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短篇》南齐熙安

1、内线

　　一
　　麓原神色淡漠，看着眼前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的男子。
　　男子身穿一袭红衣，头发用白色的丝绸挽起，发间别了一朵白色的小花，如民间妇人丧夫所戴之钗，却与身上的穿着极不协调。白色小花被悬崖边的烈风吹得瑟瑟发抖，似乎在承受千刀万剐之痛。
　　丝质的红衣随风飘扬，划过男子细腻的皮肤，竟犹如刀割一般。
　　“苓，连个葬身之地都不给我吗？怎么这么狠啊？”麓原勾唇，朝着茯苓挪揄道。
　　茯苓张开双臂，闭上眼睛，享受狂风划过脸颊的疼痛，风的狂啸，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只是他早已习惯隐藏自己。
　　“这地方很美，不是吗？我喜欢的东西，我以为你也会喜欢的。”
　　有些任性的语气，就像他们初次见面那般。一个纯净犹如孩童，一个城府极深，犹如大海。
　　二
　　初次相遇，他是手执白扇的翩翩贵公子，他是不谙世事，率真可爱的江湖侠盗。
　　麓原微微皱眉，不悦的看着这个不经意间撞到他怀里的小鬼，小鬼穿着满是补丁的衣裳，正龇着牙冲他莫名的笑着。容貌被污泥弄得早已看不清楚，只是那一双眼睛，圆而清澈，似乎直直看进麓原心里。
　　“嘘！这么兄台，你可否先别动，让我在这里躲一躲，你放心，我不是坏人，一会儿就好。”
　　说完没等麓原同意，他便把头埋进了麓原怀里，蹭得麓原满身污泥。
　　麓原不是什么好心之人，这次听了那人短短的一句话，竟就没了推开他的念头，任由他抱着。
　　一群手执刀剑，凶神恶煞的人从麓原身边匆匆走过，麓原感觉到他怀中的小鬼吓得身子都僵硬了，便把手轻轻放在他背上拍了拍。那小鬼听得那群人走了，便从麓原怀里跳脱开来。
　　小鬼双手抱拳，一副江湖人士的样子，正色道，“感谢这位兄台的救命之恩，在下茯苓，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麓原。”
　　他淡漠的吐出这两个字，他想着这不知死活的小鬼该是要吓跑了。
　　他是麓原，是青魔门的新任门主，手段之凌厉狠辣，江湖中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便是正道中人口中的天下第一大魔头。可笑那些所谓的正派人士，口口声声喊着要诛杀他，却无一人敢近他的身。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青魔门门主？”茯苓满脸讶异，似乎不敢相信。
　　“嗯，是我。”眼中竟没有逃离的念头，倒是有几分意思。
　　茯苓微微垂下头，避开麓原的眼神忽地又直视麓原的眼睛，有些难以启齿的说道，“你是门主，想必身上应该带了不少银子，可否借我一点？我向你保证，一定会还给你的。”
　　这次倒是麓原有些愣住了，这样的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见。麓原长相俊俏，之前也曾有过一些不长眼的江湖人士想来与他搭讪的，不过在听到麓原名字的时候，都快速逃离了去。眼前这个小鬼，非但没有逃跑，反而问他借起钱来，倒是真真有几分意思。
　　后来麓原知晓，原来茯苓借钱是为了救济穷苦的百姓。再后来，二人结伴而行，一个月，两个月，直到二人再也没分开。
　　三
　　麓原伸手，摸了摸身旁突兀的石头，环视四周，他并没觉得这地方有多美。
　　这是一个高崖上的山洞，山洞两边布满了狰狞丑陋的石头，茯苓站在山洞的尽头，离深渊仅有一步之遥。
　　茯苓怕是这山洞之内最美的风景。
　　“苓，你可曾说过我是你的生命？”麓原有些恍惚，太多的回忆他细数不来。
　　“是过啊，就在两年前。”茯苓垂下双手，面带微笑。
　　“是吗？我怎么就忘了呢。”
　　“那我帮你记着吧，忘了也挺好的。”茯苓的眼神有些迷离。
　　麓原痴痴的看着他，一时竟忘了说话。沉默了许久，他终于开口，问道，“我一直以来都想知道你为何这样对我，我相信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苓！”
　　“麓原，别傻了，这世上总该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茯苓亦痴痴的看着麓原，父母以生命相要挟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秋水般的眸子哀伤空荡，让人心疼，“你是邪魔歪道，我们，本就不是同一类人。”
　　“邪魔歪道？”
　　“该是如此的，逆天而行的结果，倒是我自作自受了。”
　　四
　　绿竹山上的武林大会，麓原受邀参加，应了茯苓的要求，麓原让他在山脚的客栈中歇息。
　　待麓原从山上归来，客栈中竟不见了茯苓的踪影，门下弟子也死伤无数。麓原心急如焚，动用了青魔门中最顶尖的力量，竟连丝毫消息都寻找不出，茯苓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数日后，一只绑着信纸的白鸽落于麓原窗前，信中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若想茯苓安然无恙，绿竹山上自断一臂，某自放他归来。
　　一张信纸，混着茯苓的泪渍，血迹，看得麓原心如刀绞。
　　终是妥协于那个牵挂之人。
　　芦水河边，茯苓再次不知所踪，麓原无奈，受辱下跪。
　　青魔门中，茯苓以性命作赌，麓原终是废了一生所学。
　　自从江湖之中再无青魔门，却多了一个无家可归的独臂可怜人。
　　一部一个圈套，茯苓似乎是想知道麓原有多爱他，可以为他做到何种地步。
　　他想要麓原的性命。
　　茯苓是细作，是正派人士合力培养的顶级细作。麓原不是看不出来，只是在一次次否定猜想之后而忘记了最初了怀疑。
　　五
　　“麓原，别这样好吗，我们的回忆不止这些啊，你不要忘记那些美好的事情啊。”
　　麓原轻轻摇头，他没忘，只是他不愿再忆起。曾经的美好，更像是被鲜血淋洗过的花儿，鲜艳美丽，却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那些美好，是用他的一切拼凑的，那些美好，是用他师傅的百年基业堆砌的，他怎敢再要。
　　“我还记得我们的初遇，苓，那时的你并不像现在这样。”
　　“人，总是会变的。”
　　“恩，倒是越发的漂亮了。”
　　茯苓是多变的，多变的他永远不会让麓原感到腻味，只会让麓原随着他的脚步，越陷越深，直至无法脱身。可是麓原忘了，茯苓永远走在他的前方，他若是无法脱身，茯苓又怎能逃得了呢？
　　六
　　茯苓如撒娇的孩子一般，嘤嘤的哭了起来。麓原心疼，身体本能的想上前拥住他。
　　一步
　　两步
　　所爱之人近在咫尺，却也远在天涯。
　　胸膛被利剑贯穿，鲜血顺着伤口流下，砸在麓原脚下的石块上。一滴，一滴，发出清脆的声响，将呼啸的风声掩盖。
　　终是走到了最后一步，原本以为会是苓亲自动手，没想到竟死在了别人手中，倒是可惜了。
　　意识逐渐从麓原的身体抽离，与茯苓有关的记忆不停的在脑海中回放，都说将死之人会看见自己此生最难割舍的东西。
　　茯苓，茯苓。
　　眼前的茯苓笑得绝美，致命，却是他不曾见过的，亦或许，是他又忘了吧。
　　利剑从麓原的身体里拔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血光，隐在黑暗中的那人将麓原推向茯苓，茯苓亦伸手抱住他。血液融进茯苓的红衣，濡湿了衣裳，衣裳的红即为鲜血的红，茯苓似乎早就知晓，一直在静静地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苓，可否告诉我，是什么东西......会比生命更重要？”是什么东西在你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没有了.......不会再有了。”麓原的双手缓缓垂下，坠落在茯苓的内心深处。他埋首，奋力的汲取麓原的最后一丝气息，眼泪顺着颈项的弧度滑落，麓原再也感受不到，“我骗你的，对不起麓原，我又骗你了。”
　　是谁说过茯苓坚强得不需要眼泪，是谁说过茯苓的心犹如磐石般坚硬，这一次，是茯苓忘了。
　　“别傻了，世上怎会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
　　“茯苓最爱的便是自己的生命，它没了，茯苓也就没了。”
　　“麓原，我要来陪你了，你会高兴吗？”
　　任性的话语，任性的笑容，任性的拥着麓原跳下深渊，任性的想着，这一次，他再也不要与他分开。
　　茯苓发间的白花被风卷起，在空中破碎成片。
　　白花，白花，引魂之花。
　　这便是茯苓这结局的祭奠，为麓原，也为自己。
　　七
　　青魔门坐落在孤鹜峰的主峰之上。孤鹜峰虽环境恶劣，但也不失为一个景色优美的好地方。青魔门已在这孤峰之上称霸了百余年，江湖中人无人感动它分毫。
　　这日，孤鹜峰上竟冒起了滚滚浓烟。
　　麓原一脸怒容，拽着一个仆人打扮，灰头土脸的少年进了屋子，他一把将少年扔到床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你可厉害，两年来就烧了我三间屋子，这次还差点将自己烧死在里面，你......你这顽劣的性子何时能改改！”
　　茯苓跪坐在床边，眼泪汪汪的看着他，那眼神似认错，似服软，可嘴上说出的话却不是这般，“麓原，你没怪我烧了你的藏经阁对吧？你看，我现在不是没事了吗？我保证，我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说着拿起麓原的手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蹭，将泥灰一并蹭到了他的手上，活像一只撒娇的小动物。
　　“麓原你大可放心，我一定不会比你先死的，不然你一个人活在世上该多孤单。”
　　麓原扶额，一脸无奈，却又像被他戳中了软肋一般，摸着他的脸，轻轻说道“若是我死了，你就好好活着，找个无人识得你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我怕你在下面也会寂寞，所以......”
　　“无论你到哪里，我都会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