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短篇》南齐熙安

2、发如雪

　　夜已深，江南水乡人家早已入梦。可惜了那悬在空中的一轮圆月，皎洁如雪却无人欣赏。
　　月色如水般垂下，寻着一处楼阁亮起的微弱烛光，悄悄倾泻进去，覆在女子披散及腰的发丝上，竟衬得三千烦恼丝如雪般圣洁。
　　泣圆月，伊人憔悴。
　　若翎身着一袭红色纱衣伫立在窗口，怀中抱着一把瑟瑟发抖的七弦琴，身形消瘦，摇摇欲坠。七弦琴发出低沉的哀鸣，伴着若翎共享着江南的夜色。
　　江南自古就以柔美著称，娇柔不过白日穿梭在巷间的女子，唯美不过轻薄如纱的月色，纵使无声淌过河道的流水，也时刻都昭显着江南的独特风韵。
　　若翎曾说，白日的江南是七分美，可到了夜晚便是十分。犹如一位描着浓妆的妙龄少女，脂粉卸去，换上素白罗裙，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邀明月，举杯只一人。
　　小阁桌上摆放的女儿红散发出阵阵酒香，纵是千般香气沁人心脾，若无人欣赏，也不过是白水一杯，黄土一抔。
　　若翎享受着江南的夜色，却也无法忍受漆黑寂寥的江南。
　　所有的美好都只是年少轻狂时的一个美梦，随着时间的沉淀发出破碎的声音。而年少轻狂是若翎全部的美好。
　　爱已尽，情难了。伊人锁眉，只愿化作翩然起舞的蝴蝶，伴着江南的清风，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世事总与凡人所愿相悖，若翎只能留在华丽有余却无丝毫活人气息的慕翎阁，小小阁楼锁住了她的人，她的心，却没能让他停下脚步。
　　七年已逝，终是覆水难收。
　　沉重的步伐一下一下地踏在若翎心尖，剑锋划过木板的声音将夜幕撕破，若翎看着男子一步步的走近，明明是往昔最为熟悉的面容，如今看来却是分外的陌生。
　　男子的剑锋直指若翎，若翎没露出一丝表情，反是那人脸上写满了愤怒，悔恨，情绪不明。
　　若翎眼中无一丝波澜，心如止水，她将七弦琴置于青石台上，指尖轻触，朱唇微张，天籁之音响彻凌空。
　　水漫清江
　　悠悠成伤
　　琴若零星悄入梦
　　郎骑化影又作风
　　情定三生
　　终不过纸烟飞灰
　　洛水红颜
　　命不惜玉陨消香
　　真须终了
　　假须终了
　　愿君不为誓事抛
　　来年
　　坟上亦有青竹香
　　江南小镇如哭闹了许久的婴孩一般，完全消停了下来。若翎的情之绝唱萦绕在慕翎小阁上空，久久不散。
　　时间于此刻停滞，若翎双手按琴，终是止住了七弦琴呜咽的低泣。她缓缓起身，看着直指心口的剑锋，轻轻勾唇，似嘲讽，似苦笑。直视那人的眼睛，若翎缓缓地道，“堇昱，如此便是我伴你十年的下场？”
　　剑身止不住的颤抖，却始终不见它放下。
　　堇昱终是红了眼眶，像是极力克制自己一般，他用左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袍，白色的袍子皱成一团。
　　片刻，堇昱开口，声音似秋风般萧瑟低沉，透着道不尽的感伤，“你于我有恩，却不该......杀了她！”
　　“你已用七年时间将恩情偿尽，你我之间再无亏欠。白鸢是你心之所爱，我害了她，你杀了我也是应该。”若翎嘴角扬起一抹轻笑，似坦然，似蛊惑，“堇昱，难不成白鸢在你心中的份量不及我了？”
　　“不！不是！”
　　指着若翎的剑锋更近了些，这一次剑身不在颤抖。
　　堇昱的容颜在月光下清晰，若翎也终于看清，他面上所带的，是仇恨，是坚定。
　　滚滚红尘，人生能得几位知己。几番轮回，却发现所爱之人早已远去。
　　若翎与堇昱相识在十年之前。
　　若翎救了倒在自家门前的俊朗少年，却不想正是这个少年给自家带来了灭顶之灾。府上七十余口人，只留得若翎与堇昱浪迹天涯。
　　红尘醉，微醺了年少时光。即便若翎的父母因为堇昱而死，若翎还是无法自拔的钟情于他。
　　若翎爱上堇昱是在七年前。
　　那年，堇昱在青竹林中，父母坟前，对若翎许下一生一世唯爱一人。若翎羞得脸色绯红，面如桃花，于他脸上印下轻轻一吻。
　　青史已镌刻，流年不复回。若翎伴他十年，却始终不是他的妻。
　　缘分如丝线般紧紧缠绕，谁也别想从中脱身。就如这凡间的痴爱一般，本该是两个人的故事，命运却硬生生将第三个人牵扯进来。那人便是白鸢。
　　即便是出身于风尘之中，那女子也依旧纯真明媚，真真如鸢尾花一般。若翎初次见她心中便已了然，白鸢身上有的正是堇昱所渴望的。
　　她与堇昱相识在三年前。堇昱救了失足落水的貌美花魁，却不想这花魁会予他倾情相付，亦不曾想自己还会有年少时的砰然心动。自二人结交为知己好友起，便有微妙的情愫在二人之间环绕，如同冉冉升起的熏香。
　　白鸢与堇昱真正定情，怕是在一年之前。一年前的花灯节，堇昱着一袭月牙白袍，白鸢着一身流水白纱，二人携手走到城墙之上。堇昱诉情，白鸢明意，二人似一对神仙眷侣。
　　堇昱在那天许予白鸢一生一世一双人，而白鸢，似一朵迎风而立的鸢尾花，纯真明媚，薄唇轻扬。
　　他们立于城墙之上，接受着世人最真挚的祝福。
　　繁华如流水向前奔去，敢问，郎可愿只饮一瓢？
　　若翎藏身于人群之中，她不敢出声，也不敢问他。
　　堇昱，你可否还记得青竹林中的潇洒少年郎，可还忆得起面若桃花唇如樱的娇羞少女啊？
　　堇昱没有丝毫解释，甚至没有记起她，没有给她任何机会。白鸢是锦绣阁的歌姬，堇昱便把那儿当做了他的家。
　　多情女子负情郎，余情未休终难休。天人相隔两茫茫，直道是凡间痴情儿女不死不休。
　　“若翎，我再问你最后一句，果真是你杀了鸢儿？”
　　堇昱不信，他不信曾经单纯美好的若翎会做出如此歹毒之事，只是他无法忘记，白鸢虚弱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诉：鸢儿愿生生世世追随君。
　　生生世世，世世生生。
　　这八个字是凡人一生的羁绊，也成了堇昱一世的枷锁。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白鸢死于非命，堇昱自是不会放了那杀人之人，却没想抽丝剥茧之后，浮出水面的凶手竟是若翎。
　　“我亲手将毒药置于她常喝的酒中，亲眼看着小厮将酒杯递与她，亲眼看着她一点一点饮下毒......毒酒，”若翎看着刺入心口的剑锋，又看着堇昱茫然失措的双眼，微微一笑继续道，“我......亲眼看着她......在你怀里慢慢......倒下。”
　　堇昱拔出剑，随着剑身飞溅出的血液在空中划出一个艳丽的弧度，最后落在堇昱身上，白色的袍子被鲜血染红，蓦然绽放，宛如一朵朵盛开的梅花。
　　他上前，接住若翎缓缓倒下的身体。
　　“这一次，竟......竟是换成了我自己。”
　　若翎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力气，鲜血不断地从若翎胸口涌出，却没能染红若翎血色的衣裳。
　　堇昱手足无措，只能点住若翎几个关键的穴道，却不料让若翎更加痛苦。堇昱的眼泪终是连成了线，一串一串的落了下来。
　　“若翎！若翎！你要我该如何做啊！我......该如何做？”堇昱失声痛苦，茫然的语气让若翎心疼，她从未见堇昱这般哭过。
　　若翎艰难的移动双手，轻轻将手覆在堇昱手上，她的眼神已有些飘忽不定，“堇昱，你可知我不悔，我无悔啊......只恨，恨那在竹林中轻许了一生的男人。”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若翎......我悔了啊！我不该，不该如此待你！”
　　若翎轻轻摇头，“果真......白鸢与我......都只是可怜人罢了。”
　　“堇昱求你，别死好吗？你若不想原谅我，便不原谅，我只求你好好活下去！”
　　若翎轻轻摇头，这个要求她怕是不能答应了。她无法轻易原谅他，却也以已经原谅了他。他希望她活下去，她却并不想再继续活着。
　　凡人心间的矛盾，怕是连神仙看了都难以明了。
　　“若翎赢了，只此一次......若翎终是胜了白鸢......”
　　“堇昱......你附耳过来，我与你说最后......一件事。”
　　“白鸢没死......死的只有若翎一人。”
　　“白鸢是个奇女子，是个痴女子......我不忍......不忍，杀她......”
　　“堇昱......你......”
　　痛彻心扉的哭喊声盘旋在小镇上空，淌过慕翎小阁的流水也为这段伤心的往事发出叹息。置于青石台上的七弦琴‘呜咽’一声。似乎随着若翎的离去而沉睡了去。
　　堇昱抱着若翎不愿放手，似乎想留住她的最后一丝温度。
　　堇昱聪明一世，却被感情蒙蔽了眼睛。仔细想来若翎从未说过是她杀了白鸢，至始至终都只曾说“是我，害了白鸢。”
　　“是我害了她，你杀了我也是应该。”
　　“堇昱，难不成白鸢在你心中的份量不及我了？”
　　“白鸢是个奇女子，是个痴女子，我不忍杀她。”
　　......
　　若翎说过的每一句话不停的在堇昱耳边回响。
　　“堇昱，你怕是永远无法忘了我。”
　　他想，这便是若翎尚未说完的那一句话。
　　“若翎，可想家了？我带你回去可好？”
　　“竹林又长了些新的青竹，你要去看看吗？”
　　“若翎，你可还记得那个羞得面如桃花的你啊？”
　　“若翎，堇昱许你的那句...”
　　“你可还要啊......”
　　......
　　情意终成过往云烟，在历史的长河中辨不清孰对孰错，只留得一颗炙热真心，提醒着后世，前人动人的一切。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