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曲》六意

2、第2章

　　【8】
　　“你来这干什么？”穆天离紧皱着眉头，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来看看淡泊公子落魄的样子。”说罢，垂头，看着地上的石子，“不走么？天快黑了。”抬头，望着层层的火烧云，眯上了双眸。
　　穆天离也抬起头，冷声道：“下回别来了，不干净。”抬手，将她拥入怀中，“走吧，用膳去。我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龙井虾仁和蟹粉豆腐。”
　　闻言，林夕眉头一皱。她其实不爱吃这两道菜，他怎么会误认为的？

　　碗筷相碰间，林夕无言。
　　饭菜很丰盛，但桌旁，就她和穆天离两人。这气氛，着实诡异。
　　一只青瓷小碗放在了林夕面前。“喝点汤。”
　　“……”碗内，清澈汤汁上，漂浮着几颗枸杞。一股药材味弥漫开来，不是很好闻。“我不喜欢喝这种汤，难喝。”
　　“别挑，你身子一到秋天就不好，这是大夫和厨子商议了定下来的，你不想喝药就必须喝这个。”
　　“……”林夕今天受的刺激已经太多了。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的？
　　“别愣了，快点喝。”
　　偷偷瞧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特别。一咬牙，端起小碗，将汤喝尽。
　　放下碗，拾箸，草草吃了几口菜，只觉得味同嚼蜡，不知其味。

　　【9】
　　日子过得很快，眨眼间就入冬了。林夕畏寒，这山庄又是在山上，寒气重些。很早，穆天离就让人在她屋子里生了炭火。
　　午后，阳光充裕了些，林夕坐在长榻内，握着卷《诗经》，顺便盘算着接下去的打算。
　　“姑娘——”莲玉匆匆跑过来，顾不得缓口气，就道，“不好了，穆天离他向整个江湖发了邀请函，说要娶姑娘您为妻！”
　　“啪——”书卷滑落至青石地上。
　　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没太多感情。弯下腰，拾起书，才开口道：“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很没底气。
　　“姑娘……”
　　起身，林夕走进屋内，将书搁在书架上，又将整个架子理了理。
　　“姑娘……”莲玉在她身后看不下去了，狠狠心，道，“姑娘，趁这事还没落实，还有机会！”
　　林夕一震。
　　是啊……还有机会……
　　转身，奔向穆天离的书房。

　　【10】
　　黑衣剑客站在一边，对着悠闲练字的穆天离道：“少主，小姐来了。”
　　“嗯，让她进来吧，我正好有事找她。”
　　“是。”拉开木门，做了个手势。
　　林夕走进大门，一股淡淡白苏香气扑面而来。反射地一蹙眉，撇开了头。
　　木门阖上，屋内静谧。
　　“穆天离，你太过分了吧。”
　　“……”将笔放下，拿起薄薄洒金宣，卷好，放进了圆筒内。“说明白点，我脑子不好，理解不了。”
　　“邀请函……”一咬唇，林夕还是说了下去，“我已经被你带进了这绝缈山庄这么多年了。我不能拥有自己的姓氏，认了。你对别人说我叫‘穆林夕’也罢了。你怎么能这样？你是想让全江湖再看我苏家的笑话吗？”
　　“……是啊，你倒晓得。”
　　半冷不热的语气，生生噎住了林夕。
　　垂睫，半晌，道：“什么时候？”
　　穆天离怀疑自己耳朵坏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长长眼睫上，有隐隐水光闪现。“下月初九，黄道吉日。”
　　“……”吉日么，都一样。对她来讲，都是一样的。
　　初九，一切都会结束的……

　　林夕离开后，一剑客出现在屋内。
　　“少主，你交代的都准备好了。”
　　“嗯，等会儿我过去检查。”
　　“是。”
　　走至窗前，目视窗外。
　　离梦，我会给你个惊喜的……

　　【11】
　　莲玉轻快穿梭在地牢内，身形一动，闪到宫墨央面前。
　　“我家姑娘说，请公子下月初九逃出这地牢。”她年轻的面容隐在面具后面，看不真切。
　　“呵，”晃头，“她就认为我能逃出去吗？这么笃定。”
　　莲玉的声音仍是平淡，无所起伏：“姑娘说，公子若连这地牢都闯不出去，那也不配有‘淡泊公子’这称呼。”
　　“好！果然是苏家的女儿。回去告诉你家姑娘，我等她初九的消息。”
　　莲玉隐去了身形。

　　【12】
　　初八。
　　黑夜降临。
　　林夕着薄薄单衣，赤足站在窗前。
　　窗外是无边黑暗。今夜无月，云很厚，看样子明日会下雨。
　　“姑娘，水放好了，可以沐浴了。”莲玉站在她身后，轻声提醒道。
　　“嗯。你在这守着，我自己来。”说罢，走进了内室。
　　褪去衣衫，身子滑进浴桶。
　　如白玉般细腻的肌肤在水汽的蒸腾下，更显光泽。
　　抬手，取下脖间挂着的一个小小玉瓶。闭眼，一狠心，将里面的液体喝了下去。
　　苏家伞阵，乃禁术。施阵者，须耗尽全部功力精力。换句话说，这等于同归于尽。喝下凝心水，可大大发挥此阵功力。
　　将空了的玉瓶一扔。瓶子掉在地上，碎了。
　　吸了口气，林夕钻进水中。泼墨青丝在水面上漾开。许久，她才从水中浮上来。脸上满是水痕，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待她收拾好一切走出去，发现桌上多了一列列的托盘。托盘内，珠钗胭脂以及那套华丽的大红凤冠霞帔。
　　“姑娘，这些是他刚刚派人送来的。还有，他托人传话，说姑娘若有什么缺的，尽管和他提。”
　　“哦？既然如此，你就去告诉他。明日怕是要下雨，我可不想淋到一星半点的雨。”
　　莲玉是个聪慧的人，她晓得自家姑娘要干什么。眼底顿时水雾朦胧，忙垂下眼帘，道：“是。”言毕，出门替她传话去了。
　　不多会儿，莲玉就带来了回复。“姑娘，他说，‘绝缈山庄百里长路，皆会以伞遮天，绝不会让姑娘淋到雨’。”
　　嘴角扯出一抹弧：“这就好。”起身，走至床榻边，“我乏了，熄灯吧。”
　　“是。”
　　屋内，归于黑暗。

　　【13】
　　初九。
　　绝缈山庄大红灯笼高挂，红色灯笼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后来，人们说——这场面一辈子就见过这么一次，叫那个好看哦。可惜，透着股不详。

　　铜镜前，林夕任人弄着她的头发。珠钗插了满头，很是沉重。
　　莲玉还是戴着那个面具，站在一边看着她。她一直晓得姑娘长得美，却不曾发现，她的美似乎到了极点，马上将要陨落。她怕自己的这种感觉，真的。
　　因穆天离邀的人大都是江湖中人，礼数上就没太多规矩。红盖头什么的也就用不着了。
　　林夕抬手，抚上自己的面庞。她的样貌这些年来，没太大变化。也不知道，那些个宾客看见了，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呢。想到这儿，轻笑出声。
　　招招手，莲玉上前。
　　极隐秘地塞给了她一张纸。莲玉知晓，退了出去。

　　【14】
　　林夕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了房门。
　　兀地，觉得眼前一片红艳。路两旁，侍女低垂头颅，手中撑着把红油伞。
　　“嗤。”林夕不屑。

　　待走到大厅，不出意料，她听见了宾客的吸气声。
　　可不是，苏家的女儿，竟是请帖上的“穆林夕”，谁想得到啊……
　　穆天离站在厅中央，凝视着向他一步步走来的林夕，嘴角带着抹难得的笑。
　　走至他身边，听见低语：“我会给你个惊喜的。”语罢，抬高了声音，对众人道，“请各位移步凌鹤崖。”
　　闻言，林夕不解。他去那儿做什么？
　　恍惚间，脚下一轻，自己被穆天离横打抱起。幸好，林夕已习惯了他这种异于常人的举动，没太大反应。倒是一些前来观礼的姑娘们，暗地里都咬牙切齿的。
　　林夕不重，穆天离抱着一点也不累。
　　红色长袖随风翻飞，似红霞，很美。
　　她一直埋首在穆天离怀中，没抬头。忽听他在头上说：“到了，你看。”
　　偏头，吃惊地长大了嘴。崖边，一排孔明灯。
　　“你……”林夕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穆天离将她抱到崖边，道：“来人，给小姐灯。”
　　侍女走上前来，她手中，一只天灯等待着她点亮。
　　在穆天离的注视下，她将点燃的灯升到了空中。紧接着，其余的灯也一起升空，很是壮观。
　　仰头，林夕暗暗道：“如你真能祈福，就让我今日之举成功吧。”
　　正是气氛美好时，人群外却传来了厮杀声。
　　林夕勾唇，来了。
　　剑客立马冲过去，将来人围住，却没多大作用。断机阵也被破了，情况不妙。
　　穆天离微一蹙眉，道：“我去解决，你等我。”
　　点头，不语。
　　这是她的计谋，一切都写在了纸上，让莲玉传给了宫墨央。
　　以她的了解程度来看，穆天离是不会允许人在他的婚礼场上闹事的。他定会以最快速度解决清理好，那么，就要亲自出手了。而她，因此有时间可以准备伞阵了。
　　红唇微启：“莲玉。”
　　一直站在她身侧的莲玉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一把伞递给了她。声音微微颤抖，她道：“姑娘，没其它法子了吗？”
　　接过伞，道：“嗯。”抬眸望了眼远处——宫墨央正缠着穆天离，两人都是顶尖的高手，谁也不敢大意。
　　众人都睁大了眼瞧着这出意外的好戏，没人注意到她这个新娘。
　　摘下头上的珠钗，一扔。大步走到空地，撑起纸伞。
　　旁人这才注意到她。一些个年长的人，一看这阵势，脸色都变了。他们晓得，这是苏家伞阵。
　　林夕高举纸伞，双眸紧闭，口中念着什么。
　　风起，树叶沙沙作响。
　　那些宾客都不敢上前阻拦，他们没这本事。
　　风越来越大，长长道路上的伞都被吸了来，绕着她转。
　　穆天离也发现了异常，他想来阻止，却被宫墨央缠了身，脱离不开。
　　“穆天离，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宫墨央恶狠狠地道。他一定要了结了他。
　　那头，林夕聚集了所有力量，汇聚在了她那把撑开的伞中央。一使劲，朝前冲去。
　　她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制了这把伞，终是派上了用途。
　　穆天离一看，立马晓得了是什么事。情急之下，他反手一挥，手中的剑挡住了林夕一击。
　　“你为何要杀我？！”
　　“你灭我苏家，囚我父亲，逼我改姓……你说，我为何不杀你！”语毕，又是一挥，伞骨打在他身上，将穆天离震得向后退了几步。
　　林夕一使颜色，宫墨央随即提剑，刺向穆天离后心。
　　可惜，林夕再了解穆天离，也不知道，他的灵敏程度到了这般地步。
　　身子一侧，没动多少，就是躲过了那用尽全力的一刺。
　　“噗——”林夕跪在了地上。
　　心窝处，剑身没入。
　　她运气不好，穆天离躲过了，她没躲过。
　　“呵呵……”巨大的疼痛下，她竟然笑了。
　　穆天离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也顾不得宫墨央了。快步上前，托住了林夕即将倒下的身子。
　　宾客个个目瞪口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宫墨央虽不是什么君子，但这时也不好下手了。
　　穆天离紧紧拥着她，说：“你怎么不躲。你不是要杀了我吗，怎么可以这样？”
　　“呵呵……都一样，反正用了伞阵的后果，都一样。”林夕抬手，捂住了胸口，“我只恨啊，为什么最后，我还是‘林夕’。”
　　穆天离不语。
　　林夕支撑不住了，她嘴角溢出了点血。
　　穆天离低头，道：“穆天离，字央然。”
　　林夕一震，随即，她露出了个苦涩的笑。“作孽啊作孽……”尾音刚落，就闭上了眼眸。
　　抱起她，不顾众人，走出山庄，沿着那条挂满红灯笼的路，走下山。

　　离梦，我带你去自由之地……

　　【15】
　　不是很久前，穆天离曾拜师在苏言门下。不过，他没用“穆天离”这个名字，而是用了他的字，“央然”。
　　他记得，苏言有个女儿，比他小几岁。听别人说，很厉害，能文能武。若是个男子，肯定有出息。
　　一日午后，他闲来无事，便寻了棵壮实的桃花树，躲在上面睡觉。
　　没多久，就听见了一阵喧闹声。接着，就是一震，树上的叶子纷纷掉下。他有些恼火，连睡个觉都不踏实。想着，跳下树，想看看是谁害的他。结果，看见一个小姑娘，站在离他有八步的地方，冷冷地看着他。
　　“是你？”他知道，这个是苏言的女儿。
　　“你是父亲的徒弟吧，你难道不知道，这儿的树是不许人爬上去的吗？若让父亲知道了，定会罚你。”
　　“……”原来她是在帮自己，“谢谢啊。”
　　没想，她脸上露出个狡狯的笑：“既然你要谢我，不如带我出去玩玩，可以么？”
　　“啊？”穆天离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这个忙说大不大，可真不好办。“师傅好像不许你出去吧。”
　　“哼。”她把嘴一撇，“父亲就是这样，把我困在府里，一点自由也没有，以后，我一定不会让他再管着我！”
　　彼时，穆天离心肠软，终是答应了她。
　　那日，他们俩玩得极欢。但下场，却不好了。他被苏言罚去跟府里的最厉害的剑客比剑，身上落下了许多伤痕。而她，被罚跪在思过堂整整三日，没有进米水一点。听侍女说，她最终晕了过去，人因此消瘦下来，甚至留下了病根，身子骨变得柔弱。
　　想到她是因为自己而受牵连的，穆天离过意不去。当夜，他偷偷跑到她屋外，隔着窗子对她说：“离梦，等你长大了，嫁给我吧，我一定会让你自由的。”
　　“……”她倚在榻上，闻言，浅笑道，“好，央然哥哥。”其实，她不信。这世上，真有人能让她自由么……

　　几年后，穆天离出师了。他回到绝缈山庄，勤奋习武，希望能早点实现她的愿望。
　　一晃数年，一日，他被父亲叫去。原来，他是想让自己去攻下苏家。当时他想着，这样也好……于是，就去了。
　　苏离梦他也见到了，在他预料之内，她长得很美。可在他预料之外，她变了。看自己的眼神中，是满满的恨意。这恨太多，以致她没认出自己。
　　他为了她在身边，就对手下宣布说：“她是穆家小姐，你们好生记住！”
　　一句话，斩断了两人的一切关联。若他知晓，一定不会做出这个决定，一定不会……

　　【16】
　　十年后。
　　穆天离已经走遍了整个国家，他随身带着个小瓷瓶，里面不知装了些什么。
　　回到了延山脚下，他拿着瓷瓶，无限温柔道：“离梦，我们回家了。走了这么多年了，你感到自由了么……心该收一收了，陪我回家吧，好不好……”尾音颤抖，消散在风中。

　　【17】
　　延山山顶，立着块石碑。无字。
　　碑旁，是把撑开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株白苏。
　　又是清明来到时，天飘着蒙蒙细雨。
　　一人撑着把漆黑竹伞，走到石碑边，轻声说道：“咳咳咳……我来陪你了，咳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