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作家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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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篇（三）赤历789，雨月，闰金日，小雨
我以为作家不会再和我有交流。毕竟我昨天狠狠地羞辱了他和他的作品。
没想到他今天下午抱着一筐白菜来找我。
作家骨瘦如柴，弱不禁风，一筐白菜让他抱出“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的感觉。他大汗淋漓地把白菜筐搬到我屋内，放在地中央，然后期期艾艾的开口：嗯，那个，兄台，昨日多有冒犯，请您多多包涵……我昨天回家后想了想，觉得你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我的作品有一些地方着实需要改进……古人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既然我们成为邻居，那就证明我们有缘。我们以后还是好好相处……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伸手掏耳朵：哎呀，你已经这么诚恳了……那就好好当邻居呗。别管我叫“兄台”，太别扭太恶心了。你直接叫我精神病就行……你这白菜怎么回事儿？
作家瞬间开启自嘲“模式”：我前些日子投递书稿，最近拿到稿费……刚好够买筐白菜……我写的东西就只值一筐白菜的价……为了感谢你那天的大饼和“如雷贯耳”的警醒，我请你吃白菜！
我神情肃穆：请不要瞧不起白菜好吗。白菜清脆爽口，健康营养，乃菜中佳品。你知道这筐白菜凝聚了菜农们多少辛勤劳作吗。你能用你的汗水换来他人的汗水，至少在努力这个层面上，也算得到认可。
作家的表情认真起来：君之高论如醍醐灌顶，小可闻之，胜读十年滥书——我们怎样吃掉这筐白菜？
我卯足劲儿一抡右臂，“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煎、炒、烹、炸、炖、水煮、凉拌、醋溜！
一顿白菜全席吃下来，我和作家俱撑到摊在地上连手指都懒得动弹。
闲着也是闲着，我就问道：你为什么搬到这边来？有亲戚朋友在这里？
他不说话。
我锲而不舍：搬来这儿为了躲债？为了躲人？还是为了找人？
他终于搭腔：……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这里房租便宜，如是而已。
当人们用寂寞的口吻说“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时，常常意味着，“有特别的理由”；而这个理由，才不是什么“如是而已”。
不过算了，谁没点不想被别人知道的故事呢。
我已经不打算追问，作家却主动开了口：……我原先是和父母住在一起……我们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父母辛勤劳作一辈子，勉勉强强算得上小康……我从小立志成为一名伟大的作家，写出几部伟大的作品……我父母精神上和物质上都特别支持我的选择……然而我一直都没有“混出名堂”。早到了可以独立的年纪，却无法自己养活自己，生活上全靠父母照料……周围的亲戚、邻居明里暗里对我百般嘲讽……我受够了，那种刺骨的鄙夷和轻视……我从家里搬出，已经连着换了很多地方居住……一方面想试着独立；另一方面，想换个环境，找些，除了父母之外，能听我说话的人……
我接过话茬：所以，即便我也对你的作品百般羞辱，你还主动过来为自己之前的“失态”道歉，是因为你觉得我可能是那个“能听你说话的人”？
作家略有犹豫，字斟句酌地回复：大概吧。其实，我只要想起你的评论，心里就很不痛快……但和我之前遇到的，要么漠然无视、要么绵里藏针的否定，你的直爽颇为难能可贵……起码没有让我感到如坐针毡似的难受……
我和作家的谈话就这样戛然而止。
晚上拽着伍子胥去李可以那儿蹭饭，席间和她讲起作家的事情。李可以听完后语气微有惆怅：作家也是个寂寞的人呢。
是啊，他也是一个寂寞的人呢。寂寞到迫切地需要有别人“听他说话”。
我们谁不会觉得寂寞呢？
约翰多恩说，“没有谁生来就是一座孤岛（No man is a island）”。
——但当大海掀起波涛，我们都会变得荒芜。
——“所以，我从来不问丧钟为谁而鸣（Therefore，send not to know/For whom the bell tolls,It tolls for the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作家篇（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