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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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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被人催着急匆匆地走了,回头又见到穿着单薄里衣手足无措的他又忙赶回来,从右手尾指上褪下一个刻着外国文字的银戒指戴在他手上。那人的手指尽管纤细他也带不上尾指,再加上戏子是带不得这般饰物上台的,最后还是师傅教的找了根红绳戴脖子上。
那人待他是极好的,虽然总是见不着面,却也想着他时不时的托人送了点上好的衣服,想着他喜欢吃的东西也毫不吝啬的准备了多份不让他难做。从师兄和旁人的只言片语中,他也算了解了些那人的家世背景。
那人的父亲是中华武术会会长,合并形意、八卦,搓成北方拳师,是不折不扣的英雄豪杰;还有个倔强硬气的姐姐;而那人本身更是充满了神秘色彩,五岁时和下人不慎走失直到前两年才从广东找回来,不知道怎么养成了现在这般。前两日方才听着那人不肯和父亲学习八卦拳,反而游荡在花满楼寻欢作乐,这几日又有人传着宫老爷子要将这个不孝子逐出家门,他心里虽然担心,却也是笃定着那人毫无危险,定如从前那般嘴角衔笑。
戏子一旦被人看上了,就是凭着那人的宠爱才能活下去。距离那人上次来已经过了近半年,本来嘲笑他出身的男孩又开始讽刺他被人抛弃,更有甚者说他定是被外人糟蹋了才让那人厌恶。半夜时分也不是没有检讨过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让那人厌烦的事,也托人去那人的住处偷偷查看过,大门紧闭蒙着的灰尘显然是几个月没有人的。从此之后他也就死了心一心扑在唱戏上,脖子上的尾戒收得好好的再没有人看过,也渐渐明白那些嚼舌根的男孩不过是无人庇护日子过得苦了无处可发泄。
接着,就一下子过了两年。
他的最初的出场是在张公公的寿辰宴上,虽然已是民国,但传闻中服侍过西太后的张公公在北平还是有人拥着的。
点了一出《霸王别姬》,他手上还拿着笔小心翼翼地给师哥勾上霸王的面相,冷不丁听着张府的下人说了句“佛山金楼的到了”手一抖油彩戳到了师哥伤处。
他还记得那年那人问过他是否知道佛山,一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艳丽旗袍的女人怀抱着琵琶从侧门一闪而过。
催场的跑过来,念着他半生最熟练的对白:“戏快开了!快点!快点!”
大伙在后台,掀帘偷窥。
先上台的便是先前一闪而过的女子,穿着大胆的高开叉的旗袍,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头发也不似北平人常见的齐整,反而蜷曲着油亮的贴在额前,眼里含笑,用着他们听不懂的呢喃细语吴地小调拨着琵琶或唱或说。
听着下人说,这台上的女子是特地从佛山金楼请来的大家,说起金楼,张府下人脸上带着向往,是个太子进去太监出来贴着黄金醉生梦死的地儿。
江南的姑娘总归适合自己不同的,他看了会便转身换上虞姬的衣服。他头戴如意冠,身披围花黄铍,顶带巨型金锁,下着百折裙。---戏衣是公家的,很多人穿过,从来不洗,有股汗酸味。但他扮相娇美,没有人发觉他略大,略重。
唱完后便是下人领着去要赏,走得好好的却被手提酒壶,身材高挑,明显醉了的女人拦住了去路。
虽说江南女子温柔娴淑,眼前这个却是个例外,他冷眼看着师哥被那女子摸了去还红了耳朵的傻样,心里一阵酸楚作势要走,却被人扯着衣领拉回来,“好妹妹,快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
除去两年前那人,便再也没人这般对待过他,好在脸上还画着唱戏的油彩才没让人看出他的尴尬,“程蝶衣……”
话音刚落,师哥便嚷嚷抢着开口,“我叫段小楼!”
那女子眯着眼睛在他们身上绕了一圈,用着方才评唱的吴语念着“蝶衣、小楼”,声音酥到骨子里去,“蝶衣倒是挺诗情画意的名字,只是小楼……没有霸王的霸气啊。”话裸咯咯的笑出来,走着东倒西歪的步子扭到一边去。
他被人强制的背起来,快步的穿过庭院送到个不知是何处的屋子里。屋里点着熏香烟雾缭绕,正中的床上传来“嗯嗯啊啊”的奢靡声音,老太监和床上年轻女子抱成一团。
见他进门,老太监放开女人,手一挥示意她出去,然后用着浑浊不堪皱着皮的眼睛贪婪地望着他,不男不女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今年是什么年?”
“民国十九----”
他挥手止住:“错了,是宣统二十二年---大清宣统二十二年!”
“我倒不知,张公公竟是如此效忠于清廷的老狗呀。”旁边传来一个中性的嗓音,老太监正要发作,眼睛一瞥却又喜笑颜开起来,方才那个喝醉了的女人眼神清明得哪有点醉了的样子,半长的头发垂在白净的脖子旁,虽是点着粉色的胭脂眼神却是犀利有神的,颇有雌雄莫辨的味道,“若是真如此忠心,当年西太后去的时候何不一同去了呢?!”说着将方才出去的女人像块破抹布一般扔置在地上,那女人一动不动的。
老太监像是没见着这一幕般,被那人的面容摄去了心魂般伸着手迈着踉跄的步子,那人微微一笑,轻巧地跳下窗台,一双嫩粉的绣花鞋落在地上竟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然后那个人就在他面前,白皙的手附在老太监满是皱纹的脖子上“咔嚓”一声,便夺去了老太监的性命。
他吓得跌坐在地上,然后看着那个人用着极其轻佻的态度走过来,却是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地半坐半躺在鸦片烟床上。解开旗袍的扣子掏出一方白帕子,仔细擦了擦刚才杀死老太监的那只手,随即就将那方上好的帕子放在香炉里烧成灰烬,躺在床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实在是憋不住,在屋里的角落随意解决了之后大着胆子走到床边仔细看着床上的人。额前的卷发依旧光亮,后面盘好的头发早已松散开,像个毯子一般铺在床上。眉毛被修剪成柳叶一般,和他这虞姬却也有不同,被这人自己解开的旗袍领口大开着,露出细腻如羊脂玉一般的皮肤。
“小家伙,还满意吗?”那人忽的睁开双眼,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头,一只手揽过他压在床上,一股熟悉的梅香和更加浓厚的男性烟草味包围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扭动身体,那个人却如老僧入定一般的看着他,黑色的瞳孔深情得像是要吞噬他一般让他停止了动作。
“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透过领口看到的平坦的胸膛加深了疑惑,让他情不自禁问出声。对方像是听到了笑话一样笑出声,笑声张扬,“怎么?穿着女装就是女人了?”看着他疑惑的神情,他又补充开口,“人在戏中。便是女子;生在戏外,天生男儿。”
他更觉迷惑了。
那人教导了他一番把他送出去,告诫他必定要按着他说的做方能保住性命。他迈出那间烟雾缭绕的屋子前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人一身红衣及其显眼,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转过看着窗外的头向他摆了摆手。那时候程蝶衣还没听过“慵懒”这个词,现在细想,这词真是天生的用来形容那人的模样的。
原本的寿辰变成了丧事,倒也是符合《霸王别姬》这出悲剧的戏。作为最后出现在现场的他,自然被留着盘问了许久,他按着那个人说的解释了一遍又一遍,张府的下人按着他的指证查了那佛山金楼的女人的身份这才发现今日来的那个完全是个冒牌货,真正的金楼艺人还堵在天津。
这个年代死一两个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虽是清宫里的公公,现在过着民国的日子加上平日里做了不少黑心事,这葬礼也没怎么大办,张府出的事也很快的就被各种各样其他的琐事掩盖在时间当中。