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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记得三年前胥国公无意中对我提起肃云溪与胥挽华的往事,说当年胥挽华曾在前往白云寺进香的途中被前朝废太子强行掳走,他几次上门却都被太子府的人挡了回来,幸亏肃云溪及时出面,才连夜将她带了回来,没有出了大事,也没有惊动当地官府。
      当时胥国公诚惶诚恐地对我道:“老臣也是后来才发现肃王当时竟然身着喜服,不由惶恐万分,可小女当时神色激动情绪不稳,肃王才不得已多逗留了两日,老臣多年来一直未能就此事向娘娘当面请罪,实在是罪该万死,请娘娘赐罪!”
      我承认,尽管明知道眼前这老匹夫是另有目的,我还是打翻了醋坛子。
      我怎么会忘记那晚——一个女人一生最重要的日子之一,我却被自己心心念念的夫君晾在了洞房之中,一个人望着满室旖旎烛火,独对天明。那时我安慰自己,这没什么,他并非甘愿困于儿女情长之人,这是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便知道了的。因此三日后肃云溪回府的时候,我若无其事地对着他微笑,绝口不提这三日来的种种纷乱。
      可是在看到那双永远带着疏离笑意的眼中第一次涌现出的歉疚,我却忽然失了力气,勉强维持的笑容再也伪装不下去。
      其实那个时候我便隐隐猜到,他不是因为战事才将我抛下的。可我不敢,亦不愿多想。肃云溪似是开口想要解释,却被我的嘘寒问暖堵了回去。我对着他谈笑自若,每当他想要开口,便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开,直到他怔然无言地望了我片刻,才目光黯淡地转身离去。
      而今我终于知道他当时的去向,却更觉自己悲哀可笑。
      就算事出紧急,难道之后整整三天的时间,竟会连派人给我送个口信的空隙都没有吗?我的担忧我的焦急甚至于我的难堪,原来在他心中全都如此不值一提?
      当晚,我主动去清思殿见肃云溪,见他身边随意扔着一份奏章,寥寥几字,全是什么“皇英”、“琴瑟”之类的,大约便是群臣联名奏请他纳妃的折子。我淡淡一笑,俯身捡起,将奏章稳稳放在他面前。肃云溪看清是我后神色一变,连忙将手中握着的东西塞回袖中。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红色丝线编成的绳结,不由轻笑道:“原来是那个平安符,编的这么难看,难为陛下还一直留着。”
      “平安符?”他手上一顿,愣愣地看着我。
      我顺手将它接过来:“是啊,当时陛下在越州平乱,我以为这是平安符,才特意编来送给陛下的。后来无意中跟母亲提起,她才告诉我原来这个是同心结,呵……”
      我借着月色看了一眼,发现当初结扣的地方已经有些松了,便轻轻一扯,原本就编得松散拙劣的绳结立刻四散开来,成了一堆破旧褪色的丝线。
      我抬眼望着肃云溪蓦然苍白的脸色,微笑道:“既然当初错了一回,现在纠正也不算晚。”
      他深深地看着我,我故作不知,指间随意一绕,将一个货真价实的平安符结好还给他,他却神色怔忪不明,并未伸手来接。我顺手将它放在案几上,这才想起原本的正事来:“对了,不知陛下打算何时迎娶胥姐姐入宫,臣妾也好早些准备——只是委屈了姐姐,只能屈于妃位,不过能觅得同心之人,这些细枝末节也无伤大雅,陛下说是不是?”
      我说完便欠身打算告退,身后却意外响起肃云溪恼怒的声音:“孤从未想过纳妃,不劳皇后费心。”
      我微微一怔,原来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有这般被踩到了痛脚,气急败坏的时候。
      我承认自己是故意用妃位二字刺激肃云溪,不过既然他不愿委屈胥挽华,那也怨不得我。
      后来哥哥曾经有一次问过我:“阿染,你有没有发觉过,其实有的时候你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心冷心硬?”
      我淡淡笑了笑——怎么会没发觉,我早就发觉了啊。
      宁可自伤七分,也要回敬对方三分。胥国公以为我会忍气吞声,或是嫉妒发疯而失了分寸自寻死路,是他看错了我。
      只是我终于还是逞了一时意气,逼得他动手对付叶家,也害了父亲、哥哥,还有阿玉和我那个已经七个月、却来不及出世便一同葬身火海的侄儿。
      “娘娘。”阿望在身后叫我,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文德殿。
      文德殿是皇室藏书之地,历代都是归女书史所管。我望着线条飞扬的檐角,不由苦笑——叶染啊叶染,你到这里做什么呢?难道还要跟胥挽华说,我要去端了你父兄的老窝,这段时间,陛下就麻烦你照顾了?
      随州处于胥挽华族兄胥之骧的势力范围之内,此人阴枭诡诈,狡猾多端,素来是胥国公的左膀右臂,深得器重,如今已能独当一面。此去凶险如何尚难预料,实在不必早早忘形。
      更何况,也许在我和胥挽华两人之中,以前没有、以后也永远不会有一方能够算得上是赢家。

      两天后,我以御史执事的身份,跟随夏亭然出发前往随州。
      出发的前一晚,肃云溪特意来栖梧宫坐了一炷香的时间,却只在临走才说了一句:“阿染……早些回来。”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当时他说自己时日不多时的表情,难道……他是怕自己撑不到我回来?
      我眼底一酸,想问问他最近觉得身体怎么样,可又怕一开口便再也掩不住喉间涩意,只能掩耳盗铃般匆匆掩上了门,将他的背影隔断在视线之中。

      随州自古便是四冲要塞,虽然地处稍远,却紧扼三川咽喉,是自白虎关入中原的必经之路。若有不慎,便会给关外游牧为生的四夷以作乱之机。
      昔日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的广袤河山,而今已面目全非。虽不致赤地千里、寸草不生,但也可以用人烟荒凉来形容了。只是夏亭然是奉旨出任随州知州,因此只能走官道,一路所见所闻均是已经粉饰过的“太平”景象,若非早已对随州情势略知一二,恐怕也会被他们蒙骗过去。
      我见夏亭然一直在闭目养神,脸色似乎有些雪白,怕他中暑晕过去,忙倒了杯茶递给他:“御史大人请用茶。”
      他无奈地抬眼看着我:“姑娘还是叫我夏亭然吧,这么正儿八经的称呼,我还真是不习惯。”
      我笑笑:“那你也别老姑娘姑娘的了,都露馅了,叫我阿然吧。”
      我随口取了谐音作为假名,一来不会暴露身份,二来比染字也更中性些。他脸色似乎微微一红,我有些诧异,只是还来不及细看确认,他便低下了头接过茶杯:“多谢。”
      我看着他:“夏亭然,你没什么想问我的么?”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好奇:“姑……阿然若是认为我该知道,自然会告诉我,若是认为我不该知道,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实话。”
      我认真地看着他:“夏亭然,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件事?”
      “什么?”他询问地看向我。
      “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没有好奇心的一个。”
      “……”

      五天之后,我们便到达了随州府任上。随州现任的代理知州许攸,原来正是林毓手下的副知州,将符印交接之后,便提出要为夏亭然接风洗尘。我本来正怕他倔脾气上来冷着脸拒绝,没想到他倒是爽快答应下来。
      席间推杯换盏,许攸身边一个体态丰满的官员晃晃悠悠站起来敬酒,夏亭然也不推脱,接过酒杯,那官员正要说话,却见夏亭然一转手,将杯中琼液尽数洒于地上:“第一杯酒,先敬先知州林兄。盗寇猖獗,竟敢妄杀朝廷命官!若容此等逆乱存于世间,王法何存,百姓何安?今日借诸位之酒,一祭故人,二表决心,夏某为任一日,便不会坐视此事,定要彻查贼寇,严惩不贷,以慰亡灵,以儆后世!”
      我见席间众人面面相觑,其中轻蔑不屑者有之,神色闪烁者有之,两股战战者亦有之,心中已有大概,不由朝夏亭然望去,见他已经斟满酒杯,略略躬身道:“第二杯酒,夏某敬在座同侪,一谢诸位尽心为国,二愿与诸位戮力同心,共进同退,如有欺违,天地不容!”
      说完仰头将酒饮尽,众人也骑虎难下地纷纷举杯陪着饮了,夏亭然却更加令人目瞪口呆地解下腰间钱袋,嗒地一声撂在桌上,淡淡道:“亭然先谢过各位这顿洗尘宴的美意,只是官场人情一向是我厌恶弃绝的,今日这顿便算作我对诸位美意的答谢,不论多少,俱是心意,望诸位今后也能如今日这般尽心在公事之上,那便是苍生之幸,社稷之幸了。夏某不胜酒力,今日就暂且告辞了。”
      说罢,对众人抱拳一礼,在一片寂静声中离席而去。
      我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来,赶紧起身跟了上去。
      直到走到酒楼外面的大道上,夏亭然仍是脚步匆匆,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我不由小跑两步追上去,拍拍他的肩膀,朗声笑道:“夏御史软硬不吃,这帮人可要有些头疼了。只是可惜了那五十两银子,那可是你一个多月的俸禄啊,白白便宜这帮家伙……”
      他回过头来,眼神有些奇怪地看着我。
      我不由调侃道:“夏御史可也是后悔,心疼那笔银子了?没关系,小弟我倒是可以先接济你些,利息嘛,咱们这么熟了,就算你一成好了……”
      我不自觉就把叶家经商那一套搬了出来,却见他脸颊微红,低低叫了声:“阿然。”
      “嗯?”我回头看着他,心里还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他笑了笑:“我是真的……不会喝酒……”
      说完,居然晃了晃,身子直挺挺地朝我倒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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