着“清洁工具”略略发愁,毕竟好久没用过。人啊,为什么宁愿在外表上讲究些有的没的,却不愿节省时间清理自己的灵魂呢?
费了一番功夫,我才把自己“收拾出来”。刚整理完脸盆水桶什么的,王婆婆就推门进来,屁股后面还跟着金瘸子。老太婆时间掐得倒是准。
他们看见我,神情微微错愕。王婆婆用手肘杵金瘸子:瘸子,你带来的小疯子,弄清爽了满俊俏的啊。
金瘸子挠挠头:真的哎——他小半年前来到向阳城时就蓬头垢面的,没谁看清过他的长相——没想到还长得挺精神的……可惜啊……
王婆婆叉着腰——如果还可以说她有腰——环视四周,看见交给我的东西都被整理好,白胖的脸浮现出满意的神色。她扭头对金瘸子说:好吧,瘸子,你赶紧带着你的小跟班去喝喜酒吧。
金瘸子向王婆婆陪着笑,招手示意我跟他走。我们走出去几步远,他又折回去,趴到王婆婆耳边悄声问:王妈,郭少爷要娶的五姨太,是不是真的特别漂亮?
王婆婆脸都要笑成一朵花:真的真的,简直和我年轻时有的一拼。
金瘸子的表情瞬间微妙。他很快又把笑容堆挤到脸上:哦,哦,那样啊……那真的是很漂亮啊。
然后,他迅速揪住我拐走。
金瘸子给我带到郭府前院的正厅,嘱咐我:精神病,金爷我找乐子去了,你自己在这儿老实呆着,别乱跑啊。
见我点头,他便急不可耐地汇入热闹的人潮里。
我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喝闷酒。郭府真是大手笔,少爷娶第五房妾而已,正厅内外居然摆了七八十桌宴席。每桌都几大坛的女儿红。
光是这些女儿红折算的酒钱,就够城郊所有农民生活大半年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古人诚不欺我。
日落西山,天狼星散发紫色的柔光徐徐升起。
郭宅大门方向一阵骚动,不知是谁喊:大家注意啊!郭少接新娘子回来了!
这声喊让全场都躁动起来。人们纷纷伸长脖子,想一睹美人芳容。我也站起身,踮高脚,朝着声源方向张望。
我看见身着大红色喜服的年轻男女正向正厅大堂走来。
男的应该就是新郎倌郭槐泗,大约二十五六岁,长得倒斯斯文文,五官周正。就是眼神飘忽,脚步虚浮,一看就知道常年浸在酒色中快淘空了身体——配合他能骗到不少小女孩儿的脸,好个衣冠禽兽。
至于新娘子,皮肤白皙细腻,体态优美,有双瞳孔湛蓝色的大眼睛——确如“传闻”所言,很漂亮。和春风得意的新郎相比,她面容平静——只眼底似流淌着哀戚。
不过,众人都只专注于观赏她的美貌或是使劲阿谀些“佳偶天成”、“郎才女貌”之类之类……没有谁注意,或者即使注意也并不在乎,那抹海水蓝的忧郁。
“吉时”已到。一直未露面的郭滨,携妻子从内堂出来,端坐到正厅坐北向南的主位。老头老太太估计念着算命先生“新媳会给郭家添男丁”的预言,乐得合不拢嘴。
胖墩墩的司礼情绪高亢,主持新人进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的全套程序。
围观的亲朋好友,以及不是亲朋好友的普通宾客,全都洋溢着满满的笑容。
几百口白牙反射郭府大院夜晚通亮的灯光,险些晃瞎老子明澈的眼。
喜婆把新娘子迎走,送到新房。新郎则留下来应酬众人,推杯换盏。
我默默地跟在新娘一队人身后,借着郭府院落里栽种的毫无美感的植物与空、影二月辉映下柔和的夜色隐匿行迹。
无人发现我离开宴席,尾随新娘。
——宾主们忙着牛饮;仆役小厮们,要么忙着伺候酒意正浓的主子与客人,要么忙着抽空偷懒。
忘了是谁说过,“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这群空虚寂寞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