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曲》六意

1、第 1 章

　　锲子

　　这是间伞铺，门面不大，但前来购买伞的人很多。
　　铺内，顶上垂下几把撑开的伞。伞面朝下，上面绘着的图案看得一清二楚。火凤、鸾鸟、牡丹、芍药……皆是栩栩如生。
　　外面正下着雨，铺内的客人就更多了。但他们只在柜前看着墙上的一把把伞，无人去看顶上挂着的那几把。
　　一双银丝祥云暗纹鞋出现在铺内——这是位公子。看相貌应是北方的人，这儿的山水是养不出这样精干挺拔的男儿的。
　　他手执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到铺中央，抬头望着那几把伞。伸手，取下一把，走到柜前。“怎么没人？”
　　一边的客人见他这番举动，便知他是外乡人，于是好心对他说了几句：“这位公子，你是外乡来的吧……这个伞铺啊，是没伙计的。想要买伞的，自己选了把钱放在柜上好了。至于挂在顶上的那几把伞，是不卖的。”
　　“哦？这等奇怪？”他走南闯北，还没见过这样的店铺呢。
　　“这规矩啊，是铺子的主人，离姑娘定的。”
　　闻言，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伞。祥云纹边，是两个蝇头小楷——离梦。

　　“吱呀——”一旁，沉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往两边拉开了。
　　层层珠帘纱缦后面，是一个女子的纤细身影，她正低头绘着什么。一个侍女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是个银色的蝴蝶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姑娘说，今日的伞不收钱，只请各位快点选好。”
　　此言一出，众人从墙上取了把心仪的伞，就走开了。
　　那公子见状，想把伞放回去，然后走人。
　　“这位公子请留步，我家姑娘有话要说。”
　　待人走空，侍女上前关上了门，燃起了一盏灯。像是连锁反应，屋内所有的蜡烛都燃烧起来了。顿时，一片亮堂。
　　“公子喜欢那伞？”声音清冽，很是特别。
　　“嗯。”
　　“这伞与公子有缘，便赠给公子了。”
　　他目光微一闪烁，随即道：“谢姑娘了。”
　　侍女开了门，把他送了出去。然后，关上门。
　　“姑娘，你……”她其实想问离梦想做什么，却被打断了。
　　“宫家墨央，人称淡泊公子……竟然看中了我的伞，不送一把说不过去呢。”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

　　【1】
　　天晴，街上人来人往。
　　林夕撑着顶油纸伞，坐在船头，看着河面。
　　伸手，折下一支白荷。
　　“姑娘，请问你可否搭在下一程。”岸上，宫墨央摇着他那把折扇，问着。
　　到底是个名公子，连请求别人都理直气壮的。
　　林夕收了伞，脸从伞下露出来，带着笑，她应了声：“嗯。”
　　船夫把船摇到岸边，宫墨央踏了上去。
　　“谢谢姑娘了。”
　　“不谢。”林夕手抚着伞面上的花纹，那是一株白苏。
　　宫墨央眼尖，他一眼就看见那花纹旁的两个字——离梦。
　　又是她……
　　“公子这是去哪？”
　　“延山。”
　　“……”她笑笑，道，“是个危险的地方呢。我便让船夫送你到山脚吧。”
　　“好。”

　　一路上，两人沉默。
　　到了山脚，两人都下了船。
　　宫墨央好奇道：“姑娘这是去哪？”
　　抿唇一笑：“山上。”
　　“……”双眸一眯。
　　“延山虽危险，但风景真的很好。”
　　“在下还能与姑娘同行吗？”
　　“嗯。”林夕一手拿着那支荷花，一手拿着那把伞，朝石阶走去。
　　宫墨央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若有所思。他敢断定，这个姑娘不是寻常人。这延山山顶，有个山庄，叫“绝缈山庄”。当家主，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穆氏。到了现在这一代，少主穆天离更是让绝缈山庄的势力渗透到了整个国家。他这次来，是要杀了这个少主，防止他的势力动摇了他宫家。
　　林夕走在前面，嘴角一直噙着笑。她不是笨蛋，她感觉得出背后那男子的杀气。
　　志同道合之人呢……
　　正想着，她停下了脚步。转身，对他说道：“对了，还不知公子大名呢。”
　　“宫墨央。”
　　“原来是宫家公子，小女子眼拙了。”
　　“不敢。请问姑娘芳名？”
　　“林夕……”她报名字时，从不报姓。
　　“双木林？”
　　“是，夕阳夕。”
　　宫墨央想了一遍，不记得脑子里有这号人物，于是安心了不少。
　　谈话间，两个黑衣剑客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其中一个走到林夕面前，躬身道：“小姐，请回庄。”
　　垂眸，林夕不语。半晌，她撩起眼睫。“好。”
　　在两个剑客的看守下，她一步步，极稳地走上一级级台阶。走几步，回眸：“公子，有缘再见吧。”说罢，撑开那顶伞，借风力带自己上了山。
　　一切，都要来了。

　　【2】
　　垂鬟分肖髻，配以一支羊脂白玉簪。大红襦裙，绣有白色芍药花纹。眉心，用胭脂勾画了一痕。
　　林夕才放下笔，外面就有侍女在催促了：“小姐，少主在等着了。”
　　“嗤。”满不在乎地发出一声轻哼。推开门，昂首走了出去。
　　“小姐，少主说他在凌鹤亭等你。”
　　双眸一眯。她真的很想骂人。凌鹤亭，建在悬崖边，极危险，且没有栏杆围绕，腿一软可能就摔下悬崖了。

　　走到崖边，侍卫穆泽走过来，做了个请的动作，让她过去了。
　　踏上汉白玉石阶，站在面向崖底的人的身后。四下寂然，两人都在等对方开口。崖下的风吹上来，带着丝丝寒气。林夕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开口道：“你有什么话就快点说吧，我很冷诶。”话音刚落，身上就多了件墨黑色外套。
　　“以后别随意下山了，容易被盯上。”话语间，满是担心。
　　“切，谁让你老是去惹别人的，活该！”
　　转身，漆黑的眸子里盛满无奈：“到时候吃苦头的是你。乖，以后别随意出庄了。”
　　蹙眉。林夕一直习惯不了他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
　　“下个月，我带你去寒涧洞见你父亲。”
　　闻言，林夕的面孔上终于有了点表情。
　　“不过……”话锋一转，又道，“以后不许偷偷出庄了。”
　　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这才对嘛。”上前几步，替她理了理发丝。俯首在眼角落下轻吻。
　　……林夕自始至终都很冷静。她知道穆天离是个疯子，无人能违逆他。

　　【3】
　　寒涧洞，如其名，寒气透骨。极厚的冰凌从洞顶垂下，一根根看着就心底发寒。洞中央，是个高台，林夕的父亲苏言便被锁在这台上，已经五年。
　　林夕拥着身上的白狐皮裘，跟在穆天离身后走进了洞中。当她见到自己的父亲时，忍不住泣泪了。当年的苏家家主，竟被折磨成这副模样，可悲可叹。
　　苏言抬头，看向她身后的穆天离。“你把梦儿怎么了？”
　　“她好得很，以后还会是我绝缈山庄的夫人。”
　　林夕身子一颤，她感受到自己父亲那难以相信的目光了。
　　“梦儿，若你还是苏家的孩儿，就记住自己的家族。”
　　“是。”林夕深深地伏下身子，埋首。

　　【4】
　　她叫苏离梦，是苏家的女儿。
　　多年前，苏家是江湖霸主，权势达到顶峰。世事总是这样，在你最辉煌的时刻，给你沉重一击。
　　她永远记得那一日啊……九月初五……
　　穆家反了，发动了整个绝缈山庄的人来，将她家覆灭。
　　她记得，当时娘亲这样对她讲：“梦儿，你是苏家的孩儿。无论何时，都要淡然。”说罢，就提剑出去与人厮杀，留下她一人端坐在屋中，流着泪，却还要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幕幕。
　　血腥气越来越重，她已能感受到那种尸横遍野的景象。
　　“叮铃叮铃——”挂在门口的风铃晃动，发出声响。
　　有人提着剑，一步步向她走近。
　　原木色地板上，人影清晰可见。
　　她抬头，冷眼看着面前器宇不凡的男子。布满泪痕的脸忽然间，浮现了一个笑。
　　带着些许凄惨，悲哀，又有些不屑的笑……
　　穆天离看着她，讶然。
　　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本以为她不会接受，却不想她很坦然地把手搭在他手心。
　　低头，端详着她那只手——瘦白，修长，指甲盖泛着粉珠色的光芒。
　　刹那间，他很想一辈子握住她的手。
　　起身，轻启朱唇：“谢了。”说罢，拂了拂衣袖。
　　“你……”他有些猜不透这个女子，虽年轻，却复杂。
　　伸手，夺过了他手中的佩剑：“唔，真是把好剑呢。”说着，举起泛着寒冽冷光的剑，在自己的脖颈上比划了一下。斜瞅着他，笑，“你说，能一剑封喉吗？”
　　“你敢？！”他怒了，她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怎么不敢？我苏家有多少人死在你的剑下了，算上我一个也无所谓吧？”边说，边把剑靠近划了一痕。
　　倏然，一只手握住了剑。
　　“我不会让你死的。苏离梦，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叫穆林夕，穆家小姐。”
　　不敢置信地抬头，死死盯着他。只见他撤了手，看了看殷红的血，纹丝不动。抬头，又说了句：“你若敢死，我就杀了苏言！”言毕，阔步走出去，对着外面绝缈山庄的剑客道：“你们听见了吧。把小姐带回去，好生照顾！”
　　“是。”

　　苏离梦瘫坐在地上，双手掩面，低声抽泣。
　　她连叫什么的资格都没有了……

　　【5】
　　林夕站起来，朝苏言鞠了一躬，然后就抛下穆天离，独自走出了山洞。
　　山顶的风迎面吹来，很冷。她拥着皮裘，看着远处。
　　两边，是庄里的剑客，像一个个木头桩子似的，握着佩剑站在那儿，动也不动。现在看来，还算是正常人的样子。林夕知道，这几个人在庄里的剑客排名中是进了前十的，他们手中的剑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不说能流成江，定能流成河了。
　　“在想什么呢？”不知何时，穆天离出了洞，站在了她身后。
　　垂头，摆弄着胸前的发丝，道：“没什么。”
　　这话，他可不信。这女人虽年轻，武功却是不差的，不可能他靠得这么近也没察觉到。
　　握住她冰凉的手，道：“走吧。”
　　眉头一皱，试图将手抽出，却被他握得越发紧了。
　　“别动，不然把你扔下去，这悬崖可不低啊。”说罢，将林夕一把抱起，掠过了两山之间极简陋的一座吊桥。穆天离刚一落地，她就蹦了下来。回首，看了眼对面的崖岸，闭上了双眸。

　　父亲，放心，很快，你会出来的。

　　【6】
　　林夕倚在廊旁长榻上，口中含着粒葡萄。廊下，水池里聚了一群锦鲤。伸手，从玉石罐里抓了把鱼食，撒到水里。鱼立马散开，争着去抢食。
　　远处石桥上，走过一批剑客。神色匆匆，应该是有大事。
　　垂头，笑了一声。“莲玉。”
　　一侍女走过来，道：“姑娘……”
　　“时机到了，我们走吧。”说罢，起身，理了理裙摆，朝山庄大门走去。
　　“是。”应了一声，莲玉忙跟上去。顺手，从怀里掏了个银色蝴蝶面具戴上。
　　她是苏家仅剩的一个侍女，当初穆天离留下了她来照看林夕。她自幼被父母抛弃，是苏言收养了她。如今，苏家被灭，她定然会全力辅助小姐。

　　这绝缈山庄极大，走了近半个时辰，才到了门口。
　　一群剑客正围着个人，杀气腾腾。
　　“莲玉，看见没有，宫墨央来了。”
　　“姑娘，我很好奇，你为何选他？”
　　“因为，他能杀了穆天离。”顿了顿，她又说，“我们就在这看着吧。”

　　宫墨央本是极敏感的一个人，要是平常，他早就发现石门后的林夕了。但，现下一批顶级剑客围着他，是在没空去关注其它的。
　　“要打，就上吧。磨磨蹭蹭的真烦！”
　　那群剑客互相看了眼，算是交换了意见。抽剑，摆开架势，一个个冲了上去。
　　宫墨央手中没有武器，展开随身携带的那把扇子，凌厉一挥。立马，几个剑客不得动弹了。
　　“呵，什么名门公子，照样用暗器。”感叹了一声，林夕接着看下去。
　　剩下的剑客一看不对，马上换了阵势。
　　高处，林夕皱了皱眉头。看样子，那宫墨央逃不掉了。这“断机阵”是穆天离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研究出来的。她见过一次，十名江湖高手一次性败在了这阵法下。
　　“姑娘，瞧！”莲玉激动地喊了一声。
　　闻声，林夕回过神。那宫墨央被几把长剑夹在了中间，动一步都是一样的结局——死。
　　“走吧，以后有得烦了。”
　　“是。”莲玉又看了眼——宫墨央被钳制住了，他正被带往牢内。
　　一群人走过她们身边，宫墨央没偏头，也就没看见她们。跟在末尾的剑客见到她，行了个礼：“小姐。”
　　林夕没有应，他也不觉得不正常。对于她这种反应，习惯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们竟然还让他活着。”
　　那剑客有点惊讶，她这是在问他？“回小姐，少主之命，我们只是服从而已。”
　　“……”穆天离，他又想做什么？！

　　【7】
　　地下牢房，阴暗潮湿。一股刺鼻的味道令人作呕。而林夕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走了进来。
　　侍卫见是她，也就没说什么。
　　一步步走得稳重，最终停在了路的尽头。
　　“宫家公子，竟会到这地步。”
　　铁门内，宫墨央盘腿坐在角落，神情淡淡的。闻言，他抬起了头。在林夕意料之内的，他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公子，又见面了。”
　　“你到底是谁？”他很直接。
　　“林夕。”说完，掩唇一笑，“公子你定是不信的。”
　　“既然你知道，就说实话好了。”
　　收了笑，她说出了三个字：“苏离梦。”
　　“……”宫墨央愣住了。那个多年前的苏家小姐？
　　“很好笑吧。苏家的小姐，竟在仇人的山庄。呵呵……”
　　“你来干什么？”
　　“联手。”
　　“……”
　　没理他，自顾自说下去：“林夕，这名字我不想再戴下去了。整天冠着‘穆’这个姓氏，我恨不得杀了自己。”
　　“说吧，怎么做？”
　　听他这么说，林夕就知道他答应了：“不急，以后你会知道的。我先走了，这里我不能久留。”说罢，就走了出去。
　　地牢的门刚一打开，就看见穆天离一张阴沉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